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绍坤:论加工的物权法规制

2017-09-20 14:25 来源:《清华法学》(京)2017年第20172期 作者:房绍坤

  内容提要:

  在物权法上,加工是一种事实行为,是所有权原始取得的一种方式,仅适用于非依法律行为所为的加工以及加工物为动产的情形。加工的构成要件包括加工的客体须为动产且为他人所有、加工人须实施了加工行为、加工的动产须制成新物。加工的增值不能作为加工的构成要件,应作为判断加工物所有权归属的参考因素。在我国物权法上,加工物所有权的归属应当采取以加工主义为原则,材料主义为例外的立法模式。

  关 键 词:

  加工/新物/增值/加工主义/材料主义/立法设计

  标题注释:

  本文系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自主选题资助项目——“中国民法典编纂问题研究”的研究成果。

  加工作为一项物权制度,滥觞于罗马法。在罗马法上,加工是与添附并行的所有权取得方式之一。及至近现代法上,加工制度得到了多数国家和地区立法上的承认,并将加工作为添附的一种表现形式。在我国,尽管《物权法》没有规定添附制度,但学者们均认为法律应当规定添附制度。本文认为,添附制度具有维护财产价值与鼓励经济价值创造的特殊功能,不能为侵权责任、不当得利等其他制度所取代。因此,我国编纂民法典应当规定添附制度。本文试就添附表现形式之一的加工的物权法规制作一探讨并提出具体的立法建议,以期为编纂民法典提供借鉴。

  一、加工的规制范围

  在罗马法上,加工是对原材料的改造,以使物获得一种自己特有的性质,这也即加工的经济—社会功能。①在现实生活中,通过对材料进行加工而获取更多的社会财富,是维持社会发展的重要方式。如企业通过对原材料的加工制成新产品、为满足自己的特殊需求而委托他人加工制作工作成果等。当然,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也存在着另外一种现象,即在没有合同关系或未经材料所有人同意的情形下将其材料加工成新的物品。那么,物权法是否规制所有的加工活动呢?对此,本文认为,物权法仅能就特定领域的加工进行规制,具体限于以下两种加工。

  (一)物权法仅规制非依法律行为所为的加工

  从民法角度而言,加工基本上可以概括为两种:一是当事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的加工,如承揽合同中的加工;二是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的加工,如侵占他人财产并擅自进行加工。就后者而言,各国物权法均将其界定为所有权的一种原始取得方式,为物权法所规制。那么,前者是否受物权法所规制呢?在罗马法上,“加工人没有经过材料所有人的同意而为加工”是加工的构成要件之一。如果对方同意赠与或成立消费借贷,也就不会发生因加工引起的所有权争执。②可见,罗马法将合同关系下的加工排除于物权法上的加工之外。在立法例上,有的国家将合同关系下的加工纳入物权法上的加工范围,如《蒙古国民法典》第130条所规定的加工即包括“依法律或合同对他人财产”所进行的加工。为简要地说明问题,这里仅以承揽合同中的加工为例加以讨论。关于承揽合同中的加工是否适用物权法上的加工规则,理论上存在不同的认识。德国有学者认为,《德国民法典》关于加工规则的规定(第950条)在承揽合同的情况下并不适用。③关于承揽加工物的归属,在德国2002年法律改革之前,传统观点认为,如果新物是在承揽合同下产生的,则由承揽人获得所有权。但在法律改革之后,该观点被废除了,即使承揽人是新物的加工人也不能获得所有权,而是由定作人获得所有权。④日本有学者认为,在加工人接受他人委托而进行来料加工时,并不适用物权法上的加工规则。⑤在我国台湾地区学者中,对此问题的看法不尽一致。一种观点认为,在定作人提供材料但未移转材料所有权于承揽人时,工作成果的所有权由定作人原始取得,不适用加工规则的规定。在不规则承揽合同中,定作人提供材料并约定承揽人可以用同种类、品质、数量的材料代替的,若材料所有权未移转于承揽人,则工作成果所有权归属于定作人;若材料所有权移转于承揽人或作价归于承揽人,则工作成果所有权由承揽人原始取得。在承揽人提供材料时,若定作人提供工作基底(即工作所附的基础)的,工作成果的所有权由定作人原始取得;若定作人未提供工作基底的,工作成果的所有权由承揽人原始取得。在定作人与承揽人共同提供材料时,提供材料主要部分的当事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如果不能确定材料的主要部分由哪一方当事人提供的,则应当按照加工规则确定工作成果的所有权。⑥按照这种观点,在定作人和承揽人共同提供材料而无法确定哪一方的材料为主要部分时,可以适用加工规则。另一种观点认为,在承揽合同中,无论是一般承揽、不规则承揽还是制作物供给契约(无论定作人是否提供了工作基底),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均归定作人,不发生加工规则的适用问题。⑦因为加工须非本于已存在的法律关系所为,若加工人与材料所有人间已存在基本法律关系如承揽关系,则应当依该法律关系确定加工物的所有权归属,不能依物权法上的加工规则确定。⑧在我国大陆学者中,有人认为,在承揽合同中,无论合同类型如何,只要当事人明确约定了工作成果所有权的归属,就应当依其约定。而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或约定无效的情形下,无论定作人还是承揽人提供材料,无论定作人是否提供工作基底,也无论定作人和承揽人共同提供材料时的主要部分由谁提供,工作成果所有权均应由定作人原始取得。但如果材料属于第三人的,因该第三人和定作人或承揽人之间无合同关系,所以应按照加工规则或附合规则确定工作成果所有权的归属。⑨按照这种观点,如果承揽人利用了第三人材料的,工作成果所有权的确定应适用加工规则。此时,因第三人与定作人或承揽人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因此,加工物的归属适用加工规则,应无疑问。另一种观点认为,根据劳动合同、雇用合同、委托合同、承揽合同等所为的加工,其加工物的归属应当依当事人的约定,排除加工规则的适用。⑩按照这种观点,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应无疑问。但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或约定无效时,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应如何确定,是否适用加工规则,该观点并没有给出结论,而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同时,在劳动合同、雇用合同中,劳动者、受雇人是受企业主、雇主的指派加工制作产品的,而这种产品只能归企业主、雇主所有,通常不存在双方约定所有权归属的情形。

  本文认为,物权法上的加工规则仅适用于非依法律行为所为的加工,不能适用于承揽等合同中的加工。在承揽合同中,定作人系委托承揽人为其制作工作成果,这完全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与物权法中的加工在性质上完全不同:前者属于法律行为,而后者则属于事实行为。既然当事人依法律行为的约定进行加工,则依意思自治原则,就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因此,如果当事人在承揽合同中约定了工作成果归属的,就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确定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归属。那么,在承揽合同没有约定或者约定无效的情况下,应如何确定工作成果所有权的归属呢?对此,本文认为,在承揽合同中,无论承揽类型及提供材料的情形如何,均应由定作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不适用加工规则。这种认定的主要理由在于:第一,从承揽合同的目的来看,定作人之所以委托承揽人完成一定的工作,就在于使定作人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即使合同没有约定或约定无效,也不会改变这种合同目的。同时,材料的提供也不具有变更合同目的的作用。(11)因此,基于承揽合同目的,由定作人直接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完全符合当事人的内心意思。(12)而如果确定由承揽人首先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再移转给定作人,不仅与当事人的合同目的不符,也会人为地造成法律关系的复杂化。第二,从提供材料的角度看,即使是承揽人提供材料的,因约定的报酬中通常包括有材料的价款在内,实质上仍是由定作人提供材料。(13)因此,确定由形式上和实质上提供材料的当事人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符合一般人的常识性认识。第三,从社会生产活动来看,定作人委托承揽人制作工作成果,其性质可以认定为一种生产活动。这种生产活动具有特殊性,其实质上是承揽人为定作人而生产,目的就是让定作人取得工作成果。可见,定作人是使承揽人为之而生产的人,故可以将定作人认定为生产人的一种特殊形式。在物权法上,生产亦是所有权原始取得的一种方式。由此,定作人作为生产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完全符合物权法原理。第四,从立法例上看,承揽人对工作成果可以享有法定担保物权。例如,《德国民法典》第647条规定,承揽人所制作或修缮的定作人的动产,在制作时被承揽人占有,或以修缮为目的而被承揽人占有的,就因合同成果发生的债权,承揽人享有该动产上的法定质权。我国《合同法》第264条也规定,在定作人未向承揽人支付报酬或有关费用时,承揽人对工作成果享有留置权。承揽人对工作成果享有法定质权或留置权,其成立自然以该工作成果不归承揽人所有为前提,这也就说明工作成果所有权只能归定作人。第五,确定由定作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有利于保护定作人的利益。如果由承揽人原始取得所有权后再移转给定作人,难免会出现承揽人处分工作成果的情形,而此时因承揽人为所有人,这种处分当然是有效的,即使定作人反对也不发生效力。在此情况下,尽管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违约责任,但却无法实现定作人的合同目的。而确定由定作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则承揽人对工作成果的处分就构成无权处分,只有在第三人为善意取得时,定作人才无法获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因此,确定由定作人原始取得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可以防止承揽人对工作成果的任意处分,从而维护定作人的利益。综上,本文建议,我国在编纂民法典时,应当将承揽合同中的加工排除于物权法加工规则的适用范围,并应于承揽合同中明确规定:当事人对工作成果所有权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无效的,工作成果的所有权归定作人。

  (二)物权法仅规制加工物为动产的加工

  就社会生产而言,利用材料进行加工制作的,既可以制作动产,也可以建造不动产。那么,加工人利用他人的建筑材料进行加工而形成不动产的,是否为物权法所规制呢?日本有判例认为,在加工他人所有的、尚未形成不动产建筑物的钢铁构建而完成建筑物的情形下,可以类推适用加工规则确定其所有权。但若已被认为是不动产的未完成的建筑物的情形,不能类推适用加工规则。(14)我国台湾地区学者通说认为,利用他人的动产进行加工而形成不动产时,亦可以认定为加工,应适用加工规则确定加工物所有权的归属,如利用他人的建筑材料而建成房屋。(15)对此问题,我国大陆学者有不同的认识。一种观点采纳台湾地区学者的通说,认为利用他人的动产进行加工形成不动产,如利用他人的建筑材料而建成房屋的,亦应适用加工规则。因为此项加工的标的物仍为动产,只不过加工物为不动产而已。(16)另一种观点认为,在利用他人的动产而建成不动产时,其建筑物所有权的归属应当依当事人的约定确定;若当事人的约定无效的,应按照我国《物权法》第30条和第142条的规定解决。(17)按照这种观点,在利用他人动产而建成不动产时,不能适用加工规则。

  从立法例上看,多数立法要求加工制作的物须为动产,如德国、俄罗斯民法明确规定加工物须为动产。(18)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瑞士、荷兰、巴西等民法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加工物须为动产,但立法上将加工规定于“动产的添附(权)”或“动产所有权的取得”之中,也表明加工物须为动产。(19)而对于利用不同人的材料和土地建造的建筑物,多数立法将其规定为不动产添附的一种,由土地所有权人取得建筑物的所有权。(20)

  从实际情况来看,利用不同人的动产与土地建造建筑物有三种形态:一是利用他人的动产在自己的土地上建造建筑物,二是利用自己的动产在他人的土地上建造建筑物,三是利用他人的动产在他人的土地上建造建筑物。当然,后两种情形特别是第三种情形很少发生。本文认为,按照我国物权法原理,无论何种情形均不能适用加工规则,只能按照其他规则确定建筑物的归属。一方面,按照我国现行法规定的精神,建造建筑物须依法取得相关建设批准手续,其中首要的条件是取得建设用地使用权。而按照《物权法》第142条的规定,建设用地使用权人建造的建筑物,除有相反证据证明外,其所有权属于建设用地使用权人。这种所有权的取得属于原始取得,根据《物权法》第30条的规定,系因合法建造的事实行为而取得的。尽管合法建造与加工都属于事实行为,均可导致所有权的原始取得,但他们是两种不同的事实行为,不可混淆。另一方面,在自己不享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土地上建造建筑物,表明建造人不具有相关的建设手续,该建筑物应构成违法建筑。按照我国台湾地区法律规定,违法建筑虽不能办理所有权第一次登记,但建造人仍可原始取得其所有权。(21)但是,按照我国《物权法》第30条规定,只有合法建造才能取得建筑物的所有权,违法建筑不能取得所有权。(22)因此,只要没有取得相关建设手续的,无论何种情形,该建筑物均为违法建筑,而违法建筑当然不能取得所有权,也不能按照加工规则确定其所有权。再者,加工是劳动与动产的结合,但建筑物并不是单纯由动产经劳动而形成的,其必须与土地相结合。因此,认为动产经加工形成不动产适用加工规则,显然与加工的含义不符。本文认为,利用不同人的动产与土地建造建筑物更类似于不动产添附,可以类推适用不动产添附规则,由建设用地使用权人取得该建筑物的所有权,但其前提是取得相关建设手续。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任国凤)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