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学大师“高考”被淘汰

张之洞破格录取他

2017-06-14 11:27 来源:华西都市报 作者:
    蜀学乃巴蜀文化的精华,中华学术文化的宝藏。在历史上,蜀学有过三次大的高潮,每次都对中国学术、文化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两汉时期的司马相如、扬雄、王褒、严君平、落下闳等,都是当时全国著名的蜀学代表人物,在经学、辞赋、道学、天文学领域各有所长;两宋时期,“唐宋八大家”蜀人就占了三席,即同出一门的“三苏”父子苏洵、苏轼、苏辙,被称为中华文化史上的“奇观”。蜀学的第三次高潮是晚清民国时期,近代经学大师廖平学贯中西,兼融古今各种学说,构建起宏大的经学思想体系,富有时代特色,集蜀学之大成,影响深远。
  廖平字季平,初号四益,继号五译,晚号六译。他的学术见解影响了康有为和梁启超。他去世后,章太炎为他写墓志铭,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列他为经学杰出人物。这位在大众看来“鲜为人知”的大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传奇?四川大学古籍所研究员、博士研究生导师杨世文,解读了经学大师廖平的人生故事。
    穷苦娃遭遇几次停学
    常把自己捆在桌椅上苦读
  清咸丰二年(1852),四川井研县青阳乡盐井湾的一个普通农家,迎来了他们的第四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廖平。廖平祖籍湖北孝感,明洪武二年(1376)随着“湖广填四川”的人流迁入四川,几经转折才定居于井研县盐井湾。廖氏祖先,世世代代以农耕、商贩为业。廖平家里也通过年挣月积,在镇上开了自己的一家磨房、一家糕饼店,操持着“一担谷子三斤米,一张薄饼一铜钱”的小本生意。
  世事难料,在廖平五六岁时,因着两年连续天旱,收成锐减,磨坊和饼铺也只好关门。到了咸丰九年(1859)九月,乱军入川,川南、川西变成了厮杀场所,廖父带领一家外出逃难,生活异常窘迫。1860年兵火暂歇,廖平一家才得以重返故里。可因为战争,家里原来的磨坊与饼店早已荡然无存,全家只能从瓦砾场中捡来残砖断椽,垒屋栖身,又拿着东借西贷来的30吊钱,重操旧业。慢慢地,这个经历过流离失所的普通农家,再次红火起来。
  家里的三个哥哥已经长大,年幼的廖平在家里帮不上忙,父亲需要一个能写会算的账房先生,他被父亲送往私塾念书。不过,小时候的廖平资质平平,在当时那个“科举帖括的时代”,记诵是最基本功夫,但廖平的记忆力很差,每次背课总是结结巴巴,让父亲失望,令其退学。
  退学的廖平当然不甘心,好不容易重新复学后,他深知读书机会难得,就扬长避短,不再死记硬背,而是从“思”上下功夫,采用默识心通、注重理解的科学方法,“心既通其理,则文字皆可弃,至于疑难精要之处,虽不能通其词,然亦默识其意。”
  廖平喜欢读书,但到了十四五岁,家里在镇上开了一家茶馆,为了平均劳作,廖平再次停学成了一名茶倌,为客人掺茶跑堂。一次,廖平掺茶时不小心将水溅到了一位客人身上,对方勃然大怒,任凭他怎么道歉都不依不饶。廖平发誓要以读书改变命运,几经周折,家人同意让他继续上学。
  再次重新拿起课本的廖平,来到一座破庙苦读,甚至常把自己捆在桌椅上,目不离书。庙僧馈赠玉米饼,外搭一碟红糖,廖平因看书太过入神,将玉米饼蘸着墨吃了个干干净净。
  廖平所在的地方乡穷地僻,缺乏书籍,借读不易。他发现常有一些老人来庙里焚化字纸,每到这时,廖平就会上前帮忙,若发现有可读之书、可用之纸,他就拣出留下,从废纸中寻觅阅读断页残篇,直到看完、利用完纸张的空白处,再拿去烧掉。
    主考官张之洞慧眼识珠
    廖平成为“尊经五少年”之一
  经过数年苦读,廖平学业有了很大长进。同治十三年(1874),廖平来到省城参加院试(相当于现在的高考),这一次,他成了榜首秀才。发掘廖平的伯乐,就是晚清洋务派领袖张之洞,当时他正以新任学政的身份莅临四川主考。
  其实,当时廖平的考卷因为不符合八股文要求,已经被判卷官毫不留情地淘汰掉了。看了不少过关文章觉得平淡无奇的张之洞,让人把淘汰的文章也拿给他看,翻到廖平的文章,其出语不凡的行文,新颖大胆的思想,与张之洞“读书宗汉学,制行宗宋学”的心意大合。张之洞一时兴奋,将廖平拔居第一。“如果不是张之洞,可能廖平就是一个乡村教师,就成不了经学大家了。”四川大学古籍所研究员杨世文感叹命运的安排。
  光绪二年(1876),廖平以秀才身份参加科试,再次受到张之洞欣赏,被选调尊经书院学习,享受公费待遇。尊经书院,是现今四川大学的前身,由张之洞创办于光绪元年(1875)。当时在四川任全省最高教育长官的张之洞,为了矫正学界风气,确立了“首励以廉耻,次勉以读有用之书”的原则,创办尊经书院,以“纪(昀)、阮(元)两文达”之学造蜀士,以“通经学古”相号召,短短几年时间,蜀中风气大变,促成了“蜀学”的再次复兴。廖平就是尊经书院的首批弟子,“尊经五少年”之一。
  尊经书院藏书丰富,没了衣食之忧的廖平如鱼得水深入钻研。他的生活依然简朴,每月公俸省下来补贴家用,甚至连吃饭都舍不得买菜,用汤泡饭,被同学笑称“廖米汤”,唯一“打牙祭”的主菜就是家里的泡菜。学业上廖平从不落人之后。据说,书院里的藏书,他都精读了三遍。如果遇上好书,他必定会节衣缩食购置,看到其他人的私藏善本,他也尽量好言相借,口诵心记,抄录留存。
  廖平终于学有所成,先后中举人、中进士,成为一代经学大师。
    享誉清代学术史
    他影响了康有为和梁启超
  因为张之洞的知遇之恩,廖平与张之洞关系十分密切。在尊经书院,张之洞要求学生从目录学入门,以文字学为根基,由小学通经学。
  不过,廖平却没有受限于恩师指定的考据学道路走下去。他为学善思,读书好疑,慢慢他发现考据之学有注重名物、破碎大道的缺点,考得枝叶而丢失了义理,他认为:“经学自小学始,不当以小学止。”于是,他不甘停留于小学考据,开始找来诸子百家之书读之,逐渐从文字训诂之学转向对“大义”的探求。
  “推倒一时,开拓万古;光被四表,周流六虚。”在学术思想上,廖平有过六次大的变化,称“经学六变”。其中一变、二变主要解决经学史上的今、古文问题,提出“以礼制区分今古”的学术见解,影响非常大,被誉为清代学术史上的三大发明之一。第三变讲小统、大统学说,用孔经解释世界,将孔子学说推向全球。第四变又认为孔子学说有天学、人学之分,人学治理人世间,天学治理整个宇宙。第五变融小大之学于天人之学,第六变以《内经素问》“五运六气”之说解读《诗》《易》二经,愈变愈奇。
  万变不离其宗,“廖平的经学六变,反映了他善于思考、注重创新的精神。”杨世文总结廖平的经学特点:“长于《春秋》,善说礼制;验小推大,遗貌取神;区分经史,不忘经世;学术思想,与时俱进;尊孔尊经,始终如一。”
  廖平经学,堪称近代蜀学的一座丰碑,他的经学体系特点鲜明,独树一帜,最具有创造性,对近代以来无论是学术还是思想都有很巨大的影响。
  更为难得的是,“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就是根据廖平的《辟刘篇》、《知圣篇》改造而成的。”也就是说,廖平的学说被康有为改造成变法的理论武器,张之洞、梁启超、朱一新等人都认为康氏学说受到廖平的影响。张之洞甚至认为康有为是廖平的嫡传弟子,梁启超为再传弟子。
  光绪十四五年间,还在广州的康有为读到廖平的《今古学考》,十分佩服,引为知己。听说廖平来游羊城,就约着朋友一起去拜访这位神交已久的知己,当时几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末了,廖平折回住处,取来《知圣篇》、《辟刘篇》两书稿本相赠。后来,就有了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当时,“两考”风靡一时,尊今抑古之说遍及大江南北。虽然鲜有人知这是廖平的“发明权”,但廖平本人读了康有为的“两考”也颇为敬佩,屡称其“巍然大国,逼压弹丸”。
    章太炎为他写墓志铭
    中国哲学史列他为杰出人物
  1919年,一场中风,打破了廖平平静的生活。“言语蹇涩,右手右足均拘挛,行动眠食非人不举矣”,这给他的日常生活和学术活动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幸好脑子尚灵、思维朗切,他仍然咬紧牙关用左手一笔一划地从头练习写字。口齿不清,他就让长孙廖宗泽板书和翻译……至今尚留下许多由廖平口授的著述,有的书上还留有他手书的遗迹,那苍凉劲拙的斑斑墨迹。
  在患中风后的岁月里,廖平转而习医,有医学著作20余种,占他现存著作近五分之一。他研究《伤寒论》,以经学方法治医书,着重阐发医理病理,是一位独具特色的中医学理论家。“他把医学与经学相结合,用经学的方法研究医学,虽然他不看病,但他通医道,属于‘医医’不医人,主要是纠正那些医学著作的错误。”
  值得一提的是,廖平思想非常开明。“他在五四运动之后,就允许自家女孩放脚,并与男孩一起上学,财产除了分给儿子,也会分给女儿,并支持后人参加革命活动。他的女婿就是地下党,当时还组织大家在他家搞活动。”
  1932年2月,廖平81岁生日,亲朋故旧弟子儿孙“称觞贺者踵接”,此情此景颇慰老怀。宴罢客散,廖平欲赴成都督促著作刻印之事。不料年高体弱,途中病发,卒于乐山。国学大师章太炎为他写了墓志铭,评价甚高。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把廖平作为经学时代的殿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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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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