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之道

2017-05-19 13:34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郭慕清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然允臧。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

  ——出自《诗经·鄘风·定之方中》

  一个人面临困境,甚至是绝境时,会怎么办?对于诗中的卫国来说,经历了狄人一战后,几近灭国,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不得不从头再来。

  在今人看来,河南的淇县,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隶属于鹤壁,但是在历史上却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朝歌。这是商朝的都城,辉煌了600年,皇位传到商纣王时,他荒淫无道,沉迷声色,酒池肉林,被周武王端了老巢。昔日的辉煌的朝歌,这才明珠暗沉。

  到了卫国时,都城也在淇县,也出了个荒唐的国君,淇水汤汤,白鹤飞舞,“动物协会”资深会员卫懿公,名叫卫赤,是卫国的第十代国君,他玩物丧志,进而丧国,最终惨死在沙场。

  当时的卫国犹如一盘散沙,狄人在朝歌烧杀抢掠,蹂躏百姓,此时的朝歌可谓是人间炼狱,卫国人无法存活,只能逃。

  据说,当时逃出来的百姓只有四千多人,也有说不足千人,遥想起卫康叔时,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可“家富多败儿”,到了第十代,就已经到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境地了。

  怎么办?许穆夫人,一代巾帼英雄,走过了高山,涉过了河流,一路载驰,带来的金钱财帛,还带来齐桓公。在齐桓公的帮助下,卫国遗老遗少,在漕邑,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滑县,勉强复国,当时人们先推举的国君是卫戴公,不过卫戴公不堪大任,皇冠朝服压身,竟然没过多久就死了,传位给他的弟弟毁,也就是卫文公,后世人称之为“中兴之君”。

  以前读史书,觉得春秋战国时期,人的名字取得蛮有意思,比如,这个卫文公,名曰毁,做的却是“建”的事情。因为漕邑不宜当作都城,在他们稍微安顿一些的时候,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毁又带领卫国的遗老遗少在楚丘建立都城。

  这就是这首《定之方中》讲的事。

  在电影《飘》中,南北战争结束后,斯嘉丽面对一片废墟的家园说,“不管怎样,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卫文公的心情诚如是也。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这里的“定”指的是定星,北方玄武星宿,此星昏而正中,十月之交,就是农历十月亥交十一月子,在这个时候可以营造宫室,故而这颗星又叫作营室星,所以叫作“定之方中”。这时,这颗星直冲正南方的天空,“楚”在南方,所以说“作于楚宫”。

  后面又讲,“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揆”是测量的意思,古人建造房屋,立竿见影,确定方向,诗中上言“楚宫”,下言“楚室”,建造是有顺序的,按照《礼记·曲礼下》所记载,为“君子将营造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

  “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这句看似普通,其实里面有很多当时的风土人情在。今天女孩子闺蜜之间约会,总会记得带一点见面礼,比如老家的特产、自己做的手工、亲手烘焙的蛋糕等,周朝时,女孩子见面会带一点栗子等。

  逃亡的百姓安顿下来,开始互相串串门,走走亲戚,见见朋友,礼尚往来,日渐渐好了起来,人丁也渐渐兴旺了。

  那“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呢?

  “椅”,是山铜子,也叫水木瓜,“梓实桐皮曰椅”,木材可以作家具,种子可以榨油,还可以做肥皂或者润滑油。

  “桐”,有青桐、赤桐、白桐之分,诗中讲的应该是白桐,我们比较熟悉的称呼可能是泡桐,树干直挺,长得很高,有的可能高达十五六米,是做乐器的良材。我们在路边常见的梧桐树,就属于青桐。

  “梓”,在古代桑树和梓树是老百姓常常在家前屋后种的树种,后来就成了家乡和父老乡亲的代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漆”,就是漆树,树汁可以做涂料,木材可以做琴瑟和弓箭。

  “爰伐琴瑟”的“伐”字,就是砍伐的意思,砍伐“椅桐梓漆”,为了造琴瑟,似乎有些奢靡,已是国破人逃亡了,还要琴瑟这些乐器,是不是又会有靡靡之音呢?

  非也。传说,释迦牟尼佛,有一个太子宫,上面有一个殿,名曰音乐殿,释迦牟尼佛就是在这里,半夜时分,腾空而去,这个故事里有一个隐喻就是当人们砍伐掉这些树,会出现天籁,无弦琴会在空中弹奏。

  “琴瑟”二字,从字形上看都是“王王在上”,弹奏的是王者之音,是和悦清明的象征,这里暗示了卫国必将兴旺发达、国泰民安,再度中兴。

  宫室和都城建造好了,民心初定,就要劝课农桑了,第二、三章讲的就是卫文公为了卫国人民再度过上好日子,所做的一些具体的事情,《史记》如是记载,“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苦心人,皇天不负,卫文公做了这一切,都有了回报,“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

  “騋”是高头大马,牝是指母马,“騋牝三千”,“千乘之国”算是一个中等的诸侯国的势力了。

  《定之方中》主要从国都重建、农业、军事等方面来讲卫文公的功绩,那么卫国能兴盛的如此迅速还有什么诀窍?人才。

  倘若一个国家人才云集,则天下兴隆,反之亦然。一个国家对待人才、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也反映在国运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才运即是国运。

  卫文公,就是一位求贤若渴的君主。他挽卫国于狂澜,复国中兴,国家渐渐富裕,卫国当时的发展已经超过他的小国定位。

  就是这样一个小国,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八荒六合,横扫诸国时,独然不灭。卫国最后一个国君,曰君角,“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卫国安然无恙,一直在秦二世时,也就是“君角二十一年”,胡亥废君角为庶人,这时卫国才彻底退下历史舞台。

  秦始皇不灭卫国,秦、卫多年并立,究其原因,今人仍没有定论。季札曾周游列国,才名卓著,在游历卫国时曾说,“卫多君子,其国无患。”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卫文公对待人才的态度,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朝代,宋朝。

  尽管外敌环伺,地缘政治有些恶劣,重文轻武,军事力量暂且不表,但宋朝的文化、经济、科技发展都达到了高度繁荣的地步,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黄金时期。这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对人才,特别是对文人的重视。

  古人讲,“伴君如伴虎”,一言不慎,脑袋搬家,满门抄斩,但是这种情况,在宋朝是很难出现的,宋朝几乎很少有杀害士人的记录,文字狱也是少见。

  据说,宋朝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先祖赵匡胤在建国初年曾经秘密立下一道誓碑,规定皇室不可杀害士大夫。这种传说,首先出现在叶梦得《避暑录》中。

  艺祖受命之三年(公元962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平日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钥封闭甚严。因勑有司,自后时享(四时八节的祭祀)及新太子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独一小黄门(即宦官)不识字者从,余皆远立。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讫,复再拜出。群臣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后列圣相承,皆踵故事,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

  这块神秘的誓碑,一直到1127年,靖康之变,金兵攻破了开封城,打进皇宫大门,四处搜罗宝物,才被天下所知。

  遥想历史,宋太祖能在幽暗的密室内写下,“士人不可杀”,这样几个字,这是史无前例的。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两宋时期,对文人的宽容却是史料可查的,也正是这种宽容,才造就了两宋时期文化、经济、科技的极大发展,成就了中国文明的巅峰。

  笔行至此,想起清朝龚自珍曾经赋《咏史》诗一首:

  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

  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无论是卫国,还是后面的宋朝,抑或是什么朝代,国家要想兴盛,人才都是至关重要的,以此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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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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