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飞逝逾一纪

2018-04-09 09:21 来源:中国文物信息网 作者:张明华

  时光飞逝,马承源馆长离开我们一纪有余(一纪十二年,也有另说)。马馆长在青铜器研究上的精深造诣和上海博物馆新馆的成功策划建设,使他名扬海内外。矮矮的个子,刀削的脸架,侧扬的脑袋,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始终呈现出一种严肃坚毅矍铄的精神状态。作为基层的研究人员,我俩接触不多,一直感觉马馆长是个严格的领导,严格的师长。

  早年,我曾经写过一篇争鸣性质的学术文章,自我感觉良好,想不到被马馆长一顿批评。“重见天日”之类的字眼,被批“这是记者的话,不是考古工作者的话”;将笔者文中所引观点的作者称为“有人”,“更有甚者”,批的更加严厉:“文章要写得心平气和,有论据有见地方是学者态度。讨论应该是同志式的。现在作者明知讨论的对象是XXX和XXX同志,不仅不称名,反云‘有人认为’。作者观点还没有客观地摆出来,引用内容进一步推向不必要的尖锐用语,说是‘更有甚者’,这倒有点摆好架势要吵架的态度。我不支持用这样的态度和方法来讨论学术问题。对任何同志不能用这种态度。在学术问题上,所有人的心胸都要宽,这是作为学者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我颇感委屈。“记者的话”,无非是我对考古论文晦涩难读的刻意回避。论文中XXX、XXX同志都是有地位的长者,我直接指名道姓地提出不同意见,会不给面子,以“有人认为”可以避免尴尬。“更有甚者”只是强调有人的观点比XXX更加离谱。后来文章虽然仅仅将“重见天日”改为“相继发现”,“有人认为”改为“有观点认为”,“更有甚者”改为“也有观点认为”就顺利发表了。但冷静下来自省一番,那一时段由于接连发表了几篇得意之作,确实有点飘飘然,尤其对那些比较浮夸、随意的观点,那些人云亦云拿腔拿调的作者,用词太过激烈,不经意间甚至会出现诘问之类的言辞轻蔑了人家。记得我曾在写给哈佛著名教授张光直先生信件中,埋怨有些学者的“为人和文风都很怪”。张先生很坦诚客观,“这是事实。但是念书的您我在内,恐怕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们只好接受每个人的特性,只用学问作为来往的标准。”马馆长的严格要求,张先生的换位思考,两位大家不谋而合异曲同工:搞学术应该以理服人,大可不必意气用事,嫉恶如仇。理在了,文章亦成立了。无独有偶,我另一篇文章引发的事情,终于让我在很多年之后,改变并完整了对马馆长的看法。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我写了一篇《良渚玉钺研究》,马馆长为我审稿,提示:“‘玉钺’一词文献少见,但有‘玉戚’一词,戚即钺,也是斧柯之物,文字家谓戚是钺属而小,古代舞用‘朱干玉戚’(《礼记》)。文中所载的玉钺都不甚大,柲(柄)饰又甚豪华,作舞蹈的道具也未尝不可。用途未必局限于军事权力,如表示先人在部落或氏族中的地位,如权杖一类的性质。也是可以考虑的。总之,看问题要宽一点。”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我尽我所能检索了大量文献,“玉钺”一词确实没有发现,而“玉戚”倒是屡见不鲜。后经深入研究,无论从功能上、形制上、出土依据上认识,“玉戚”一词名副其实!良渚文化玉斧形器的柄可能是用木头或象牙之类的有机物制造的,经过几千年的地下侵蚀,早已失去踪影,因此,人们根本不知道柄的形状、大小和质地,更不知道柄上还有装饰之类的东西。由于笔者在1986年考察浙江反山遗址12号大墓中的一件玉戚柄下端玉饰与上海福泉山一件玉器完全一样,由此规律性地复原了良渚玉戚的冒(顶端饰)镦(下端饰)完整组合。浙江同行根据我的口头提示,一下复原了五件套。由此明确了海内外所藏不少类似的未知名器,原来就是玉戚的冒和镦。而玉戚三位一体又与江苏澄湖良渚古井出土陶罐上的“斧”形刻划文字的结构一致,从而在考古界引起了很大反响。刊发我论文《良渚玉戚研究》的《考古》杂志总编,考古学家安志敏先生曾来信予以赞誉肯定。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一直在我眼里十分严格、严厉的马馆长,在我未知的情况下,曾经提请有关部门领导要在馆内好好宣扬一下,张明华写了一篇好文章。此事虽然因其他原因而被耽搁,直到十六年后的2005 年,我调离上博,也就是马馆长离开我们后不久才有人告诉我,但还是让我十分感动。两篇文章,引来两份温暖,一份端正我的学术心胸,一份教诲我的治学态度。我十分珍视马馆长的手迹,几十年过去了,至今完好无损,成了我的座右铭。可惜的是,我居然没有来得及当面向他表示一声感谢。

  马馆长退位后的2002年,由我牵头,曾为我的比利时友人林璎女士的专著题写过“天马”二字。此书是我见过的最翔实,最有创见的研究“天马”的图文并茂的大书。由马馆长题签,简直是天付良缘、锦上添花。上面的“天”字,先是顶天立地的雄浑一横,随之盘旋而下,似一朵云,一缕烟,飘逸神秘,轻盈悠扬,从天而降,下面竟是一昂首嘶鸣状的“马”字。让我飒然想起了先生二年后骤然离世时的状态……这难道是一种巧合?一种天机?一种喻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进馆撰写刊发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青铜奔马”,那是一匹由汉代先民铸就的绝世精品“天马”;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又写到了马——马馆长,他是文博界建树卓越的“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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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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