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比高考更重要的事

2017-07-06 10:50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

  【相对论】

  高考成绩公布了,招生录取正在进行。每年的这个时候,闷热的空气中总是有一点得意或者失意,有一点乐观或者恼火,有一点轻松或者紧张。又一年高考就这样行将过去,我们该放下什么,它又为我们留下了什么?本期,我们邀请两位高考过来人,结合他们的求学与就业经历,与大家共同探讨。

  对未来和未知的好奇让我们踏过成长路上的荆棘

  □张杰(2003年河北省高考文科第一名,现为律师)

  14年前的6月,我参加高考,成为那一年的河北省文科第一名。

  我的家乡在河北省遵化市,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我就学的高中是遵化市第一中学。当年我读书时学校的风格有点类似于现在的衡水中学,即所谓的军事化管理、高强度教学等等。那时候,我过了三年在外人眼中苦行僧般的中学生活:朝五晚十,期间被教学、习题和体育锻炼所填满;所拥有的无非宿舍里一张铁床和简单行囊、教室里一张课桌和堆得高不见人的习题册。没有动漫、电影,没有游戏、直播,没有广泛阅读和郊游,仅有的娱乐是少量音乐和体育。

  在今天的同学们看来,这样的生活是压抑、单调、痛苦甚至可悲的。但是人对生活价值的追求,是不可能脱离他所处时空局限的。在我当年所处的环境下,这样的生活学习状态被普遍视为理所当然,彼时身处其中,倒也自得其乐。

  而14年后的今天,我仍旧为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独特的生活经历而自豪,至今我仍得益于这段生活所赋予我的朴素、简单的生活审美,以及在持久高压状态下的情绪调节能力。

  那个时候,高考对于少年的我来说,充满了神秘感和神圣感。小城市的孩子,没出过多远的门,通信网络和传媒不似现在这般发达,对外部世界的理解绝大程度上还停留在书籍和电视新闻。那时的少年心性,觉得未来与远方充满了未知的神秘。高考对当时的我而言,就是一扇门,它通向我所好奇和向往的未知世界,因此在当时的我眼中,高考甚至有了一层浪漫而神圣的色彩。

  至今还记得,我的中学校园有一棵百年榕树,每到夏季,其冠宛如红霞蔽日。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学时,榕树下会摆出一排小黑板,用娟秀的粉笔字写着某班某某考进了某所大学。课余之时,我时常流连其间,想象着他们在大学的生活。继而一种强烈的代入感会袭来,让我兴奋地期待着,跨过高考这扇门,我的未来和远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年用电话查询高考成绩的时候,第一遍听到成绩,我竟然不相信它的真实性,反复向报话员询问是不是看错了。直到我进入了北京大学的校园,站在图书馆前,驻足未名湖边,我才真正确认,我进入了我想象的未来,而且它应该比我以前所能想象的更加丰富多彩。

  我无意将我的高考故事赋予太多成功学的意味。毕竟,这个故事有那个时代的烙印和个人的局限性。如今,经济发达、资讯便捷,无论是在大城市还是小县城,绝大多数孩子都能共享到基本差不多的认知结构。在经济富足的基础上,对个人生活体验的追求,也使得同学们可以不再视高考为千军万马抢着过的独木桥,从而有更多时间发展个人的兴趣爱好,全面提升自己的综合素质。这是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体现。

  人生的每一步都锚定着后世的轨迹,如果让我从高考经历中找到哪些价值,我的回答是: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变化,无论个人的条件禀赋恶劣还是丰足,对于未来和未知的好奇,能激发出一个人身上持久而强劲的活力,从而踏过成长路上所必经的荆棘。

  高考后的这门考试要用一生来作答

  □汪嘉倩(2014年天津市高考文科第一名,现就读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如今,高考之于我,已是三年前的“前尘旧事”。而我和高考的故事,并未随着踏出考场结束——三年前,我是等待被选择的考生;在进入北大的三年间,我也参与了学校的招生。从“考生”到“招生”,情境的转变酿成心境的转换,又醅出对高考新的思考。

  高中时,随着高考的临近,我也曾一度患得患失过——我无法想象、不敢想象,若我难以从高考中脱颖而出,我还能否在未来拥有一个足以与我的能力相匹配的平台、一个能承载我、助力我创造更大价值的平台?直到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我才终于从对这种不确定性的恐惧中走出来,进而延伸出直面高考、但不被高考决定的未来。

  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的人生,不会就被4张答题卡、8小时40分钟的高考一次性决定。只有当我认为高考会决定人生时,我的人生才会真的被高考决定。我开始意识到,我不怕,自己没能取得鹤立鸡群的成绩;我不怕,终究未能进入令人艳羡的名校;我不怕,假如高考败北后的窃窃私语;我甚至不怕,辜负所有人对我的期许;我唯一需要避免的是,不要让高考成为束囿我一生的桎梏。

  在参与招生的这三年,看着一届又一届学弟学妹走过高考,我对高考的认识又发生了变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的选拔方式能如高考一样,带来在烦冗焦躁中平心静气的能力,带来勇敢对峙并积极解决心性起伏的能力,带来无条件承认并承担自己暂时落后的能力,带来坦然接受运气不佳的能力,带来承受可能的不公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高考能让人在有限的自由里,尝试去具备“舒展筋骨”“调理气血”的能力:作为一名高考考生,我们必须要求自己,去寻求共性与个性的对立与统一、去思考普遍与特殊的相斥与互通;我们必须挑战自己,以更合理的方式分配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以实现效益最大化……而唯有具备如此能力之后,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一个充分开阔的空间里,成为顶天立地、血气方刚的自己。

  也许有人认为,我之所以能够如此举重若轻地谈论高考,是因为我是北京大学学生,因为我曾经是状元——也就是高考的“既得利益者”。实则谬矣。在成为状元后,我无数次听到这样的话:“你肯定能做得很优秀!因为你是状元啊!”“你是状元啊!那以后找工作肯定不愁了!”一个“状元”,怎么会成了一切期望的代言、一切赞扬的统称呢?

  考入北大,并不宣告着学业的成功,哪怕成为状元也并不等同于未来的光荣——这一切,仅是起点。

  进入北大后,对人生不容推卸的控制权和责任感愈发清晰。再不能,在没有岔道因而没有选择权的路上,重复着和昨日无异的程式,靠着惯性前进。也再无法,倒数着时日,等着一个可量化可评估的结果降临。当阡陌交通的无数可能性,迷宫般在眼前延展,我必须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难预测性里,独立地,理性并感性地,对未来的学业与职业做出种种笃定的选择。而这种选择,也是每个人必须要面对的——无论是否在高考中取得佳绩,更无论是否拔得头筹。

  在选择的过程中,我着实迷茫过——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的成功?是更早进入职场,为高薪打拼,收获众人艳羡?还是继续扎根校园,皓首穷经,以求内心富足?抑或是特立独行,周游八荒,追寻诗与远方?迷惘之间,有两种力量在相互拉扯。其实,这所谓拉扯,不过是在与自己的倔强、骄矜而脆弱的欲念反复拔河。而今,我被自己的才疏学浅不断催促着摸索前进,虽有滞阻,但也因此印证并庆幸,正行于筑铸并淬炼知识结构、思维逻辑与价值体系的上坡路上。

  我现在觉得,比高考更重要的,是在途经高考这个驿站后,在快节奏的社会里,能否从容地修炼内在的美善;在各种的丰盛里,积淀简约的殷实;在芜杂的嚣尘中,淘洗纯粹的安静;在保持对世事世情的尊重时,打磨经营世故的能力,而不纵容对世俗的沉溺或痴迷。这门高考后的科目考试,恐怕要用一生来作答吧。

  《光明日报》( 2017年07月01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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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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