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众神用了“洪荒之力”

2017-05-20 13:53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刘宗迪

  打开宝库的钥匙

  谈中国神话,离不开《山海经》,《山海经》无疑是中国古代神话的宝库,但是,要从其中发掘出真正的宝藏,首先要掌握打开这个宝库的钥匙。

  《山海经》中的《大荒经》,是对一幅画的描述。这幅画四周被海洋环绕,陆地上画着很多山、河流、神灵、人物和异鸟怪兽,旁边是有人记录下来的画的内容,有时候也加了些他知道的相关知识和故事,由此,许多古老的神话片断得以保存下来。

  读《大荒经》,要用画家的眼光浏览画面。对画家来说,最重要的位置当然是画中央,画家肯定会把他认为最重要的内容画在或记录在图的中央。《大荒经》五篇的最后一篇《海内经》后半段,与《大荒经》其他部分大不一样,不是叙述画面,而是讲了一大段创世神话,而且就写在画面最中央。这段话300多字,最后一句,同时也是整部《大荒经》的最后一句,才是大荒世界创世纪的起点,也是华夏神话创世纪的起点: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大禹是创世之神

  “洪水滔天”,多么熟悉的声音!几乎所有民族在其创世纪的开篇,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都是洪水深沉渺茫的声息。

  天覆地载,构成宇宙的基本结构,几乎所有民族的创世神话,都要从追溯天和地的来历开始,但,天地之前又有什么?即使神创造世界,也需要一撮原始的材料。所以天地开辟之前,必定有一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那就是混沌。《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混沌状态是哲学的抽象,神话却是民众的故事,一般民众想不出混沌这么抽象的东西,于是就想象宇宙开辟之前,只有一片大水,水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最不具形体又最具造化力量的事物,它漫无际涯,没有形体,孕育万物,又毁灭万物,所以,在很多民族的创世神话里,原始之水,就成了宇宙的起点。

  要从原始之水或混沌中造出天、地,需要一点“引子”,很多民族的神话中,都说是一个神、人或动物潜入水底捞上一撮泥土,泥土见风即长,迅速形成了陆地,这种能够生长的泥土,就是“息壤”。息壤是大地的种子,华夏创世神话中,大地之种不是从海里捞起来的,而是鲧从天界偷盗的,“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鲧未经天帝的同意,就偷了天帝宝贵的息壤,用来填洪水、造大地。《海内经》说鲧的身世:“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鲧是黄帝的孙子,是一匹皎皎白马。古人为什么把最早的治水之神想象为一匹凌波的白马,大概是由奔腾激扬如同马鬃飞扬的波浪产生的想象吧?这匹勇敢的白马违背了天帝的旨意,天帝命令祝融追杀这匹白马,最后将之杀死于羽山之下。羽山确实存在,就在山东的郯城和江苏的连云港之间。但是,鲧并没有真的被祝融杀死,他潜入了羽山之渊,生下儿子禹。当初,上帝之所以惩罚鲧,并不是因为鲧企图填埋洪水、创造大地,而是因为他擅自行动。作为造物者,天帝当然不希望世界被毁,于是他见鲧后继有人,就命令禹继续其父的未竟之业,填水造地。由此,大禹成了华夏神话中真正的创世之神。

  所以,原始神话中的鲧和禹,不像历史学家和诸子百家笔下所说的那样,仅仅是疏导江河的治水英雄,他们是创世之神,在他们之前,没有大地,更没有九州山川,他们治的水,不是暴雨成灾、河流决堤而导致的洪水灾害,而是汪洋滔天的宇宙之水。《海内经》说得明白:“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大地就是鲧、禹父子一点一点布出来的。西周时期的人们还知道大禹的创世事迹,所以《诗经·商颂》说:“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鲁颂》说:“奄有下土,缵禹之绪。”《大雅》说:“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奕奕梁山,维禹甸之。”《小雅》说:“信彼南山,维禹甸之。”在西周时期的人们心目中,下土(大地)是禹所敷(铺),河流是禹之绩(迹),高山是禹所甸(定),人类居住其上的大地家园都是禹所缔造,所以古人又称大地为“禹迹”。

  重建宇宙的秩序

  开天辟地这种洪荒之业必定是一个艰苦卓绝的历程,史书中说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跋山涉水,栉风沐雨,以至于患了风湿病,变成了瘸子,但这些与神话瑰丽的想象比起来,不免黯然失色。

  《大荒经》提到,大地的西北,有一座不周山。提及不周山,我们的眼前立刻就会闪现出中国神话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即共工触不周山。

  共工是人首龙身的巨怪,一位捣乱宇宙秩序的大反派,他跟颛顼争夺天帝的宝座,最后被颛顼打败,他气急败坏,一头撞向西北不周山。这不周山原是支撑天穹的八根天柱之一,经共工一撞,天柱折,地维绝,原本四平八稳的天和地失去平衡,天斜西北,地陷东南,于是,星星都转向了西北,江河都流向了东南,西北的天穹残缺,寒冷的西北风就从那里吹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解释性神话,用来解释中国的地理大势:中国处于北半球,所以我们看到的星空,天轴向北方倾斜,日月群星都是从东南转向西北,消失于北方的地平线下;中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天下江河向东流。

  其他古书都说打败共工的是天神颛顼。但是,《大荒经》虽然没有记录战争的详细过程,但它留下了一笔,暗示打败共工的是大禹。因为《大荒经》记载了禹杀相繇的神话。《大荒经》说,共工有一位臣子,叫相繇,相繇也是人首蛇身的巨型怪物,长着九个脑袋、九张巨口,它的食物不是别的,就是大禹所缔造的九州之土,它的九张巨口分别以九州之土为食物,大禹造好的九州大地,被它一一吞噬,经它重新排泄出来以后,高山厚土都变成了腥臭的泥浆,被他蹂躏之后的土地,都变成了沼泽。眼见大地沦陷,九州涂炭,大禹自然不会束手旁观,他杀死了相繇。

  禹虽然斩杀了相繇,但相繇的九个脑袋冒出来的血,将大地变得又腥又臭,飞鸟走兽纷纷逃走,庄稼五谷无法生长,人类更无法居住。禹只好重新施工,他把泥土从沼泽中挖出来,堆成能够避免毒水危害的高地,沼泽则被掘为深池。为了避免共工和相繇之类的怪物再来兴风作浪,他在众神居住的昆仑山北方,建造了几座神坛,请众神呵护九州大地;还建造了一座共工台,在台的四角,各有一条虎斑花纹的蛇守护,共工从此被镇服。

  但是,被共工撞坏的天柱无法修复,倾斜的天穹和大地也无法重新归位。《淮南子》《列子》《论衡》等书都记载了女娲补天的故事。《大荒经》记录的烛龙神话,却透露了故事的另一种结局。因为西北方的天被共工撞塌,所以西北方成了阴寒之地,阳光照耀不到,只有无边的昏暗,没有四季昼夜。于是,在西北方的钟山,出现了一位叫烛龙的神龙,烛龙人面蛇身,身长千里,它的眼睛张开就是白昼,闭上就是黑夜,它吹出冷风,就是寒冷的冬天,它呼出热气,就是温暖的夏日。多亏烛龙的神通,西北大地才跟其他地方一样,有了晨昏朝夕和四时风雨。

  人的历史开始了

  《大荒经》中记载了众多的帝或天神,但有一位是至高无上的,他就是天帝,也叫帝俊。

  伟大的帝俊是宇宙秩序最终的安排者和维持者,他对天地秩序的安排主要是由他的三位生殖力旺盛的妻子辅佐完成的。一位叫羲和,她生了十个太阳,十个太阳轮流出没,为人间记日子、标时辰,这位羲和在屈原笔下变成每天赶着太阳马车东升西降的日驭;一位叫常羲,她生了十二个月亮,十二个月亮轮番升降,为人间记岁月;还有一位妻子叫登北氏,生了宵明、烛光两个女儿,是两颗明亮的星星,居住在北方大泽,她们散发的光华,照亮了阴暗的北方。

  帝俊还是一系列造福人间的神灵和众多地上方国的祖先,乐器、歌舞、车、船、弓箭、农业、牛耕以及各种手艺,都是帝俊的后代发明的,帝俊在大荒世界的山山水水里留下了众多的印记,美丽的五彩之鸟是他在下界的朋友,南方有他下界沐浴的温泉,整部《大荒经》所呈现的世界,就是帝俊的天下。在其他古书里,帝俊这位天上帝王,变成了人间帝王舜,据《尚书》等文献记载,华夏世界的一系列政治制度和道德伦理,都是舜建立的,孔子最推崇的先王,就是舜。

  帝俊靠妻子和子孙创造了日月星辰,派遣大禹下降创造了大地,并让他的子孙们教会了人类使用耕牛,开垦土地,播植五谷,但是,人间大地并不就此安宁,还有毒虫猛兽祸害人间,因此,必须为人类派遣保卫者。现在,该神箭手后羿登场了。

  《海内经》说:“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后羿射日是中国神话中最广为人知的壮举,除射日之外,后羿还除掉了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一干为害百姓的怪物。但是,《大荒经》没有说明,后羿在消灭了人间的怪兽之后,是否重新回到了天上?而众所周知的结局是,后羿从西王母那里得到了不死药,那本是助他重归天国的仙药,却被妻子嫦娥独吞,嫦娥变成神仙升到了天上,后羿却无法重归天界,从天上永生的英雄沦落为凡间终有一死的凡人。

  其实,后羿的命运意味着,在帝俊全家动手缔造天界、大禹父子前赴后继奠定大地山川、后羿东征西讨剪除人间祸害之后,众神与恶魔之间的洪荒之战尘埃落定,人间世的秩序终于得以确立,众神创世的事业大功告成,从此之后,日月星辰各循其道,山川薮泽井然有序,众生各安其命,万物各居其位,神的时代结束了,人的历史开始了。《大荒经》所呈现的,就是先民心目中由众神缔造的这个世界的最初的样子。

  后羿是一位从神话时代到历史时代过渡的人物,在《左传》等书的记载中,他变成了一位箭术高明的有穷氏酋长,先是篡夺了夏朝的政权,最后又被佞臣寒浞害得死无葬身之地,后羿的形象完全历史化了。实际上,夏的历史也只是从后羿篡夏以及随后的少康中兴之后,才逐渐具有了明朗的历史色彩,以至于神话学家袁珂认为存在两个后羿,一个是神话人物,一个是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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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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