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对待实证性道德

——对哈特与德夫林之争的再思考

2017-09-21 13:3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宋京逵

  20世纪哈特与德夫林二人间展开的那场著名的争论的主题是,仅以保持道德规范本身这一个理由是否足以证成对人们实施法律强制。通常认为在这场争论中胜利的一方是哈特,德夫林提出了道德的法律强制是防止社会共同体解体的必要方式的论证,而哈特则对这一观点给予了极有说服力的反驳。 

  哈特认为,德夫林所捍卫的道德只是一种实证性的道德,即社会上大多数人恰好相信、接受的道德规范。这种实证性的道德与那种经过反思的、在客观上正确的道德(被哈特称为批判性道德)可能是互相抵触的。而德夫林的目的就是要论证即便是这种不见得是真正正确的实证道德,也值得通过法律强制的方式予以维护。他的理由是,实证性道德对于一个社会共同体的维持是必不可少的,社会成员广泛接受一种共同的道德规范是一个社会得以存在、持续的条件,一旦这种共享的实证性道德规范被破坏,那么这一社会共同体就会覆灭。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破坏作为社会共同体基石的实证道德就类似于叛国的行为,任何社会都有权采取法律强制的手段来惩罚这种破坏行为。对于个别的不涉及损害任何人利益,甚至客观上是错误的但却依然被广大社会成员所信奉的实证性道德规范,德夫林认为法律依然应当加以保护。因为所有的道德规范都是有机联系在一起的,而不是相互独立的,它们在效力上互相支撑,对于任何个别的实证道德规范的破坏,都会危害到社会整体的实证道德体系。所以,即便是那些被违反后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实证的道德规范,甚至是错误的实证的道德规范,对它们的破坏也会危害社会共同体的维持,因而用法律强制的方式去维护这种类型的实证道德就应当是被允许的。 

  哈特的批判主要针对的是德夫林所谓的实证性道德与维护共同体存在之间的联系。哈特认为,这一联系在含义上本身是模棱两可的,它或者指的是一种经验性的联系,或者指的是一种概念上的联系。而不论取哪种含义,德夫林的维护实证性道德对于维护社会共同体存在的假定都是不可靠的。比如说,如果这一联系是指经验意义上的联系,即对某个社会实证道德规范的破坏在经验事实上会导致该社会解体,那么德夫林就需要提出足够的经验证据来支撑这一结论,而哈特指出德夫林在其作品中并没有这样做,反而人们通过简单的反思就能意识到,在历史上,很多时候一种实证道德规范的瓦解并不会导致社会共同体的解体。这种经验性的判断显然只是一种想当然的结论。而如果这一联系指的是概念意义上的联系,即社会共同体的概念分析性地蕴含着这一共同体,分享着一种共同实证性道德规范的意义,那么就会导致这种社会共同体的概念在道德上是不重要的。这样一种社会共同体的概念就不可能容纳任何道德进步的可能性,因为任何实证道德的改变都意味着一个社会共同体的解体。于是在实质的道德进步面前,单单维持这种纯概念意义上的社会共同体似乎也就没有多大的好处。 

  可以说,哈特的批评成功地表明了像德夫林那种通过维持社会共同体存在来论证实证道德重要性的论证是站不住脚的,二者之间联系的脆弱性已经被彻底地暴露出来。然而,哈特的批评不能完全证明实证性道德本身不涉及某种重要的价值。因为除了维护社会共同体之外,实证性道德还可能基于其他理由是值得人们予以尊重和保护的。 

  比如承认实证道德的价值可以只是出于尊重人们集体的道德信念和良心的考虑。实证道德是社会大多数人集体的道德信念和良心的体现,因而其本身就是值得尊重的,而不用管这种实证道德的维持或瓦解会带来什么样的可能结果。哈特之所以贬低实证性道德的重要性,主要是认为实证性道德只是反映了社会大众刚好拥有的道德观念,这种道德观念是在社会历史环境影响下偶然形成的,不一定具有普遍、客观的意义。但是,这种认识的问题在于,不论客观意义上正确的道德规范是什么,人们都只能通过自己的思考和推理来认识到真正正确的道德规范。因此最终能够约束人们行为的不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客观、正确的道德,而只能是人们所相信是客观正确的道德。这样一来,支持实证道德就是支持社会大多数人所真诚相信是客观正确的道德,在这一视野之外谈真正客观正确的道德是无法做到的,人们能够尊重、支持的道德只能是实证道德。针对这个批评,哈特可以明确他的观点,指出实证道德的问题不在于其不是客观正确的,而是在于它的形成过程是充满了偶然、任意性的,社会大众很可能只是不加反思地把一些固有的成见或偏见当作真正的道德规范。这实际上就是把实证道德与批判道德的区分建立在认识论之上,即是否对某种道德规范进行了反思,而不是建立在本体论之上,即某种道德规范是否是真正正确的。然而,如果以认识上的反思性、批判性为标准区分两种道德,那么就只能接着承认这两种道德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两个截然对立的范畴,因为反思性、批判性只是一种程度上的概念,有些道德观念可能具有更多的反思性,有些则相应少些,存在着的并不只是具有完全反思性的道德观念和完全不具有反思性的道德观念两种而已。可以说,在现实生活之中,所谓的实证道德只是稍微欠缺一些反思性而已,并不是完全不具备。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那种被大多数人完全盲目地、不加思考地接受的道德观念还是很少的,人们多多少少能对自己所信奉的道德提出一些正当的理由。 

  此外,指望为法律所保障的道德具有完全的反思性也是不现实的,很多我们所熟知并接受的道德,肯定都会受到社会固有的认识、习惯的影响而带有一定程度的实证性色彩。比如说,对于尊严和名誉的伤害,多多少少都依赖于社会共同体所认定的侵犯尊严和名誉的特定方式是什么这一事实,某个社会认为是侵犯他人尊严的行为,如剃胡子,另外的社会可能并不会如此认定。这就是说,在有些情况下,对于伤害本身的认定也取决于相关的社会观念。在法律和道德中不能排除实证性的影响,这是因为诸如反思、伤害这样的概念都是带有模糊性的,什么程度的伤害足以让我们认定需要法律的干预,什么程度的反思足以使某种道德观念上升为法律,都是具有不确定性的。而在当代自由民主国家中,在需要人们采取共同立场的公共政治问题上解决这种模糊性、不确定性的方法,就只能是通过正当合理的民主决策过程,即便当代的民主过程中具有很多商谈、审议的性质,但是商谈和审议必须有终结之时,最终有效力的就是民主决策的结果。这种必然带有人们实证性道德态度的民主决策的结果,当然拥有要求人们予以尊重、服从的效力。因而,即便一个人认为他所在的国家经过民主决策之后在安乐死问题上的法律立场依然是错误的,即这个人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参与了民主决策的大部分公众仍旧是缺乏深刻反思的,但是这个人也有义务尊重这种在他看来只是反映了社会大多数人实证道德观念的关于安乐死的立法。这就是说,支持民主决策的理由同样可以是支持实证道德的理由。在多元社会中,应当承认对于某些道德问题人们可能通过自主的思考而拥有着不同的态度,而一旦国家需要在这些道德问题上采取统一的法律立场,那么就只能通过民主的机制来解决人们的分歧,于是大多数人的道德态度势必成为国家的法律。这一点是在多元化民主国家的背景下必须加以接受的。 

  当然,本文论证的只是我们有初步的理由去尊重实证道德,并不认为实证道德的效力是压倒一切的。此外,本文也不必否认存在着客观正确的道德规范。完全可能出现客观正确的道德规范要求个体去反对为社会大众所信奉的实证道德的情况。只是这一点并不能遮蔽实证道德在满足特定条件下应当为人们所尊重这一合理、温和的观点。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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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阮益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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