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龟蒙何处得见秘色瓷

2018-05-18 13:44 来源:中国文物信息网 作者:程义

  晚唐诗人陆龟蒙留下一首咏《秘色越器》诗,但凡研究秘色瓷者皆可脱口而出“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霄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但是神秘的秘色瓷却只见于文献,什么是秘色争讼纷纭,莫衷一是。直到1987年,一场暴雨摧毁了法门寺塔,考古工作者揭开地宫,看到了物帐碑上的“瓷秘色碗七口,秘色盘子碟子共六枚”(图1)。于是按图索骥,在地宫珍宝中确实发现了十三件越窑瓷器,秘色瓷真容方才显露(图2)。这是秘色瓷最为关键的考古发现,引起了文物考古学界的高度重视。随后寻找秘色瓷窑的工作迅速展开,2015年浙江考古研究所公布了上林湖后司岙秘色瓷窑址的资料,结合1977年吴家溪出土“光启三年岁在丁未二月五日殡于当保贡窑之北山”,可以确信后司岙就是秘色瓷的主要窑址。这次发掘可以说是继法门寺之后秘色瓷考古的又一次关键性发现,正如郑建民兄所言:此次发掘基本理清了以后司岙为代表的唐宋时期高质量青瓷窑场的基本格局,晚唐五代时期秘色瓷的基本面貌与生产工艺,唐代法门寺地宫与五代吴越国钱氏家族墓地出土秘色瓷的产地问题。

  图1 法门寺物账碑局部

  图2 法门寺地宫秘色瓷出土情况

  问题是如此珍贵神秘的,只有皇室和高级贵族才有资格享用的瓷器,一介布衣陆龟蒙何以得到信息?他是亲眼所见?还是风闻?又是在何处何种场合得到信息呢?这首诗是一首咏物诗,但未收于咸通十二年(871)所编《松陵集》和乾符六年(879)编《笠泽丛书》,故其创作年代无从得知。咏物诗,顾名思义,就是以具体事物为描绘对象,并由此而抒发感情的诗歌。那么,一定有某种信息激发了他创作此诗的欲望。偱诸常理,他应该是听说或亲眼见到了秘色瓷。为此,我们试对此做一合理的推测。

  陆龟蒙和其他几位较早描绘秘色瓷的人,如北宋徐寅、赵彦卫等官员的身份不同,他只是一介布衣,能见到秘色瓷的机会并不多。我们依据《皮陆年谱》(李福标,中山大学出版社2011)对他的生平做一排查,即可圈定相应的时间窗口。陆龟蒙生于文宗大和四年(830),卒于僖宗中和元年(881),享年五十二岁。他长期居住在苏州,有临顿里和甫里两处住宅,在震泽小鸡山有别业,顾渚有茶园。文宗开成二年(837)外祖父张仲方卒,其父陆宾虞任校书郎,开成四年其父外放,任溧阳尉。宣宗大中八年(854)与豆卢瑑同游宣城。同年,在润州取解赴京参加科举考试,未果,此后两年在两京地区隐居读书,以备再战。宣宗大中十三年科举再次失利,东归游嵩岳、润州北固山等地。懿宗咸通元年(860),游桐江、饶州、抚州,其父陆宾虞暴卒于浙东从事官舍,陆龟蒙因此气血败索达两年之久,此后决意于世事。懿宗咸通六年,到睦洲与同宗陆墉,及郑窦游。咸通七年赴杭州拜会丁隐君。咸通十年(869)六月崔璞任苏州刺史,皮日休入幕,主军事院判官。陆龟蒙以进士身份拜谒皮日休,此后陆龟蒙始加入苏州官方人士之唱和圈。据《绍定吴郡志》载刺史崔璞也“间为诗,令两人属和”,在《松陵集》中收有多首崔璞参与苏州文人集会的诗作。同年秋陆龟蒙再次于苏州取解,拟赴京参加科举,惜因庞勋兵乱,战事吃紧,汴河不通,朝廷临时取消来年春试,陆氏忧愤成疾。咸通十一年,皮拟荐陆入崔璞幕。早秋,再游润州北固山。本年深秋浙东观察使推官李縠罢府西归,过苏州,与皮陆等苏州文士有酬唱。咸通十二年三月,崔璞罢郡,崔幕解散,本年秋陆龟蒙将诸人唱和诗编成《松陵集》十卷,并本人旧作三十卷编为《笠泽丛书》。咸通十三年,与刺史张搏游湖苏间。僖宗乾符六年(879),陆龟蒙编成自己的诗文集《笠泽丛书》,中和元年(881)陆龟蒙卒。

  晚唐江南从大中十三年浙东裘甫起义开始,动荡不安,咸通九年庞勋再次起兵,一度中断运河漕运,江南淮南震动,十年始平。陆龟蒙因此无法北上参加科考。乾符二年狼山镇将王郢叛乱,掳掠苏常二州,进而侵扰浙东,僖宗命镇海、浙东、福建三镇共同对付王郢,乾符四年始平。同事乾符二年王仙芝起事于河南长垣,接着乾符五年黄巢起事于山东冤句,义军长期游动于江南岭南,并一度攻入长安,至中和四年方在沙陀李克用的帮助下平息。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对秘色瓷的生产和运输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陆龟蒙接触秘色瓷的地点,不外乎烧造地会稽、运送途中、终点站长安。但是根据《旧唐书·志第二十三职官二》关于贡物运输和储藏的规定:“凡天下朝集使,皆以十月二十五日至京师,十一月一日户部引见讫,于尚书省与群官礼见,然后集于考堂,应考绩之事。元日,陈其贡篚于殿廷。”陆氏在长安时,他只是一介布衣,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地方的贡物,更遑论秘色瓷。在制造地会稽,陆龟蒙的父亲陆宾虞曾任浙东从事,按理他有机会接触到秘色瓷,可是不幸的是他父亲到任半年即暴卒,即使可能,那段时间恐怕也是令他非常伤感的时期,而秘色一诗的格调似乎没有半点忧伤惨痛之致,所以也不可能和此段时间有关。如果考虑到身份、机缘、地利等因素,我觉得皮日休来苏入崔璞幕,引荐陆龟蒙加入苏州官场文人圈,这一段时间既是秘色瓷产区比较稳定的时期,也是陆氏心情舒畅,诗作高产的时期。这个时期可能是一个最佳的时间窗口,即咸通十年下半年到咸通十二年春。陆氏见到秘色瓷涉及到一个关键的人物李縠。据《唐诗纪事》载:李縠,字德师,咸通进士也,唐末为浙东观察推官,兼殿中侍御史。根据《松陵集》苏州文人圈的唱和诗得知,李縠从浙东观察使推官任上罢府西归过苏州时正是深秋时节,陆龟蒙有《送浙东德师侍御罢府西归》诗。当时适值皮日休蓄养的华亭鹤亡,李縠《奉和》诗云“人间华表堪留音,剩向秋风寄一声”。华亭鹤是“(皮日休咸通十年)及来吴中,以钱半千得一只养之,殆经岁,不幸为饮啄所误,经夕而卒”(《松陵集卷九》)。因此,李縠经过苏州的时间应是咸通十一年深秋。浙东正是进贡秘色瓷的地方,李縠极有可能担负着押运贡物的职责。因为按《唐六典卷三·尚书户部》规定:凡天下朝集使皆令都督、刺史及上佐更为之;若边要州都督、刺史及诸州水旱成分,则它官代焉。而观察使推官正是高级幕僚之一,即所谓的上佐。退一步讲,即使不是押运贡物,他也是和贡物船队同路而行。从会稽出发后,沿着浙东运河到达杭州,折向北到达苏州,在苏州略作停留,参与了苏州文人的系列活动。因为陆龟蒙的父亲和浙东有关联,并担任过浙东观察推官兼殿中侍御史,是李縠的前任(另根据《登科记考补正》卷二十,陆宾虞文宗大和元年进士第,《唐诗纪事》载李縠咸通进士应是错误,因为咸通时李縠已是侍御史衔。侍御史,从六品下,进士及第的起资官一般是八九品县尉,按理在短期内,不可能升迁如此之快。据洛阳新出《李毂墓志》咸通进士应是其弟李毂,五年及第。李氏兄弟四人,分别是夕、彀、縠、毂,后三位名字的读音字形都非常接近而致误)。陆是故人之子,二人应有一些单独的交流。也许谈到甚或是观看了浙东贡物,特别是其中的秘色瓷给陆龟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随之作诗以寄兴。咸通十二三年以后,陆龟蒙一方面身体欠佳,多卧病笠泽,另一方面江南淮南不靖,战乱迭起,秘色瓷是否能正常生产,不得而知。加之他已失去了官员文人圈的阵地,自然是无法接触到秘色瓷这类高档物品了。

  回头再看法门寺物帐碑记载“真身到内后,相次赐到物一百二十二件:……瓷秘色碗七口(内二口银棱)瓷秘色盘子叠子共六枚”。真身是什么时候进入内廷的呢?《真身志文碑》云:“以咸通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得舍利于旧隧道之西……十四年三月二十二日,诏供奉官李奉建……虔请真身……以四月八日御安福楼会宰臣者避以延伫……以十二月十九日自京都护送真身来本寺……以十五年正月四日归安于塔下之石室。”根据金银器的錾文,有咸通九年十年文思院一组,这批金银器多有编号,应是内库物品,咸通十二年八月十日金函、八月十五日银函、十月十六日银涂金盝则是僧侣专门定制的供奉物、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奉真身菩萨、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敕令文思院制作的锡杖、金钵盂也是专门为法门寺制作的。也就是说,法门寺地宫供奉物品,既有来自内库现成的物品,也有从发现舍利的咸通十二年八月开始陆续制作的物品。而且根据咸通十二年八月在未发现真身舍利前即开始制作供奉物的反应来看,封闭地宫是八月打开前即已经确定的事情。而佛骨返回的时间是咸通十四年十二月,那么秘色瓷选入的时间只能是十二年至十四年之间。根据石刻有咸通十五年字样,即可判断此石刻刻于咸通十四年七月懿宗驾崩之前,因为新帝继位第二年改元是定制,如在七月后,则不会出现十五年字样。而瓷器进奉是每年十月二十五日方可到京,那么十四年就不可能了,只剩下十二十三年两年。而我们知道,咸通十二年十三年的瓷器,必是十一十二年从越州起运的,这适好和我们推测的陆龟蒙于苏州见到浙东观察使推官李縠的时间吻合。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陆龟蒙所吟咏的秘色瓷正是埋入法门寺地宫的这批瓷器。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后司岙出土专供烧制八棱净瓶的喇叭形瓷质匣钵也多发现于出土“咸通某年四月八日”(图3)匣钵的第五层,同时也出土了净瓶残件(图4),釉色、形制、制法几乎和法门寺净瓶完全相同,这也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巧合。

  图3 后司岙净瓶和匣钵

  图4 法门寺地宫净瓶

  如前所叙,尽管秘色瓷给我们留下了很多谜团,我们也反对简单地附会编年,但因为文献、时地、人物等机缘的巧合,让我们得以将法门寺地宫秘色瓷和陆龟蒙诗歌更加紧密地对应起来。因此,我们可以说陆龟蒙越窑诗所描绘的正是法门寺地宫此类器物,甚或就是这批瓷器。

  (作者单位:苏州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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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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