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溯:规范性构成要件要素的故意及错误

——以赵春华非法持有枪支案为例

2017-11-24 10:52 来源:《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7年第6期 作者:江 溯

  【中文摘要】在赵春华非法持有枪支案中,二审法院与辩护律师的争议之一在于赵春华是否具备犯罪故意。我国刑法明确规定了一个实质的犯罪故意概念,该犯罪故意不仅包含构成要件故意,而且包含罪责故意与不法意识(社会危害性认识)。认定赵春华具备非法持有枪支的故意,首先必须证明其对于“枪支”这一规范性构成要件要素具备完全的意义认识,但从本案的案情来看,根据“外行人领域的平行评价标准”,赵春华缺乏这一意义认识,因此成立构成要件错误,从而排除故意;其次必须证明其对于“违反枪支管理规定”这一空白构成要件要素存在明知,但从案情来看,这一明知也无法成立。即使认定赵春华对于“违反枪支管理规定”存在明知,其也可以援引不可避免的禁止错误为其出罪。

  【中文关键字】犯罪故意;构成要件错误;禁止错误;规范性构成要件要素

  【全文】

  一般认为,故意犯罪的成立不仅要求行为人的行为符合客观构成要件,而且在主观上必须具备故意。在赵春华非法持有枪支一案中,从客观构成要件上看,公众和学界普遍关注的是涉案的枪形物是否构成刑法上的“枪支”。然而,被告人赵春华主观上是否具备非法持有枪支的故意,对于认定其是否构成该罪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对于主观故意的问题,本案二审判决指出:“赵春华明知其用于摆摊经营的枪形物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而擅自持有,具有主观故意。”而二审辩护意见则指出:“非法持有枪支罪是故意犯罪,要求被告人明知行为对象是枪支,若无法证明明知,将产生阻却故意的后果,即无法认定有持有枪支的故意,因此缺乏犯罪的主观构成要件。赵春华一直认为自己摆摊用的是玩具枪,而非法持有枪支罪要求的枪支是真枪。赵春华属于对行为对象认识错误,且其认识错误是必然的,几乎所有普通人都不可能正确认识,因此可以阻却犯罪故意,进而阻却刑事责任的成立。”由此可见,对于被告人赵春华是否具备非法持有枪支的故意,二审判决与辩护意见完全相左:法院认为被告人赵春华具备故意,而辩护意见则认为其存在认识错误,且该错误应当排除故意。因此,本文所要探讨的问题是:被告人赵春华是否具备持有“枪支”的故意?如果被告人赵春华对“枪支”这一客观构成要件要素产生了错误,那么这种错误可能产生怎样的法律效果?除了针对“枪支”的故意以外,由于“违反枪支管理规定”(即“非法”要素)被规定在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构成要件之中,因此需要考虑的是:赵春华对这一要素是否存在故意以及是否发生错误?本文将对上述几个问题进行探讨。

  一、犯罪故意的构造与错误理论

  我国刑法通说认为,《刑法》第128条的非法持有枪支罪是故意犯罪,因此本罪的成立要求行为人必须具备犯罪故意。根据我国《刑法》第14条的规定,犯罪故意是指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犯罪心态。按照这一犯罪故意的定义,非法持有枪支的犯罪故意的成立首先要求行为人具备非法持有枪支的认识因素与意志因素,即行为人对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所有客观构成要件要素存在“明知”,并且希望或者放任危害社会结果的发生。其次,由于我国刑法上的犯罪故意是一个实质的故意概念,即不仅包含构成要件故意(心理性故意)和罪责故意,而且包含对于行为社会危害性的认识,因此非法持有枪支罪的犯罪故意的成立还要求行为人对非法持有枪支的行为存在不法意识(即社会危害性认识)。当行为人欠缺构成要件故意(心理性故意)之时,就可能成立构成要件错误(或者事实认识错误);而当行为人欠缺不法意识(即社会危害性认识)之时,则可能成立禁止错误(违法性认识错误)。从刑法理论上看,所谓构成要件错误,是指对构成要件事实情状产生错误,其在表现形式上可分为作为消极表现形式的未认识(Die Unkenntnis)以及作为积极表现形式的错误认识(Die irrige Annahme)。根据《德国刑法典》第16条第1款的规定:行为时未认识该当构成要件之事实者,无故意。该行为是否以过失论,不受影响。这意味着,构成要件错误的法律后果是排除故意。与之相对,禁止错误则是指对法律的禁止性评价认识产生错误。根据《德国刑法典》第17条的规定:行为时欠缺不法意识且无法避免者,无罪责。可避免者,得依本法第49条第1项之规定,减轻其刑。换言之,当出现一个禁止错误时,还需进一步判断其是否具有避免可能性,根据是否具有避免可能性,禁止错误分为不可避免的禁止错误(unvermeidbarer Verbotsirrtum)和可避免的禁止错误(vermeidbarer Verbotsirrtum):当禁止错误不可避免之时,其法律后果是排除罪责而不具有可罚性;相反,当禁止错误可以避免之时,其法律后果则是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由于构成要件错误与禁止错误的法律后果不同,因此错误的类型区分至关重要。我国现行刑法虽然规定了犯罪故意的定义,但并没有关于错误的规定,因此错误论主要是由刑法理论来加以建构的。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国学界对于德国刑法上关于构成要件错误(事实认识错误)与禁止错误(违法性认识错误)的区分及其法律效果通常持肯定态度。

  基于以上对于犯罪故意构造和错误理论的理解,在赵春华非法持有枪支案中,要认定赵春华具备犯罪故意,就必须至少回答两个问题:第一,赵春华是否明知其所持有的枪形物是非法持有枪支罪中的“枪支”?对此,二审裁判理由指出:“赵春华明知其用于摆摊经营的枪形物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而擅自持有,具有主观故意。”由此可见,二审法院的逻辑是:由于赵春华明知其用于摆摊经营的枪形物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且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因此就具备了非法持有“枪支”的故意。但这里的问题是,“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的物品,是否等同于非法持有枪支罪中的“枪支”?如果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故意仅要求行为人认识到“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的物品即可,赵春华当然具备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故意。但是,如果赵春华仅认识到“具有一定致伤力和危险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购买获得”的物品还不足以成立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故意,而是必须认识到所持有的是刑法意义上的“枪支”,那么赵春华就可以主张一个构成要件错误,而这个错误可能具有排除故意的法律效果。第二,由于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构成要件中明确规定了“违反枪支管理规定”(“非法”要素)这一空白构成要件要素,因此,为了证明赵春华存在“非法”持有枪支的故意,必须证明其对于“违反枪支管理规定”存在明知,否则也可能产生错误的问题。虽然二审裁判理由并未对这一问题进行详细论述,但本文认为对这一问题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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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任国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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