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之友郑重其人

2018-10-31 09:16 来源:中国文物信息网 作者:张明华

  如果让你猜,不久前,有个耄耋老翁惴惴不安地捧了一捆毛笔字,恳请更老的老师阅评,从中挑选几幅可以拿出来示人的,会是谁?一个自称“不会写新闻,写新闻不像样”,却发表了大量长篇新闻报道著作等身的记者,他会是谁?多年前有个人在书画鉴定大家谢稚柳面前,悄悄地在为一个年轻学者的职称问题“通路子”的,他又会是谁……谁会想得到他居然就是那位秉笔执言,一身正气,已是83岁高龄的文汇报大记者郑重先生。

  说到郑重先生,多少年前早已在报界风生水起。他出手的长篇新闻报道人物特写,屡屡触动读者心扉,掀起社会阵阵波澜。1979年的一篇《原子核在“内耗”》,夹叙夹议鞭辟入里地剖析了一个研究所在“文革”劫后余生的内耗状态,轰动一时。今天多少人在呼吁,媒体不要老盯着那些明星的隐私、绯闻、丑行,应该把目光转向为建设祖国、实现强国梦的功臣。有谁想得到30多年前,郑重先生已经直接采访、促膝交谈过钱学森、钱三强、王淦昌、邓稼先、程开甲、于敏等15位大科学家、大功臣,留下了大量笔记和几乎成文的札记好几本。20世纪80年代初一篇《在卫星升起的地方》在报上连载后,让中国人民热血沸腾,同时引起了海内外的极大关注。据说日本报纸评论认为,这是中国首次公开报道导弹卫星发射的内幕,也是国内媒体最早为“两弹一星”功臣们谱写的赞歌。最近晚报上刊登了郑先生的文章《笔记本中的回首》,说起当年为了宣扬“两弹一星”功勋事迹,前前后后奋斗了将近一年时间。郑老十分感慨,“每当我听到他们‘献了青春献自身,献了自身献子孙’的奉献话语时,心中总是酸楚的,眼角会挂着泪水。”试想,如果郑老当年没有亲身去到条件艰苦的卫星基地,自己没有那种酸楚、流泪的真情感动,怎么可能撰写出触动读者心弦的如此美文!

  也许是当年导弹卫星系统尚属保密单位,尽管郑老动足脑筋,匪夷所思地直接面对主管的高层领导,费尽口舌,仍然没能争取到公开为功臣们树碑立传的机会。不过,作为文教卫系统负责任的记者,郑先生并没有就此闲着。据上海博物馆前副馆长顾祥虞回忆,当年先生在马承源、汪庆正两位馆长的全力支持下,一口气写下了《海上收藏家》《收藏大家》《谢稚柳传》《唐云传》《林风眠传》《程十发传》《张伯驹传》《张珩传》等一大批著作,为上海,为中国书画界,为祖国的文博事业留下了一笔可靠珍贵的文脉财富。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郑老的眼力、努力和持之以恒的毅力,没有那种对唐云、谢稚柳们亲若父辈的真情,没有那种敢于到博物馆“牛棚”探险寻找谢老的勇气,没能紧紧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机遇,将会给我们的文化领域留下一个多么巨大的空白。

  郑先生是位德高望重的大记者,如前,他写大科学家、大书画家、大收藏家,似乎都是“大”字当头,让人误以为先生只会在大人物里转悠,其实不然,他也是一位慧眼独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伯乐。据我所知,在上海文博界,被他用几千字的篇幅在中国文物报、文汇报上介绍推出的无名小卒起码有三四个。上博资料室的沈融,是馆里一位足不出户,整天端坐在电脑台前,负责出借或登录进出库房图书资料的最普通的管理员。这位被我称为“冷板凳上的成功者”,在退休之前竟凭一己之力,出版了一部140多万字,几千幅插图的皇皇大著—— 《中国古兵器集成》,引起了郑先生的重视。李蓉蓉是上博的专职陈列设计师,曾经从自己大量的博物馆设计方案中,总结经验得失,写成《宁静的辉煌——上海博物馆新馆陈列设计解析》一书,同样引起了郑先生的关注。

  笔者与先生交往甚早,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因为文汇报提供了福泉山遗址重大发现的新闻信息而与他相识,很有共同语言。我经常会把自己的考古新发现、新观点向他报告,他也会时不时地提出一些设问或观点来。想不到似乎与考古不在同一频道上的郑先生,有一天突然把一本二三十万字的《寻找中国金字塔》放在我面前,封面上的作者署名:郑重。惊得我目瞪口呆。翻开里面的目录,牵涉到的古人类、古文明、农业、陶器、玉器、墓葬、巫术、神话……古今中外的文献资料,各家的新旧观点,最新的考古发现,全方位归纳展开,俨然是考古界的大专家、学术界的引领者(其实我有所不知,先生在后记里提到,他在成书前已经考察了考古工地、博物馆、专家学者十二年)。我是专职的考古人员,平时的研究喜欢徘徊在学术前沿,发表一些突破性的观点和发现,只是还欠缺一部分量足够的扛鼎之作,在他的《寻找中国金字塔》面前,反倒成了小打小闹的小角色。老实说,这对我的触动很大,无论成败,我必须努力!2004年,我写成了二十多万字600多幅彩照的《中国古玉——发现与研究100年》,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所长刘庆柱等前辈的高度赞扬。郑先生捧书在手,笑眯眯地鼓励了几句,想不到,他居然在我事先没得到一丝风声的情况下,在中国文物报上写了一篇几千字的推介文章:《综览披挹见真知——读〈中国古玉——发现与研究100年〉》。极其精准、清晰地梳理、介绍了我书中的内容脉络和结构特点,也对我的学术研究成果予以了肯定。尤其是对我过往在学术上喜欢突发奇想、后发制人、文思涌动的研究风格的提点,让我激动万分,因为这是人家第一次挠到了我的痒处,公开归纳了我很在意,很得意,至今还在努力追求的方向。先生的眼力、笔力确实厉害!不光如此,先生爱才惜才的热诚更加感人。当他知道我受制于某种阻力,无法评聘高级职称时,居然到谢稚柳先生那里为我说情,事前他根本没有漏出过一点征兆,多年后,才在一次完全不搭界的话题中突然说出了真相,让我一阵激动不知所措,也不知道他为我通了多少路子。要知道,先生平时可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角色呀!虽然几年后,我直接给上海市人大写信,才解决了我的职称问题,但这份真情、这份深情我是没齿难忘的。

  这几天,从新闻上看到由上海市政协、文汇报社在为先生办书法展览——“百里溪翰墨缘——郑重书艺展”,这又让我吃了一惊,事后才知道,他学写字是很晚的事情,但得到了96高龄的书画大家陈佩秋的肯定:“如今的小郑也变成了老郑。老年之余舞文弄墨,舞文著书,弄墨写字……以书艺示人,由文字的内容走向文字的形象,进而以文字外象表达文字的内涵,诚文化人之胸襟也”。所谓的“六十岁学吹打”,原本是贬义的,是讥讽那些起步过晚不可能实现的行为。但在郑老身上,我真的怀疑,只要给郑老盯上的东西,不管什么阶段,什么年龄,几乎没有一样不成功的。我曾经学过绘画,有一点基础,后来搞了考古,不知不觉中几近荒废,似乎心安理得。对照郑老,人家没学过的东西,这么大岁数居然弄出了名堂,真是惭愧,无地自容。没去开幕式给郑老捧场,一方面我本不喜欢凑热闹,另一方面确实有点没面子。

  我只去过他家一次,想请他吃饭,似有一点感谢的意念,结果被他强行买单。郑老就是那么实诚的一个人。

  多年来,我始终没有先生的手机号、微信,但我会时不时地接到先生的突然来电,我也时不时地向他报告新的学术观点和突破性发现……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齐泽垚)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