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岩:哈萨克斯坦伊塞克考古调查散记

2017-11-03 09:21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丁岩

  2017年5月中旬,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一行五人,赴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地区,与伊塞克国家历史文化博物馆合作,对该博物馆保护区域内的拉哈特遗址及附近相关遗址,开展为期近两个月的考古调查工作。

  拉哈特遗址

  拉哈特遗址处于当地称为阿拉套山的天山北麓台地边缘,属于阿拉木图市区以东50千米的伊塞克镇区域,东距中国霍尔果斯口岸约250千米,居于丝绸之路的草原线路上,是哈萨克斯坦重要的文化遗址之一。阿拉木图市曾经是哈萨克斯坦的首都,近同西安市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地位。

  伊塞克镇位于伊塞克河谷外的冲积扇上,站在山坡远远的看去,分布在伊塞克河两岸密密麻麻的房屋楼舍一派繁荣。白色的伊塞克国家历史文化博物馆大楼,就设在镇子西侧大约3公里处,周围是八十多座有大型封土的古代墓葬区域。

  伊塞克博物馆展览的金人

  1969年在伊塞克镇发掘的塞人王族的墓葬,就在这些大型墓葬区域内。由于该座墓葬中出土了黄金装饰的保存完整的衣服,肉体已化,人骨尚在,被命名“金人”。该次发现在中亚古代考古研究方面有着很大影响。当地著名学者彼根那达(原名:别克木汗别提·努尔木汗别·欧扶)推测,塞人王族( “金人”家族)的驻地可能在拉哈特古城遗址,也就是公元前7-前3世纪的塞人王族的宫殿所在。初步调查,拉哈特遗址核心是一座近长方形的高台,顶部小、底部大,高约18米,顶端面积约3200平方米,周围有两道壕沟围绕,结构复杂,气势宏伟,地势险要。

  本次中—哈合作考古调查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确认拉哈特遗址是否是一座古城遗址,并且尽可能地了解它的时代,本文记述这次工作中的一些花絮,以展示中亚区域古代丝绸之路沿线现今的人文景色。

  依循的游牧

  伊塞克河水孕育了水草肥美的伊塞克草原,千百年来多少人群曾经生活在这里。斗转星移,如今,在这一带游牧的哈萨克家庭定居了下来。有了一定改变的游牧方式作为一种生计模式,在当地依然存在。也有些人家,不再依靠放牧而生存,或者成为了城镇居民,或者成为以种植为主业的农民。

  天山雪峰

  当地人讲述,在1930年前后,这里的游牧人群才开始定居。但是,此前的游牧,也不是随便的逐水草而迁徙,各家各户的迁徙放牧都有一定的线路,迁徙线路以及线路两端的牧场也是确定的。这些线路和线路两端的牧场,多少年来不曾改变,祖辈相传而世代依循。

  冬春季节,牧民们的驻地就多设置在背风向阳的山前地带。伊塞克地区哈萨克人聚族而居的一些村庄,也大都分布在这些地势高亢、背风向阳、水草丰盛的天山北麓区域。沿天山山麓适宜居住的这些区域,也留有较多的古代游牧者的聚落遗址。这些情况表明,古今人们利用自然、适应环境的认识是一致的。近代游牧者的定居村落,大概就因袭了古代游牧者的冬春牧场驻地。

  夏秋季节,如今的多数牧民就将羊、马、牛等牲畜向北赶往60千米外的伊利河畔牧场放牧。伊犁河水自东而来,河水波涛汹涌,浩浩荡荡,河岸旁,草地绵延无垠,牧草茂盛肥美。从伊犁河畔回看天山,雪山高耸,山脉绵延,是另一种迷人的感觉。当地还有些牧民在夏秋季节将羊、马、牛等牲畜赶到高山,那里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高山牧场。夏天的高山牧场,水丰草美,气候干爽,没有蚊蝇,牲畜也少有生病,更是适宜放牧。这里的山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伊塞克区域的大多牧民,长年在天山北麓的冬春草场至伊犁河畔的夏秋草场或者高山牧场之间,进行迁徙式的往返放牧,以生存息养。处于背风向阳的天山北麓地带的冬春牧场,一直是游牧家庭的老人和小孩的常驻地。我们调查试掘的伊塞克拉哈特村和附近的遗存,大概就是古代游牧者曾经较长时间的冬春牧场驻地。《史记·匈奴列传》记载“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的情形,似乎在这里也有反映。

  给力的勘探

  经过踏查,了解到伊塞克的拉哈特遗址地面的遗存很少,考古队面对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遗址的地层堆积如何?二是探沟应该在哪里设置?

  勘探现场

  考古队员用从国内带来的探铲,进行调查式勘探。根据遗址特征,采取大十字形布局的勘探模式,初步全面了解遗址区域内的堆积状况。几位考古队员随即着手打孔勘探。每个探孔都给予编号,并且记录地层深度和堆积变化。随后,还要用RTK测绘每个孔点,输入总图。

  勘探既是技术活儿又是体力活儿,也许由于拉哈特遗址堆积的黄土堆积不很致密,一只探杆,两人轮换,一边记录,一边打孔,一板一眼,科学严谨,也进展很快。一天下来,尽管大家腰酸腿疼,但当面对着一次次的惊喜收获,就是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很快,在拉哈特遗址一号高台南侧的壕沟区域,勘探发现在深度约1米下的地层中,遗物种类较多,有骨块、陶片、石块等等,而且,地层堆积的灰土也较灰,推测人的活动较为频繁。这与当初拟定选择该处壕沟底部作为试掘的首选区域,竟然完全吻合了。中国考古的利器—探铲,在这类土堆积遗址的调查中,很给面子。

  依照勘探信息,就在高台南部的低洼地带文化堆积可能丰富的区域设置了探沟。后来的发掘收获表明,该处文化堆积达4米多,地层复杂,遗物丰富,有陶、石、铁、铜、骨等多类,信息含量很大,达到了试掘目的。同时表明,这里的勘探很必要,中国的探铲很给力。

  中国考古使用探铲的时间已经约有百年,据了解,这次在哈萨克斯坦区域内,是首次使用。博物馆的一位队员非常好奇,当勘探屡有新发现时,就翘起大拇指给予赞叹。当勘探效果非常明显后,尤其佩服,他很快要学习探铲的使用方法,学习堆积土变化的辨认。

  勘探了解到该区域第一层堆积土是草地类土壤,很黑、很油,这大概是当地游牧生计赖以存在的基础所在。一方水土,一方人。

  工地看护

  在拉哈特遗址的考古试掘工作开展后,尽管安排人员晚上值班看护工地,但是由于看护居住的帐篷距离发掘探沟较远,加之没有考虑到草原的特别情况,有羊群就在当天傍晚或者第二天清晨路过发掘区域,致使前一天清理干净的发掘面,留下无数个羊蹄印,让大家很无奈。还好,试掘探沟尚浅,没有其他的损失。

  考古队员搭建蒙古包

  第二天下午,立刻就给探沟周围栽了木桩,网上绳子,尝试隔离、阻挡住羊群,不让进入探沟区域。但是,第三天中午再次发现,羊群照样路过、走过,依旧在探沟区域留下蹄印无数。

  面对这无奈的场景,就让翻译同事问询当地的一位在工地做工的牧民奥玛斯:如何能让羊群不靠近探方?奥玛斯是位哈萨克小伙子,是这里工人的核心,工作很负责,也很有经验,骑马来上班,身体很壮、肤色较深、眼睛很大,家里放牧着五六十头牛。奥玛斯想了想说,在附近高处拴只狗,羊群就不敢来了。下午下班时,奥玛斯就拴了自己家的狗。还真的很管用,第四天,羊群果然没再来,探沟区域一如前一天下班时的干净整洁。考古队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奥玛斯看到大家如此高兴,就说,这只狗就给考古队看工地。

  稍后,按照国内曾经的惯例问询,这只狗看一晚工地,多少钱?奥玛斯很爽快地说,不要钱、不要钱!给狗喂点吃的就行。由于不太确定,于是让翻译同事反复核实,确定奥玛斯表达的就是:他家的狗免费看护工地。大家很是感慨,这位普通的哈萨克小伙子,有这样朴素的、慷慨的情怀。奥玛斯说,他很喜欢考古工作,也愿意给考古队帮忙。还说,他们家爷爷辈时,就住在拉哈特村,对他来说,那就是很久远的故事了,他不知道拉哈特还会有比这更久远的历史,而且还是这么有趣。

  情满天山

  一天下午,开始工作后不久,眼看着乌云从天山顶部升起,向东、西两侧蔓延。有位当地工人叮嘱,大约再过一个小时,就会下大雨。话音落后不久,远处就出现了闪电,随之传来轰隆的雷声,乌云也很快飘到我们工地的顶上。于是,匆忙收拾仪器、整理工具,赶快遮盖探方。零零星星的雨滴飘落下来,草原的雨,说来就来。

  与博物馆人员交流

  不一会儿,雨点急了起来,很快变成中雨,风也大起来,茫茫草原立刻浸润在雨的天地中。看到雨一时半刻不会停下来,大家就在疾风劲雨中,离开工地前往停在山坡下河对岸的汽车,想返回驻地。伊塞克博物馆的女同事牵着她4岁左右的小男孩,也在行进的队伍中,好不容易到了拉哈特河岸边。尽管河水不太宽,但需要踩着石块,跳起来才能跨越过,对于这位女同事来说,实在有点困难。热心的吴同事抱起了小男孩,试图踩着河中的石块,跳到对岸。

  先前跨跃到对岸的汗青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担心如果跳跃不慎,抱着孩子的吴同事就会掉入湍流河中,孩子也会随之而落水。于是,汗青毫不犹豫地折回,蹚入河水,接过吴同事怀中的孩子,再返回,再踏上河岸。回到岸上时,裤子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

  拉哈特河水是天山积雪融化而汇成,河水冰冷,加之上游雨水新汇,更为湍急。河水看起来不太深,但当汗青踏入河中时,水就立刻淹到膝弯之上。这一折返,眨眼间完成,不存在思考。这次勇敢,一气呵成,没有犹豫。这份爱心,瞬刻爆表,温暖人心。这种精神,跨越两国,情满天山。

  “在哈萨克斯坦的伊塞克镇工作了近两个月时间,考古调查顺利,收获也达到了预期目标。中方考古队员与伊塞克国家历史博物馆参加人员合作愉快,加深了双方的友谊,增进与当地人民群众的相互了解。经过与哈方人员的合作与交流,积累了沟通和解决问题的经验,对于今后在哈萨克斯坦等区域继续顺利开展工作、进一步探讨哈萨克地区古代游牧文化以及现代哈萨克民族的认识等,均有着促进意义。

  (作者单位: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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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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