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白洋淀边飞出的那名“凤凰男”

2017-06-02 10:24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王文化

  雄安一带,民国时出的最大的官被人称为“傻子”。他历晚清、北洋军阀和国民党“三朝”,在多次上司换人甚至团队解体中都成功转身并不断上位,死后被追晋为一级上将。

  他是陈调元,被称为“傻子”,是因为看起来憨厚、大方,其实他身段灵活、胆识过人,在上世纪前期军阀相争的波谲云诡中,扮猪吃虎,“胜天半子”。他常说“没有走不通的路”,贫寒农家出身却青云直上,堪称成功版的祁同伟。但一路“成功”的背后,是他曾依附的团体不停垮台,他死后几年,让他游刃有余的体制土崩瓦解,一生功名、事业成了幻影。

  

  陈调元是个大个子,爱交朋友,爱说笑话,爱请人吃饭,还爱给人送钱送东西,他是白洋淀边飞出的“凤凰男”。

  1886年生于安新县同口镇,父亲早亡,其母靠织苇席维持生计,供他读书。16岁考入北洋参谋学堂,20岁保送保定军官学堂,学校总办是段祺瑞,有个交情不错的同学叫师景云。

  1909年,23岁的陈调元毕业到湖北武昌陆军中学当老师,教地理。学生中有19岁的何应钦和20岁的唐生智。

  后来当过北洋政府农商总长的杨文恺,当时和陈调元住一个宿舍,同事也是老乡。1911年武昌起义发生时,学校很多学生都积极参加,陈调元却跑了,投到老师段祺瑞名下当军官。就此,挤上清朝这条即将下沉的大船,开始宦海之旅。

  老同学师景云当了冯国璋的参谋长,陈调元就投过去升了职。大清改民国,1913年冯国璋出任江苏都督,陈调元当上江苏宪兵司令,杨文恺来当了督察。当时有个和陈调元很投脾气的大个子也在南京,是张宗昌。据杨文恺回忆,公务之暇,常常征逐于下关及秦淮河一带,吃喝玩乐。张宗昌挥金如土、倜傥不羁,陈调元性情慷慨、举动活泼。冯国璋很欣赏陈,常派他为代表联系兄弟省份。

  “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副憨厚之面,到处结纳达人显贵,下至三教九流。”朋友圈从同学、老乡,拓展到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包括了虞洽卿、黄金荣、杜月笙等。杨文恺回忆说:“为时一久,通都大邑的人们几乎无人不知‘南京陈傻子’的。其实,他这样做,自有其缘由用心,正是要积累政治资本,他又何尝是傻子呢?”

  10年之中,上司由冯国璋换成李纯又换成齐燮元,陈调元左右逢源,当上了徐海镇守使,坐镇徐州,号令一方。这时,陈调元做了件远比《人民的名义》剧中祁同伟孤鹰岭缉毒更传奇、更威风的事,足以让他名留史册。

  1923年5月6日凌晨,津浦路(今京沪线)山东临城站附近,发生了一起特大劫车案。土匪孙美瑶带千余人打劫列车,将乘客200多人绑架到抱犊崮,包括外国人19名(有多名外国记者),消息一出,中外震惊。英、美、法、意、比5国公使提出最严厉抗议,限3日救出全体外俘。

  为保证人质安全,山东督军田中玉亲自和土匪代表谈判,由于互不信任,迟迟不能解决,半个月后,内阁想改抚为剿,消息传出,外交团强烈反对。谈不成、剿不得,北洋政府一筹莫展。这时,陈调元主动请缨,上山面见匪首。

  从史料看,陈调元上山后表现颇有吴宇森电影里周润发的风采。谈笑间,孙美瑶接受招安,并亲自送陈下山,惊天大案挥手解决。一时间,陈调元成了黄天霸式的传奇人物。陈本人也颇自得,之后,“想当年,抱犊崮……”成了他珍藏版句式。

  

  陈调元上抱犊崮可不是傻大胆,他通过自己发达的消息来源,掌握了孙美瑶想招安的底牌,又带自己的两个旅到山下,既防对手孙美瑶不听劝,也防队友田中玉乱开打。

  阎锡山曾说,枯如槁木的生龙活虎是真正的生龙活虎。大大咧咧好交朋友的陈调元,不断让遇到他的人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精明和绝情。

  首先明白的是齐燮元。陈调元的老乡、同学和上司,共事多年,一个圈子的。齐燮元主政后,陈调元出任镇守使。1924年,奉军南下,镇守前沿的陈调元明里按齐燮元指示行事,暗里却到敌营谈条件。奉军带队头领不是外人,是10年前一起那个啥的张宗昌。老交情加新利益,协议达成,陈调元让徐州,奉军进南京,齐燮元通电下野,陈调元升任江苏军务帮办,相当于祁同伟没有达到的副省级。

  接着明白的是杨宇霆。这有名的“小诸葛”任江苏督军后,对陈调元冷眼旁观,甚至想除掉。陈调元在装傻自保的同时抓紧找下家。杨文恺的密友孙传芳雄踞闽浙,正谋发展。杨文恺牵线,一拍即合。孙军北上,陈军配合,杨宇霆狼狈逃跑,搜刮的家当全归了陈调元。在这场“小诸葛”和“陈傻子”的对决中,“陈傻子”全胜。陈调元升任安徽总司令,成了封疆大吏。

  之后孙传芳也明白了。陈调元到安徽后,落实孙传芳人事安排,安抚安徽地方势力,还用心织起联结国内几大势力的关系网。与广东孙中山驻上海代表何成濬交往密切,并请何的同学兼同乡范熙绩作总参议;加强和同学兼同乡段其澍的联系,段在西北冯玉祥处当参议;请有奉天张作霖背景的高镜作自己的参议。1926年北伐军兴,通过范熙绩和唐生智,陈调元和蒋介石接上关系。孙传芳败归南京,陈调元跑去表示效忠。带着孙给的20万元军饷,回去就打出国民革命军的旗号,精明著称的孙传芳这才明白,被“陈傻子”骗了。 

  当时张宗昌曾派师景云带信来,劝陈调元别上蒋介石的当。面对仕途上帮过自己的老同学,陈表示“决不会做出对不起北洋同仁的事”。相信“陈傻子”这话的才是傻子。

  他真能让人信的是这句:“咱们北方的朋友,多抱宁折不弯心理,我则宁弯不折。”他夫人很明白这一点,北伐军将至,她请军官眷属吃饭,众人都对战败的夫君忧心忡忡,陈夫人不以为然:“怕什么?我们总司令有的是办法,谁来了他都有办法应付。”

  陈调元确实“有办法”,所以也显得很轻松。孙传芳主力失败后,陈的军队也一路退却,路经黄梅,当地商会会长梅某出迎,陈为梅介绍身边的范熙绩说:“这位是我的参谋长,他生平专门为人打败仗,这回也是一样。”报人喻血轮感叹“处此军事倥偬之际,犹具此风趣,殊不多观!”

  1927年5月,陈调元就任国民革命军第37军军长,之后又出任安徽省主席。尽显政坛不倒翁的风采。

  

  有个旋律,听到会自动脑补上歌词:“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在90年前,响遍大江南北的歌词是这样的:“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当时它叫《国民革命歌》,还一度被国民政府定为国歌,现在很少有人会记起它的歌词,那场所谓的国民革命在取得表面胜利的同时,因为对共产党人和左派人士的清洗和陈调元这样旧军阀改头换面的进入,革命本身已经褪色。

  除了官职名称的变化,陈调元还是那个把请客送礼、拉关系、找靠山作为仕途要诀的旧官僚。老一套在新政权里也能如鱼得水,旧官僚成新贵,新政权就有了暮气。

  有史家指出:“这些旧官僚带来在他们先前职位中表现出来的同样的人生观,同样的权力贪欲和不顾公益。”“贪污腐败迅速浸入了行政机关。这样旧军阀政权的价值观、态度和做法,一起注入新政府。甚至18年后,在1946年,一些想革新的国民党的党员调查了他们政府的腐败,并把腐败归因于当时涌进国民党的政治投机分子和旧官僚。”

  陈调元对一些新要求还是努力接受的,军队里设立了政治部,吴醒亚被派来当主任。陈对吴说:“部队气质亟须改造,凡宣传主义及训练工作,决不惜费。”只要是政治部的报销单子,陈立即批准,从不核查。

  国民党却已难完成让旧军队、旧军阀脱胎换骨的任务了。如有的论者所说:“对国民党而言,清党运动实际上是一场党内人才的逆淘汰运动。不少真正有信仰有理想有革命热情的党员受清洗,被淘汰……那些藉党为私的投机腐化分子和土豪劣绅相涌入……国民党在孙中山时代遗留下来的革命精神被消失殆尽。民众对国民党的信仰一落千丈。”

  失去精神和信仰的政党只不过是一个新招牌,新招牌下,旧事重来。陈调元在南京龚家桥有处大宅子,“其客厅中,凡游戏工具俱备,时京内外要人,公余之暇,辄集其中,陈供应豪华,从无吝啬。”

  这大方的背后,是刮地皮。陈调元治皖期间,皖旅沪同乡团呈请国民党中央,要求撤惩陈调元,并明令皖省政府从速取消盐米附捐,退还非法征收的盐米捐款。

  南京政府纸醉金迷、横征暴敛之时,一种新兴的力量在中国不断崛起。他们以信仰为基石,不兴请客送礼拉关系。1932年,陈调元的部队遇到中国工农红军,全军覆没,部队番号被撤销,陈失去了起家的本钱。之后,调任军事参议院院长。

  随后的日子,陈调元身居高位,但没有多少实权。1943年12月18日病逝于重庆,终年58岁。蒋介石特书挽匾“勋绩常昭”,并派考试院院长戴季陶主持葬礼。

  蒋介石没有参加陈调元的葬礼,却在这一天出席了另一场葬礼,死者是曾任南京市市长的石瑛。论地位石瑛不如陈调元,但石瑛被称为南京政府中最廉洁的官员。

  

  陈调元发迹后,在家乡同口镇建了座庄园,算是雄安新区里一处文化遗存。在知名度上,陈调元比不上雄安历史名人杨继盛、刘因和孙奇逢,他们被称为三贤,官都不如陈调元大,让人称道的是气节和学问。

  陈调元一个部下曾这样评价他:“无所谓政治见解,也不管什么主义,随波逐流,反正做官就得。”虽有贬义,但也道出一个事实,陈一生经营,谋上高位,但其本人对现代政治、民族复兴这样的时代主题没有多少兴趣。虽很有才干和胆识,但主要心思在谋求自己的权力地位上。

  20世纪前期的中国,如同飞速前进且不断更新换代的列车,很多人都被甩开、拉下。在陈调元去世的时候,孙传芳、张宗昌、杨宇霆均已死于非命;齐燮元当了汉奸,后被处决;杨文恺退出政界,在天津当寓公。

  陈调元去世几年之后,南京国民政府垮台。让陈调元这样的人“有办法”,整个体制就在现代政治的潮流中变得“没办法”。在随后翻天覆地的变化中,陈在家乡的庄园被分给穷苦农民居住,陈的努力和功业消散在历史烟云中。

  就个人而言,陈调元的一生如林宥嘉《傻子》中所唱:“幸福到故事的最后”,但个人故事放到历史叙事中,关于成功的表达就有了另外的含义。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延宁)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