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丽红:中国法律史研究的法史争论反思

2018-09-26 17: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肖丽红

  法律史研究理应兼有法学和历史学双重属性,但因历史学和法学的研究方法及学术旨趣有异,法律史研究究竟应该凸显历史学的实证考察(史学化),还是凸显法学的法理推理及现实启示(法学化),长期以来在学界引起种种讨论,以至于法律史这一“既史又法”的研究呈现出“非史非法”的尴尬处境。中国法律史研究应该偏向史学化还是法学化,抑或法史兼备,至今仍备受争论。

  “史学化”有无现实与整体性关怀

  法律史在学科建制中属于法学的二级学科。因此,“法学化”强调法律史的学科功能,魏建国、俞江等认为,法律史一旦过于专注实证研究,必将偏离法学学科属性,难以为法学、法治建设提供借鉴。方潇甚至认为,如果法律史“关起门研究”,最终会“成为死亡之学”。法学化学者的这一担忧,乃是基于十几年来多数史学化学者的研究缺乏法理思考与现实关怀。但这一状况已在逐步改变,近年来已有越来越多史学家重提史学的社会责任,主张历史研究要“出于现实目的”。史学化学者研究历史上的法律时,更为关注与当下“基层社会治理”等现实问题有较大联系的“基层司法实践”“民间法”等话题。史学化学者对历史上的基层司法实践多样化、中央法与民间惯习良性互动的考察,对当今基层社会治理的有效推进同样有启发意义。如若将来更多史学化学者能够重拾对现实的关怀,与法学化学者对话领域逐渐增多,二者走向良性互鉴的概率自然更大。

  除此之外,不少法学化学者认为史学强调具体时空的研究方法,缺乏法学研究应有的“体系意识和全局关怀”,导致法律史呈现“高度碎片化的面貌”(高仰光),“亵渎了法律史学科的学术性和整体性”(李祎恒、金俭)。这些批判源于不少史学化学者热衷某一历史时空的基层司法实践考察,热衷典型个案剖析或区域特色探讨,导致研究结果对话意识不强、整体关怀不够。法学化学者担心这样的法律史研究会走向“碎片化”,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大量有对话意识的基层司法实践研究,却是我们理解中国历史上的法律的重要手段。因为中国长时段的法律表达变化较多,大区域的司法实践多种多样,如果没有弄清楚不同时空的具体法律实践,法律的完整性探讨可能就停留在静态的法律条文上。但静态的法律条文不同于动态的司法实践,只满足于探讨长时段静态法律条文的变迁史,对法学、法治建设的贡献会大打折扣。所以,关注具体历史时空的基层司法实践研究,仍是改变传统法律史注重宏大叙事、忽视中国本土化考量研究缺点的有效切入口。但是,不论史学化学者还是法学化学者,在开展基层司法实践研究时,必须具备问题意识和全局关怀,要主动与研究不同时空的法律史学者对话,在共同问题意识指导下和综合对比中,概括中国不同区域法律文化与实践的异同点和长时段的法律文化变迁规律。

  “法学化”要不要重视史料论述

  如何对待史料与考据,是“法学化”与“史学化”争论的另一热门话题。法学化学者多数承认法律史研究离不开史料论述,但史料不等于“历史真相”,需审视史料背后的“语境”考辨真伪,这让法学化学者担心法律史会陷入“史料考据”,偏离法学学科方向。因此,他们反对过于重视史料实证研究,部分研究者甚至认为,利用二手资料进行研究“也并无不可”。这导致法学化法律史经常被批判为史料基础薄弱、史实考证不够。吴佩林认为,对基本法律史史料缺乏了解、对重大史实缺乏严谨考证,是当今中国古代法律史研究长期停留在表面的主要原因。不过,近年来,已有越来越多法学化学者日渐重视史料搜集与考据,如徐忠明主张在“多元史料的互动性解释”中,考察制度运作与法律文化的关系。侯欣一更直接地说,不论史学化还是法学化的法律史,都摆脱不了与史学的关系,“就得按照史学的规律,重视史料问题”。法学化法律史研究者一旦认真开展史料搜集、甄别、解读工作,其法学理论储备能让他们的研究找到更多有创新意义的切入口。

  重视本土史料的搜集与考证,还有助于中国法律史研究逐步走出僵化。中国传统法律史研究深受西方法学理论影响,缺乏中国本土性的考量,研究成果往往呈现某种僵化的套路模式,如胡永恒概括的法学“三段式演绎模式”和史学“国家—社会”分析框架等。越来越多学者还认识到,忽视中国本土史料搜集与整理的法律史研究,会忽视中国司法实践的多样性,甚至误读中国历史上的法律,因此提倡回归本土化的中国法律史研究。要构建中国本土法律史研究的概念与框架,有必要借助多元史料尽可能还原历史上的法律的运作实态,只有准确认识历史事实,进一步的法理思考才会有意义。正如周东平所说,“发现历史真相”是法律史研究的第一步。那么,应该如何发现历史真相?吴佩林主张寻找中国历史时期的“法言法语”,还要考究时代背景、地域文化、社会环境对每种地方文献产生与表达的影响,避免“将文献从具体情境中抽离出来”。所以,不管是法学化还是史学化的法律史研究,都有必要重视史料实证研究,这样才利于对历史上的法律的准确探究,也是进一步法理升华的坚实基础。

  综合法学化与史学化研究方法

  面对中国法律史研究应偏向史学化还是法学化的论争,越来越多的学者提倡放弃争端,加强分工合作。苏亦工主张让法学侧重法理思考,史学侧重史料考订,进行“既合理又经济”的搭配;王志强主张法学与史学可从不同角度展开法律史研究,“求同存异,探索各种发展方向”;王健主张“法学与史学互为知识与方法”。虽然法史合作观点日渐流行,但也有学者认为,让法律史放弃学科之争,会导致“非驴非马”,不利于其学科建设。那么,中国法律史综合法学化与史学化的研究方法到底有无可能?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法律从来不能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缺少对时代环境的了解,很容易误读历史上的法律。但法律史的研究也不能停留在历史真相的探讨,如果缺少现实关怀及法理思考,法律史应有的学科功能也无法发挥。法史兼修,才是中国法律史研究应有的态度。

  但这一做法也存在现实的困难,如魏建国所言,要让同一研究者兼有法学与史学双重学科素养,“是不现实的,也是过高的要求”。加强法学与史学的分工合作,或许是推进法律史研究更切实可行的路径。首先,“合作”不应仅仅停留在史料或理论的套用,更应学习对方的研究方法。其次,“分工”应该是打破学科壁垒,增强对话意识的分工。如目前不少法学化学者虽然主张法史合作,但多是强调走向法学化前提下的合作。过于强调法律史的学科属性,很容易轻视史学化学者探究历史上真实的法律的研究目的,而发现历史真相与法律史的法理推理准确性是直接相关的。史学化学者也面临同样问题,其开展的法律史研究,多将法律当作历史场域不可或缺的一环,研究过程与结果更倾向与史学研究者而非法学化法律史研究者对话。史学化学者主动疏离法学场域,也不利于中国法律史研究的推进。

  作为拥有共同研究对象的史学化与法学化法律史研究者,未来还是应以还原历史真相,兼以法理思考,启示现实为共同的研究目的,在此基础上,不断增进合作与对话。我们也相信,当法学化与史学化学者能够理性地围绕历史上的法律开展良性互鉴的研究与讨论,中国法律史研究的本土化构建将会有新的突破。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清代福建省民间纠纷及其海疆社会治理”(16YJC770030)、福建省高校杰出青年科研人才培养计划(闽教科(2017)52号)中期成果)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嘉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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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阮益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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