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法律同行中的反思

2017-09-13 10:5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孙娟娟

  社会的每一次变革,都离不开科技的推动。比较而言,没有哪一个时代会比现在更为重视科技改变世界的作用。在人工智能、区块链、云计算和大数据这一所谓的“ABCD”的技术统筹和既有成果下,很多人都开始惊呼《黑镜》所虚拟的未来生活将日渐变为现实的场景。当应用技术解决问题时,无论是《黑镜》本身所引发的技术恐慌感,还是现实中业已在能源、环境、食品等领域内发生的安全危机,都足以使我们意识到:科技在应用中不仅具有巨大的潜力,也有严重的局限性,而后者往往带来危害人类、动植物和环境的安全,且既有当下也有未来的关切利益。鉴于此,法律和科学之间的互动在探索和反思中得以发展。当科技可以助力解决复杂问题且又不能避免风险时,法律该如何自洽?作为回应,一种备受推崇的解决方式是:一方面,通过借用科学规则制定法律规则,科学被内化到法律中;另一方面,又通过赋予科学家和其他专家在法律决策中的权力,法律问题的解决也被外化到科学中。对于这一推崇方式,需要警惕的是不能忽略科学自身的偏见、价值的多样性以及科学不确定性的存在。 

  首先,在事实和价值的二元论下,科学因为揭示客观事实而比价值具有可信度和认知权威。但就此论断的基础是值得质疑的,即科学真的是价值中立的吗?第一,科学研究充满了不确定性,科学家作为社会人,其自身价值观也会使得其得出一个既有科学依据又具有实践性的结论。正是因为如此,即便科学评估者在面对相同数据的时候也会做出不同的结论。对此,科学界自身也在通过经验的共享、研究方法的统一来形成科学共识,进而避免分歧和争议。第二,在借助科学评估和建议保障管理决策的客观性时,也同样会通过先进性、独立性、透明性的要求以及独立的组织架构来确保科学专家工作的可信度和权威性,这其中包括科学性标准的制定,以便使其成为事实判断和法律适用的法定依据。第三,科学即便是从自然界提炼客观观点,但其依旧需要组织、经费等中介来完成工作。对此,就来源于政治团体、经济团体的财政支持而言,也需要借助利益声明、冲突回避等制度来规避这些外部投入对于科学专家工作独立性的影响。此外,一直以来,科学自身因为学科取向而缺乏全方位的观察视角。其间,最大的分野便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两分。对此,乌尔里希·贝克已经指出:缺乏社会理性的自然理性是空洞的,而缺乏自然理性的社会理性则是盲目的。相应地,在学术研究中构建跨学科的团队,抑或在管理决策中组织多元学科专家的参与都是对单科偏见的纠偏之举。 

  其次,当科技进步作用于社会发展时,价值导向亦不可避免。其一,当科学因为证实或证伪而避免社会选择时,实用价值本身便是人类社会选择和淘汰某一技术的重要考量。其二,从生物科技到互联网科技,这些科技已经不再只是促进经济变革的生产力,而是发展成为当今社会的一个时代背景,其表现便是对各个领域的渗透,并成为全球共时性的发展。而这些科技得以推广的重要原因便是由此而来的经济价值。但当通过发展来解决发展中的问题时,环境性、社会性问题的解决应当避免“先经济发展后风险治理”的路径,因为科技所导致的风险及其损害具有不可逆性。事实上,这也是规制科技风险的初衷,即通过前瞻性的预防来避免这些不可逆性的损害。其三,优先经济发展还是安全保障抑或两者的并重前行,不仅是管理者的价值取向,也是不同价值及各利益相关者博弈的结果。在此,公众曾因为对科技及风险认知的外行而被排除在利益诉求之外,如今,通过专家的交流和政府的告知,公众依旧被视为需要教育与提高认知的对象。然而,公众应当知道的并不只是上述管理背后的科学事实和决策结果,而是为何在决策中选择了这一个价值而不是那个?这其中包括了自身偏好的价值是否得以考量并如何在决策中被取舍。所幸,无论是政治上公众参与的推进还是规制中风险交流的落实,都为上述的知情和参与提供了制度支持。 

  最后,尽管人们偏好确定性对于未来预期的助力,但是不确定性是科技的固有特点。很多时候,在科学面前,人们是无知的,即人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有时同一问题有不同的科学观点交锋,在这些科学争议面前也有无所适从感。在应对生物技术的风险规制中,谨慎预防被视为应对上述科学不确定性应有的态度,这使得管理者可以在科学证据尚不充分的情形下采取行动,优先保障环境、公众健康等安全利益。然而,鉴于科学原则对于行动的客观依据的强调,这样一种应对科学不确定性的谨慎预防措施也是备受质疑,乃至被视为阻碍科学技术和贸易自由的壁垒。在歧见面前,各国的风险监管都是自行取舍。然而,当这一领域内的争议持续时,互联网技术的方兴未艾使得应对这一技术的应有谨慎未受到足够的重视。一如大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因为助力决策而备受关注,并日渐成为主流发展时,应有因应之策解决由此而来的问题,包括数据应用中的隐私泄露、决策中的对于利益相关人的偏见以及决策失败时的问责和赔偿。 

  对于科技潜在的风险,法律的作用是通过风险和责任的再分配,以便在慎行中遏制科技的异化。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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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阮益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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