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梦

2017-11-23 11:04 来源:“上海书评”微信公众号 作者:李零

  张政烺先生在寓所庭园

  今年是文史大家、北京大学杰出校友张政烺先生诞辰一〇五周年。为纪念张先生,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中华书局将于2017年11月22日举办“张政烺先生纪念座谈会”,并于11月23日至12月22日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举办“张政烺先生学行”专题展。

  本文系李零在北京大学中文系“静园学术讲座”第五十二讲的讲稿。

  天地君亲师,师很重要

  鲁迅的第一个师父是个姓龙的和尚。他说,龙师父的屋里供着块金字牌位,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我的第一个师父》)。

  什么叫“天地君亲师”?这个说法很古老,如《荀子·礼论》就有类似说法。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天、地、人,中国叫三才。天地之间人为贵。君、亲、师都是人,不是神。

  利玛窦到中国传教,他发现,中国人家家都拜“天地君亲师”。礼仪之争争什么?关键就在,这种拜拜算不算宗教。罗马教廷裁决说,算,中国人不放弃这个教,就不能信他们的教。中国皇帝说,那好,请你们离开中国。

  中国传统,只有国家大一统,没有宗教大一统,只取经,不传教,宗教束缚小,人文精神强。中国革命,无需宗教改革,只要把皇帝打倒,就算齐活。这跟欧洲很不一样。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走向共和。“天地君亲师”被“天地国亲师”代替,国还在,亲还在,师还在。师在中国,仍然很重要。

  顺便说个问题,有一种碑刻或牌位,龟趺驮着八个字,“天地日月国王父母”,元代很流行。这八个字,包含天、地、君、亲,但没有师,这是为什么?

  我是坏孩子,想当好老师

  我有一个梦,当小学生时就有的梦。我的梦想是当老师。

  我为什么想当老师,说起来,臊得慌。原来我是坏孩子,经常被围剿,经常被制裁,就跟美国定义的流氓国家或邪恶轴心一样。我想当老师,只是想当个从来不整人的老师。

  当老师,很难。老师是做人的工作,做人的思想工作,我最不擅长此道。我在农村教过小学,教过中学,语文、算术、绘画、音乐、体育,什么都教,大孩小孩都教。我发现,我很失败,我比我认为最坏的老师都不如。

  命运真会捉弄人,几十年过去,我这个从没上过大学的人,连小学都教不好的人,居然站在大学的讲堂里,给你们这些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高材生讲课。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做梦呀。我在梦里,经常为此而困惑,分不清梦与现实。

  今天,我想跟大家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老师,什么样的老师叫好老师。

  前一阵儿,校领导把我叫去,要我跟其他几位老师讨论师德师风建设,我说,现在的道德宣传太虚伪。我不是好老师,但我有个好老师,他的名字叫张政烺。张政烺不是现在标准下的好老师,但我佩服的是这种老师,这种古风犹存的老师。

  最近,北大文研院打算办个展览,张政烺先生的展览。渠敬东老师跟我说,这是讲北大校史,讲中国学术史。我不是北大出身,但我的老师是北大的学生,也是北大的老师,而且是好多北大著名教授的老师,这个展览当然值得办。五十七年前,他离开了北大,这是他一生最伤心的事情。办这个展览意味着什么?我说,这是接老师回家。

  这里,我想拿张先生当个例子,讲讲我对老师二字的理解。

  张政烺先生同蔡美彪、周一良、何兹全等先生在某次会场,约1980年代。前排左起:蔡美彪、张政烺、何兹全、周一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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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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