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吃瓜群众”到执政大臣

2017-05-26 12:57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吴钩

  宋代有一个著名的百年望族——河南吕氏家族。这个家族在北宋时期诞生了4位宰相:吕蒙正为太宗朝与真宗朝的宰相,吕夷简(吕蒙正之侄)是仁宗朝的宰相,吕公弼(吕夷简之子)是神宗朝的枢密使(相当于副宰相),吕公著(吕公弼之弟)也是神宗朝的枢密使,还是哲宗朝的正宰相。南宋时,吕氏家族虽然在政治上的地位不复显赫,却在文学与学术上延续了家族的荣耀,如吕公著的曾孙吕本中是南宋前期的著名诗人;吕本中的侄孙吕祖谦是南宋中期的著名学者。

  从吕蒙正拜相至吕祖谦逝世,大约是200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河南吕氏家族在政治或文化领域至少引领了200年风骚。非常不简单。

  有意思的是,吕氏家族荣耀的开创者——吕蒙正未达之时,却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孩子,他能凭着后天的努力登上相位,改变自己以及家族的命运,可以说,正好反映了宋代社会的阶层流动性。

  如果你对传统戏曲略有了解,应该听说过一个很有名的剧目“寒窑记”。相传南宋时南戏便有《寒窑记》,元代的王实甫将其改编成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明代文人王錂又改编成传奇《彩楼记》,现在的川剧、京剧、秦腔均保留有“寒窑记”剧目。

  “寒窑记”的主角正是吕蒙正,说的是吕蒙正年轻时,因为一贫如洗,与好友寇准同在“洛阳城外破瓦窑中居住”。一日,二人听说洛阳城的刘员外家“结起彩楼,要招女婿”,便结伴前去看热闹,心想“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时,咱二人写一篇庆贺新婿的诗章,他家必不虚负了咱,但得些小钱钞,就是咱一二日的盘缠”。谁知刘员外的女儿刘月娥对吕蒙正一见倾心,将绣球抛入吕蒙正的怀里。刘员外见吕蒙正是个居住在破窑里的穷书生,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打算“与他些钱钞,打发回去罢”。但刘月娥心有所属,说,“父亲,您孩儿情愿跟将他去。”刘员外苦口相劝,女儿却心意已决,最后刘员外一怒之下,将女儿赶至吕蒙正的破瓦窑。

  当然,戏曲故事不可当真,“寒窑记”其实是民间文人编造出来的,历史上的吕蒙正并未娶过刘姓女子,据富弼《吕文穆公蒙正神道碑》,吕蒙正“初娶宋氏,封广平县君。再娶薛氏,封谯国夫人。皆殁于公之先”。他的结发妻子姓宋,继室姓薛。

  但“寒窑记”的故事也有所本。吕蒙正居住的地方,的确跟寒窑没什么区别:按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的记载,少年吕蒙正“羁旅于外,衣食殆不给,龙门山利涉院僧识其为贵人,延致寺中,为凿山岩为龛居之”。按邵伯温《邵氏闻见录》的说法,“吕文穆公讳蒙正,微时于洛阳之龙门利涉院土室中,与温仲舒读书。其室中今有画像。”总而言之,少年吕蒙正无家可归,居住的地方是洛阳龙门山利涉院的一处窑洞或山洞。与他一起在窑洞里读书的,是一个叫做温仲舒的朋友,而不是戏曲所说的寇准。

  吕蒙正原本可以不用住窑洞,因为他的父亲吕龟图并不是穷苦平民,而是宋朝的起居郎,一个下层文官。只是这吕龟图官儿虽小,官僚的臭毛病却不小,“多内宠”,讨了几房小妾,对正室刘氏(即吕蒙正之母)极看不顺眼,之后更是以“不睦”为由,将刘氏连同吕蒙正一并赶出家门。少年吕蒙正与母亲无处投靠,“颇沦踬窘乏”,不得不寄宿于利涉院山寺的窑洞。

  吕蒙正母亲姓刘,被夫家逐出门,住在窑洞,这经历与戏曲“寒窑记”中的刘月娥有几分相似,所以有人认为刘月娥的原型正是吕蒙正的母亲刘氏。

  现在网上有一个很火的流行词,叫作“吃瓜群众”,用来指称看热闹的草根。被父亲遗弃的吕蒙正却连“吃瓜群众”都不如。话说有一日,他在伊水岸边赶路,正唇焦舌干呢,“见卖瓜者,意欲得之,无钱可买。其人偶遗一枚于地,公怅然取食之”。穷得连一片甜瓜(也可能是西瓜)都买不起,只好捡起别人丢弃在地的一片烂瓜皮解解渴。后来吕蒙正当了宰相,“买园洛城东南,下临伊水,起亭以‘饐瓜’名焉,不忘贫贱也”。“饐瓜”就是烂瓜片的意思。吕蒙正盖这个亭子告诫自己与家人:富贵不忘贫贱。

  少年贫贱的吕蒙正后来之所以能够进入政府,并且成为政府首脑——宰相,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得益于他寒窗苦读的努力;从制度的角度而言,则应归功于当时社会存在着一个制度化的上升通道。这个制度化的社会上升通道,便是科举制。

  宋代河南吕氏能够保持200年的家族荣耀,也并不是依靠权力的世袭,荫补的因素亦微不足道,归根结底还是需要一代一代的家族子弟参与科举竞争,只有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方得以延续家族荣光。

  以前我们都习惯于从负面想象科举制度,认为科举制是维护“封建专制”、禁锢读书人思想的工具。其实,我们应当公允地说,科举制度为传统中国创造了一个开放性的士人政府,一个流动性的平民社会。功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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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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