流动时代的消费主义综合征

2017-06-07 16: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林晓珊

  中国社会变迁远不同于鲍曼对西方流动现代性的观察和想象,学者们或许可以从鲍曼的论述中获得启示或警示。 

  肇始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城市消费革命,还在持续不断地对日常生活产生重大影响。若要探究中国社会中的“消费主义综合征”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图景,恐怕还需对鲍曼理论展开更多批判性解读与本土化反思。 

  恰如关于现代性的故事有许多版本一样,对鲍曼的理解也有很多方式。其中,“流动”和“消费”无疑是最为凸显且关联最为密切的概念。 

  “流动的现代性”是鲍曼探讨当代消费问题的主要语境,也是他对当代社会总体性特征的一个基本概括。在鲍曼看来,当代社会的变迁已不同于卡尔·波兰尼在20世纪40年代所宣称的大转型,而是另一次“伟大的转型”——劳动已经脱嵌、资本获得更大流动性并已转化为不确定性的首要源泉。简单地说,流动的现代社会一方面是更加变幻莫测、捉摸不定的,另一方面却也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但对于消费者而言,这既是欢乐的福音,也是焦虑的源头。用鲍曼自己的话来说,流动的生活就是消费的生活,消费者的痛苦,既不是因需求被抑制,也不是因选择不足,而是源于选择的过量。流动的现代性犹如一驾马力十足的战车,将消费者绑定其上,消费者既有可能撞得头破血流,也有可能所向披靡,但在弯腰捡拾战利品的同时,却不得不忍受硝烟弥漫中的冷清与伤感。 

  与其他社会学家不同的是,鲍曼对消费问题的论述,不仅仅是将其明确地置于“流动的现代性”这一时代主题之中,而且还将消费问题作为他探究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关键切口。他发现,在光怪陆离的消费主义表象下,同样隐藏着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奥秘。在流动的现代社会,就像波德里亚所说的“生产主人公的传奇已到处让位给消费主人公”,商品的生产已经不再是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欲望的生产才是消费社会的行动目标。但消费主义并不是一套关于如何满足欲望的花言巧语,相反,它的严肃性就在于以诱发无止境的欲望为己任,消费社会的繁荣即是欲壑难填的真实写照。难怪鲍曼一针见血地指出,消费社会把它的框架建立于以一种过去其他社会做不到或者想都没想过的方式来满足人们欲望的许诺上,但只有欲望没有得到满足,满足欲望的许诺才会更有诱惑力。 

  到了今天,市场已经“把消费主义的巨大阴影投射到整个生活世界之上”。哪怕是那些被鲍曼称之为“有缺陷的消费者”的新贫阶层,也已是无处可逃,反而加深了他们对购物的依赖性。在鲍曼的著作中,他多次提到一个例子:美国“9·11”事件之后,布什总统最早说出的话里有一句“回去购物”。它意味着购物能够治疗一切烦恼,能够驱除一切威胁,也可以把恐怖事件降低为日常烦恼。让处于伤痛中的人们去购物,就是呼唤人们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也无异于宣称消费主义的神奇作用。仰仗消费者把国家从经济萧条中拯救出来,是资本主义国家惯常的做法。除了将消费主义的魔幻色彩一览无余地展示在读者面前,鲍曼也将消费主义的虚伪性批判得淋漓尽致。一种被鲍曼称为“消费主义综合征”的症状已经深入到现代消费社会的骨髓中了,对摄食消化之快乐的迷恋,对愉快感觉的迷恋,以及短暂性、新奇性和不稳定性的消费行为成为消费主义综合征的基本特征,“创造性毁灭”构成当下最为时尚的一种生活方式。简而言之,“‘消费主义综合征’的一切就是速度、过度及废弃”。只有天空才是上限的消费攀比主宰了流动的现代生活,由是之故,消费社会也成为一个过度挥霍和巨大浪费的社会。但是,以消费换取自由、从消费中获得安慰,那只不过是人们的一厢情愿。从本质上讲,“消费主义是一种欺骗、过度与浪费的经济”。这是一个以“阐释者”姿态出场的社会理论家对现代消费社会所表达的最大的愤慨与不满。 

  鲍曼认为,这一切并不能治愈现代人内心深处的创伤,反而会滋生出更多的恐惧和焦虑。在流动的时代,机会越来越多,但毁灭和错位的危险也日益增多了,不确定性蔓延在日常生活之中。流动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种生活在永不确定环境下的缺乏稳定性的生活”。以不确定性为主,就是消费社会的新常态。而不确定性所孕育的新的焦虑感,不仅成为现代消费者心头挥之不去的困扰,而且已被营销专家成功地利用,成为取之不竭的利润来源。例如,围绕身体护理的焦虑,为商家带来了巨大的谋利空间。可是,即使消费者能够通过身体消费重新确证自我,那又怎样呢?能够一劳永逸地将烦恼困苦甩之脑后吗?恐怕消费主义这只巨兽不会答应。流动时代的消费者,早已被塑造成唐璜式的人物:“不断地结束,不断地重新开始”。这也是流动时代消费者的宿命。 

  因此,消费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私人议题,它呈现的是整个人类生存的现代性状况。鲍曼指出,流动的现代社会的到来,将我们推向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人们不断地追求幸福,却为何因其追求的方式而持续落空,看似繁华的消费社会,缘何无法缓解贫困或不平等的增长。从寻求身份认同的政治,到解构被围困的社会,乃至全球化时代的人类后果,鲍曼乐此不彼地谈论消费,不管是那些具有超凡消费能力的精英,还是被消费社会所鄙夷的新穷人,鲍曼都将之放在流动性的框架下重新加以审视。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消费,也从未远离他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的视野。在他的笔下,消费甚至成为一个比自由、民主、现代性、后现代性、流动性、不平等、共同体、国家、全球化等更具优先性的概念,原因很简单:我们所处的社会,是个消费者社会。 

  当然,鲍曼的研究总体上是根植于欧洲社会文化传统的。中国社会变迁远不同于鲍曼对西方流动现代性的观察和想象,近14亿的消费者正在经历流动的现代性洗礼。在互联网经济大行其道的今天,电子商务的崛起已将消费市场推向一个全新的阶段。以目前的发展状况来看,质疑中国是否像西方一样进入消费社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面向中国社会,学者们或许可以从鲍曼的论述中获得启示或警示。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法政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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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阮益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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