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在路上

——评《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

2017-09-11 09:35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汤惠生

  曲枫先生的《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是一部关于中国新石器时代神话、艺术与思想的思考与探索的考古学著作,不过说是一部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术史的理论检视也是可以的;或者从后过程主义考古学角度来看,该书也可理解为基于考古资料来研究史前宗教,也就是史前认知考古学。

  英国考古学家伦福儒说,真正的考古学史不仅是指考古材料发现的历史,也不只是科学技术的发展史,而是包括考古学思想在内的发展历史。历史证明,难度最大的发展是观念的进化,这也就是为什么加拿大考古学家布鲁斯· 特里格的《考古学思想史》1989年出版后好评如潮的原因(陈淳语)。我们国家的考古学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在考古材料方面,可以说已经是蔚为大观了,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相应的研究,也就是理论和方法论方面的发展,却远远不能满足材料的需求。材料再多,也不能推进考古事业的发展;而思想的每次变化,都将意味着一个新的天地。对我国20世纪中叶以来各种史前研究理论做一个即便是简要的学术回顾与评述,不仅及时,更是亟需。作者没有陷于从学术流派和理论思潮的角度去总结的体系学术史研究,而只是选择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理论观念加以评述,使之更具针对性。譬如图腾问题,20世纪这曾是中国史前研究的一把万能钥匙,举凡不能解释的,最终都归类图腾而加以了结。不过到了90年代初,张光直先生指出用图腾来解释考古材料的问题所在;90年代中期,俞伟超等人撰文评析所谓图腾崇拜的虚幻性;而该书作者则以皇帝的新衣来对图腾加以否定。从对图腾制理论的肯定到最后被否定(应该是解构而非否定),与其说反映了考古学领域对理论和概念的认知过程,不如说是折射出整个社会学术思潮的演化过程。

  关于这种价值体系的判断与讨论,实际上是西方现代扩张的意识形态或逻各斯中心主义二元对立体系指导下的宏大叙事。后殖民和后现代主义研究解构(并非否定) 现代性宏大叙事,反对“元解释”和“文本意义”,在思维在哲学上抱持一种对于逻辑性观念与结构性阐释的“不轻信”和“怀疑”的态度,全面批评柏拉图以来的西方哲学,特别是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论为基础的逻各斯中心主义。西方现代性留给我们的思想陷阱,不在观念的本身,而是在观念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你将启蒙哲学与解构西方现代扩张历史对读,就会发现知识与权力危险的合谋。后殖民和后现代主义研究解构西方现代性宏大叙事,为西方现代性精神解构提供了辩证的否定面,从中我们既可以看到西方现代性的缺陷,又可以发现其活力(周宁语)。关于图腾制的认知过程即其一例:从肯定到否定,从建构到解构。

  萨满教理论也是20 世纪西方流行的史前研究理论。上个世纪初德国学者格莱纳(F.Graebner)、施密特(W.Schmidt) 等人从文化人类学角度提出文化圈理论,认为萨满教只是一种极地文化现象。20 世纪50 年代,法国的鲍泰(M.Bouteiller) 和美国学者艾利亚德(M.Eliade) 分别出版了《萨满教和巫术问题》和《萨满教——古代迷狂术》两部书。艾氏的《萨满教》将世界各地的萨满教加以系统地比较研究,分析总结了全世界范围内萨满教的基本特征如宇宙观、神话观、迷狂术、灵魂观及其祭祀仪轨、继承制度、崇拜形式等,认为萨满教就是世界范围内的原始宗教形态。德国的劳梅尔(A.Lommel)也认为整个世界的古代文明都是萨满式文明, 萨满教是曾经在世界范围内普遍流行的唯一的原始宗教。美国的坎普贝尔(J.Camp?bell)以及苏联的奥克拉德尼科夫(A.P.Okladnikov)等人, 运用萨满教的思想观念来解释整个世界范围内的原始文化和原始艺术。张光直教授认为中国古代文明也是以萨满式文明为特征;李约瑟博士认为汉代的巫、觋、仙等均为萨满, 而且汉代“羡门”一词, 实为萨满的最早译音。

  20世纪的80年代末,南非的路易斯-威廉(J.D.Lewis-Willians)等人提出了新萨满主义理论,运用南非布须曼人的人类学材料和神经心理学认知模式来解释南非岩画和欧洲洞穴岩画,同时也解构传统的萨满教认知模式。萨满教是不是世界范围内最早的宗教形式、萨满教的迷狂是脱魂还是凭灵、三界世界观的表象形式等等不再是被人关注的焦点,代之以神经心理学的各种认知模式,如该书中所涉及的“蛙纹或神人纹”、太阳光芒、动物身上的重圈纹和涡纹、“X”光风格的人骨架等等。

  人类的认知永远不会停止,换句话说,真理永远在路上。后殖民和后现代主义研究并不是一个学科,而是一种思想方法,一种关注自我意识,即自我指涉性的思想方法。它对西方现代性知识体系,既是摧毁性的,也是建设性的。摧毁性表现在其普遍怀疑主义的解构性批判上,建设性则表现在西方文化自身包容对立面的辨证的开放性上。折射在考古学科中,这就是后过程考古学,亦即认知考古学。久矣夫!我们的眼睛只盯着考古学文化的物质层面,而完全忽略了精神领域。世界无疑是物质的,包括人类文化。不过人类文化区别于自然界正是由于物质文化后面的人类精神。文化是物质的,然而,是根据人类的精神而构成的。准确地说,文化是观念的产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后过程主义才被称为认知考古学。上个世纪末,俞伟超也呼吁对精神领域的考古学探索,而曲枫的这部《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正是关于史前精神文化的考古学探索,同时也可视为中国的认知考古学的发展。

  后现代与后殖民主义那种自我指涉性的倾向有时会呈现出一种很严肃的玩世不恭,曲枫写作中的口语化语言与授课式行文风格正是表现了这个特征。不过,知识和真实也只是社会、历史和政治话语及产品,在这个意义上,风格就是内容。

 

  (《图像时代的精神寓言——中国新石器时代的神话、艺术与思想》,曲枫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17 年7 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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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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