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从未离开我”

——追忆美籍华人曾佑和教授

2017-10-13 10:38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高晓媛

  9月16日,美籍华人曾佑和女士在家中安静地度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刻,享年92岁。曾佑和女士的一生多半是在美国度过的,然而故土难离,2006年,已经80余岁高龄的她,毅然放弃美国的一切,回到了故乡北京。自此,陌生的街景、熟悉的味道、模糊的记忆和清晰的情感陪伴曾佑和度过了这最后11年。

  1925年,曾佑和出生于富贵之家,父亲是一名辛亥革命时期上过战场的职业军官,与溥雪斋交往甚密。母亲是苏州大族之后,从小教导她“做女人一定要和男人一样有所作为,不能只在家里做家庭主妇生孩子”。16岁时,在溥雪斋的建议下,她考取了辅仁女校美术系,成为第一届学生。当时的辅仁女校设在恭王府内,每日学业结束,曾佑和便徜徉在雕梁画栋的辉煌殿堂之间,流连于湖山秀丽的亭台廊榭之旁。父母的影响和教诲成了曾佑和走上艺术之路的机缘,溥雪斋、启功、溥心畬等大师的指导奠定了曾佑和艺术创作纯正浓馥的中国味道。恭王府在曾佑和的青春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这也促成了其多年之后将珍贵收藏捐赠恭王府博物馆的善举。

  1942年,曾佑和从辅仁女校毕业后,被当时在辅仁教书的德国教授古斯塔夫·艾克(Gustav Ecké)请做助教。1945年曾佑和与艾克教授喜结连理,这一跨国婚姻轰动京城。1948年,曾佑和随艾克教授离开中国,赴美国夏威夷大学执教。对于自己这段跨国婚姻,她这样评价艾克教授:“他在中国研究的是明代家具,在德国是研究美学,之后又研究了许多,建筑、器物、音乐、文学等。我觉得他身上有学不完的东西,很佩服他,很愿意为他做事。是他让我重新发现了中国文化的底蕴,从而更深地认识到中国传统艺术之美。我们结婚一共有27年,过得很和睦。”

  古斯塔夫·艾克(1896-1971),生于德国,中文号曰“锷风”。1923年,正在包豪斯任教的艾克应爱国华侨陈嘉庚之邀,与著名学者鲁迅、林语堂、邓以蛰等同任厦门大学教授。辅仁大学创校时,艾克出任该校美学教授。应著名古建筑学家梁思成、刘敦祯先生之邀,他还成为中国“营造学社”唯一一位外籍会员。艾克教授对中国明代黄花梨家具情有独钟,早在1944年就撰写了《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一书,成为世界上系统研究中国古典家具的第一人。这本书是中国明代家具研究者的必读书目,其对黄花梨家具的结构审美分析极具开拓意义。

  艾克先生在离开中国之时也将他收藏的黄花梨家具一同带往了美国。这些家具不仅见证了这对学者夫妇的学术成就,也成为故土的象征,陪伴了曾佑和半个多世纪的海外生活。1971年艾克教授因心脏病去世。2006年曾佑和回国定居,这批珍贵的明代家具也随之回归故土。

  曾佑和到了美国之后,长期从事东方美学研究和美术教育工作,并以自己的书画创作,传播中国文化。1953年任美国夏威夷火努鲁鲁艺术学院顾问,1966年夏威夷大学亚洲学系硕士毕业,1972年美国纽约大学美术史学专修院毕业,获东亚美术史博士学位,其毕业论文《宋徽宗赵佶的书、画及书、画博古收藏等文艺的造诣》获创校优秀学术论文奖。1973年任夏威夷大学艺术系教授,兼夏威夷大学中国学术研究中心委员会会长。1979年任夏威夷大学艺术系艺术史研究计划主任。1998年退休后继续自由书画创作。

  1972年,曾佑和在美国费城举办了一个大型的中国书法展,向西方介绍中国文化,同时出版了展览图录《中国书道》。这本图录在尼克松总统访华时被选作赠送给毛泽东主席的礼物。这是美国第一本讲述中国书法史的英文著述,在美国引发了中国书法的热潮,图录再版了12次,供不应求。

  一回到北京,曾佑和就到恭王府旧地重游。此时的恭王府正在进行全面开放前的整体修缮工作,工作人员的办公地点,就是当年曾佑和上课的院落。曾佑和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参观了恭王府花园,触动了青春时的回忆。曾佑和说,她在这里学习成长,也在这里从师溥雪斋、溥心畬、启功等大师,开启了她通往艺术殿堂的大门,更是在这里与艾克教授相识相知相恋,同时,艾克教授还是溥伟和溥心畬的英文教师。这诸多的渊源,以及恭王府工作人员对文物保护和研究的热情,让她最终决定将其收藏的7件明代家具捐赠给恭王府,希望这批珍贵明代家具——艾克教授研究的范例,在恭王府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并传之久远。

  这7件黄花梨家具是恭王府自2004年向社会公开征集文物后得到的最珍贵的一次捐赠。曾教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和深厚的艺术涵养深深地感染了我们,她慷慨捐赠的义举更是赢得了社会的尊敬。每次见到曾佑和教授,她都是身着改良旗袍,围着同色系的围巾,银灰色的卷发丰盈整齐,还有精致的淡妆,无一不显示着女学者的风范。曾教授细声慢语的谈吐,偶尔中英文夹杂的话语,高兴时内敛的笑容,都让我们几乎忘了这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人。然而当她起身拿起从不离身的拐杖时,我们也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位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海外游子,独自在北京生活是有多么的不方便。尤其当我们看到曾教授在北京租住的一套小小的公寓中,堆满了油画框、各时代的艺术品和书籍,听到了曾教授对继续创作的渴望和苦于没有空间的烦恼时,我们很有感触。恭王府领导和同志们经过慎重的讨论研究后,决定根据文物捐赠管理规定,为曾佑和教授颁发捐赠奖励人民币260万元,用于资助其在北京购房定居,并为其终身提供生活护理补助、法律事务顾问、健康年度检查等服务。曾教授得知这个消息欣然接受,还俏皮地说:“我就爱吃恭王府对面的庆丰包子,你们给我带一两包子就行了,要肉馅儿的。”

  2006年9月,恭王府在修缮一新的萃锦园安善堂召开了曾佑和捐赠文物新闻发布会,向曾佑和教授颁发了聘任证书,正式聘请曾佑和为终身荣誉顾问及王府文化研究员。随后,为其捐赠设立专题展览,供广大游客参观。

  2008年,恭王府府邸修缮工程结束,恭王府实现了全面开放,根据恭王府府邸及花园的展线分布,特意选择了曾佑和教授曾经住过的辅仁女校宿舍——府邸后罩楼,来设立曾佑和捐赠特别陈列展厅。此间展厅在后罩楼一层东侧,面阔两间,常年展出曾佑和捐赠的7件明代珍贵家具。为了配合这些家具的风格,展厅内部装修也选择了明代常用的简约造型,并复制了明清文人书画等陈设品,用于烘托展厅的氛围。为了更好地保护这批珍贵家具,此展厅为半开放状态,观众可从窗户观看,窗台处放有文物介绍,帮助游客更好的欣赏和理解。展厅门口专门制作了展板,对曾佑和与艾克教授做出详细的介绍。目前这批恭王府最重要的家具收藏中的5件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大美木艺”展览中展出。

  自2006年始,曾佑和教授多次到恭王府举办讲座,参加活动,并观看恭王府的展览。恭王府对曾佑和教授也是多方服务与照料,恭王府的工作人员曾多次陪伴她出行,节假日也常去看望,与曾教授联络逐渐成为文物保护部的日常工作之一。2015年夏天,曾佑和教授病情曾一度危急,当时亲属均在国外,身边只有保姆一人。恭王府领导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拟定方案,委托文物保护部的工作人员连夜紧急处置,联络了救护车,将她接至医疗条件上佳的和睦家医院进行急诊治疗,安排员工轮流值守,并及时将情况通报其在美国的亲人,直至曾佑和教授病情稳定。

  这些年我们很欣慰能常常见到曾佑和教授,也有些心痛地看着她一年年的老去。自2015年曾教授迁居山东威海之后,我们均十分挂念,也曾计划去探望她,可时不我与,等到的却是她驾鹤西去的消息。9月18日,一直帮助处理曾教授各种家庭事务的段先生给我们打电话告知:曾佑和教授于9月16日下午3时在威海家中去世,走时很安详——一如她往日的从容。默想她的一生,曾佑和教授一直在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传承和宣传无私奉献。从她自创的“缀画”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中国文化在她生命中的侵染,与她灵魂的交融。就像曾佑和自己曾说过的:“我虽然离开了中国,但是中国文化一直没有离开我。”

  念起曾佑和教授与恭王府的种种过往,斯人已逝,我们在后罩楼曾佑和捐赠文物展厅前久久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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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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