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品、催促与推托:文徵明信札的一个侧面

2017-08-04 09:50 来源:文汇报 作者:薛龙春

  文氏家族所提供的各种文化产品,直接收受银钱的毕竟是少数。从大量的文徵明家族的书札来看,他们的文化应酬获得收益的方式,应该与以丹青糊口的职业画家(包括匠人)有很大不同。除非大批量的订制,或者是费时极多的大制作,一般应酬请索的报酬以礼物与服务为多。

  在16世纪中叶的吴门,文徵明无疑是最为繁忙的艺术家。他的文化应酬除了书画订制,还有纪念性诗文、书碑、法帖钩摹,以及书画、刻帖的鉴定等等。文徵明如何从中获得收益,他是否向对方收钱?在讨论这一类问题时,高居翰虽承认人们获得画作的方式不一,但文人画家在接受报酬的方式上与职业画家似没有明显的区别,他甚至引了一条不见出处的逸闻,说明代职业画家习惯于在自己的画室中悬挂润格。而柯律格虽也倾向于将各种形式的绘画一律看成是可能交换的物品,但他将之区分为“因某个赞助人订购而完成(交付后获取报酬)”,或是“作为文人之间某些不那么可见的社会应酬的一部分而创作”。

  从明人书札看来,付钱并不新奇,无论是诗文还是书画。即使是文人之间代为求文,也有送钱的例子,只不过可能没有实际价格高,如周天球在一封信中请人作“长洲公文”——很可能是与当时长洲县地方官有关的寿文或是传记,为此他付出了“五星”的代价引意。文徵明作文也有收钱的例子,如华云委托他为无锡秦夔的寿安堂作记,文在答书中说:“所委《寿安堂记》,雅意所属,不得控辞,弟芜劣之笔,恐不足副来辱之意耳。嘉仪郑重祗领,感忭。”这里提到的“嘉仪”(或厚仪)就是银钱的雅称。类似的例子见于文徵明写给一个姓名不详的友人:“承以胡令君宠命,俾书《练庄碑文》,区区恶札,陋劣不足以副雅属,惟是远意郑重,不敢控辞,强勉执笔,深用愧悚。而濡润盛仪,遽拜嘉贶,无缘引却,独有惭感而已。” 措辞与前札几乎雷同,因答应为《练庄碑》书丹,文徵明接受了“濡润盛仪”,亦即润笔。再有一例,是文徵明接受长洲之县祖某的委托,因“拜多仪之辱”,故“所委拙笔,敢不竭驽钝以副盛意”。

  文氏与嘉兴项氏打交道,大多收钱,如文徵明为书《北山移文》并二绫轴,收了对方的糕果与嘉币;文嘉《与项元汴》则说:“承手书远寄,兼以果饼及润笔五星,俱已登领。四扇如命写去。”而在写给一位武溪老兄的信中,文彭自报家门:“画价一两五钱,字价一两□□。”在另一封信中又说:“承惠多仪,不胜感感。但二扇欠精,如何如何?”显然是收了钱,所以总要谦虚一番。可惜的是,这里提及具体价格的字画到底是谁的,我们并不清楚。但是我们也常常能够看到不收钱的例子,如文徵明在写给拙政园主人王献臣的信中表示,对方送的大量礼物不容推却,只得强颜登领,但“佳币郑重,实不敢当谨专人返上,幸鉴刚怀,必赐还物”,否则是“不诚心待仆也”。

  通过提供各种各样的文化产品,文徵明的银钱收益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充裕。如他在写给妻子的信中,不过“付去白银五钱”。而女婿王曰都在京当御医,需扇十柄以充人事,文徵明答应帮着作画,但十柄扇“该银一两二钱,适区区无银在手,一时不曾办得”。连一两二钱的闲钱都无法筹措。在正德末年充贡抵京时,文徵明虽然已经名满天下,但经济上常常捉襟见肘。在当时的家书中,他时时提到阮囊羞涩:“我用银十二两买得一马,又用银二两三钱买鞍辔。囊中所赍,约略已尽。今又要典屋。此间屋价甚贵,极小者亦须百两之数。没奈何只得租赁,每月用银二两以下。官卑禄薄,何所从出?”“欲且就九逵借银,未知如何。”“目今典得一宅,该银五十七两,无从措置,央人在张子赡处那借,借了,三五日间便可成交。……(三姐)来时,措置得些盘费来方好。盖此间俸禄、皂隶之类,仅可给日逐使费耳。” 微薄的俸禄让文徵明深感京中生存不易,他也没能凭借书画的声名迅速改变现状。文彭在经济上也许比他父亲要好,但也不那么阔绰,如他任职北京国子监时,写信给儿子文肇祉,让他设法靠租房觅些须之利,“其利须轻,只是稳当,利多者便要连本送也”。自己托人给他寄银五两,并声明“汝虽无处,然亦不可尽靠我也”。从重庆市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文彭所立票据来看,在文徵明去世后不久,他就将家藏苏轼《前赤壁赋》卷变卖了一百两银子。

  尽管如此,文氏一门并不能因为擅长文事而不遵守日常社交活动中的礼尚往来。他们既接受现钱,也需要付出。如文徵明过生日,徐缙不仅奉上寿文,已有“绮币”之贶。在写给知府东村的信中,文徵明提及对方拒绝了自己送上的“薄币”。而因为华云到访,他让门生陆师道料理午饭,也随信附上白银一两。文彭收到过华世祯寄来的银子二钱,因是大锭之边,让他喜出望外。而朱朗大妇五十,文彭奉银一星。在与华氏的交往中,虽然文徵明是常常接受委托的一方,但人情往来中也有银钱的支出。如华世祯罹病,文徵明作书奉问,且特遣佣人朱龙前往问讯,随信“微物五星奉充药饵之需”;在听说华世祯病情好转且颇健啖之后,文徵明欲具少肴,然路远不可致,故又奉“白银一两聊往见情”。同样,当华夏祖父华坛下葬时,文徵明虽因老病畏寒,不克前往,因派儿子前往,并送纱帛,纱帛很显然是丧事中常见的礼物。文徵明亦不能外。

  文氏家族所提供的各种文化产品,直接收受银钱的毕竟是少数,前文所举文徵明三例,一为华云转托,二为官方的委托,不具有代表性。从大量的文徵明家族的书札来看,他们的文化应酬获得收益的方式,应该与以丹青糊口的职业画家(包括匠人)有很大不同。除非大批量的订制,或者是费时极多的大制作,一般应酬请索的报酬以礼物与服务为多。在写给华世祯的信中,华尽管因粮事、量田事自顾不暇,却“数数惠存”、“佳贶稠叠”,特别引起文徵明兴趣的,是“凉履”,虽价值高昂,但此物颇适时用。当文徵明“为疮痒所苦,日夕爬搔,寤食都废”时,华又及时送上了药物、芥茶、暑帨,而这些是夏日的文徵明最为缺乏的。这些礼物不仅换来了文徵明对华氏所遭粮事、量田事的关心,文在书信中也常常侑缄画扇,“诗画小扇一柄附往,或可充官中人事耳”,“小扇拙笔,聊往将意,不足为报也”。而在另一些信札中,文徵明每次都收到华世祯的“佳贶”,虽然微薄如茶叶、新稻、暖鞋,但都是生活中的必需品,因为大量的礼品收获,文徵明的家庭开销无疑因此能够得到缩减。

  统计文徵明传世的信札,其收到的礼物大概包括以下几类:

  一、食品:鲈鱼、芋子、糖、栗蹄、鸡肉鱼酒、茶叶、蟹、鲥鱼、白米、新秔、脆饼、莲、芡、笋子、牛脯、枇杷、莲房、细糕(雪糕)、牛乳、鳝鱼、河豚、珍果、莲黄、腊鹅、生鹅、扁豆

  二、日用品:香、新历、乌薪(炭)、凉席、手帨、暖靴、佳织、絺葛

  三、文化用品:佳楮、墓碑拓本、图书、香几、歙墨、犀杯、古铜天鹿、梅花、佳笔、苏刻、旧砚、笔洗

  文徵明自号老饕,他所接受的礼品中以食物为多,多为时令的农副产品,也有一部分穿戴及居家必备的物品,和书房清供、文房。文徵明收到友人源泉所贶旧砚之后,立即答应“所委佳纸,不日当课上也”。而对方所赠官窑笔洗,文深知为“重货”,故决定在接受委托之外,再送别物以奉答雅意。除此以外,他们还享用种种服务,诸如受邀小住、避暑, 接受款待,旅游出行,医药等。前文提到文徵明为华云所作书画,多在华家小住期间,或是与华云共同出游归来,华所提供的就是差旅的服务。文嘉也常在华云处小住,不仅款待周至,临行还备有礼品,刚回到苏州,对方又有“茶葛之贶”, 如此待遇,想必华云有所请,文嘉也必视为一种义务。文徵明有数封写给御医蜗隐与半云法师的信,多为自己与夫人求医问药,如《与蜗隐》云:“贱体服妙剂殊觉有益,然犹未能脱然,望再惠两贴调理调理,干溷不罪。梦劬扇头就上。”又:“荆妇服药后痛势顿减六七,虽时时一发,然比前已缓,但胸膈不宽,殊闷闷耳。专人奉吿,乞详证,□药调理。……作扇就上。”《致半云》:“近苦疥痒,日夕爬搔,眠食都废,不可奈何。十香膏望惠几丸,幸勿蕲也。小扇拙笔将意,不足为报也。”虽说“不足为报”,但文徵明这三封信中都提到以书画扇作为回报。诊疗、开药方甚至赠药,都是医士为文徵明及其家人提供的服务,这种服务的回报,都是医士想渴得到的文徵明的手笔。

  文彭甚至也提供过类似的服务,如他在给钱榖的信中,提及对方委托他印书,“共用过银四钱二分,盖用纸二百张,每百淬银一钱四分,搬板人及刷印工食一钱八分也”。他但要求钱榖不必寄银来,只要好画,还开玩笑说,若画不中意,当发回再换。在这里,文彭的身份与平日颠倒了过来,他当然清楚,钱榖的画比四钱二分银更为贵重。

  在日常交往中,文徵明也会赠人以礼品,多为文化产品,如全肩笔、笺、墨、扇骨等,一些重要的对象他也会付出自己收藏的书画,如陈沂致仕,他送上旧藏吴宽大书一卷,供林下清玩。并说:“此非寻常币帛,想不见却也。”友人纯嘏母亲生日,他送上旧时所得沈周佳画一幅,以为“非君家高堂不称”。此外则是各种石刻,如《黄庭经》《拙政园记》册。《拙政园记》是文徵明晚年所书,寿诸贞石后不断椎搨,装池送人,如:“适装《拙政园记》成,辄奉二册。别奉未装者十本。章生曾令人督促否?闻今日患病不出,奈何奈何?”椎搨的工作似乎也由章简夫完成,故章一生病,文徵明只能徒唤奈何。从文徵明与章简夫的交往来看,文徵明对待匠人,从不以书画代替应付的银钱。如北京故宫藏文徵明写给章简夫二札,信中抱怨章不守信用,已经答应的砚匣迟迟未能交付,可是屡屡遣人找章,却无处相觅:“今四年矣,区区八十三岁矣,安能久相待也?”在第二封信中,他提到前次已经付银一钱五分,近又追加了一钱,不知究竟要多少钱,只要对方说个数字,立即补奉。在另一封写给画史朱朗的信中,文徵明麻烦对方为八把扇骨装面,又有十个空面需要装骨,共寄上银三钱。而文彭在写给朱朗的信中,请他作花卉四幅,也答应寄银买绢。

  一个时期有名的作家、书画家只是少数,而名气愈大,他可能遇到的请索就愈多。文徵明当日的地位不止是区域的文化领袖,如何回应各方需求就成为他必须面对的一个难题。而任何应酬大家,都必有一套巧妙的策略,既不让顾主心生不愉快,也不降低出手作品的质量。最重要的,是自在地周旋其间,而不让心为物役,为纷繁的酬应所苦。

  直接推却虽然生硬,有时却不得不如此。如文徵明在回复一位名叫“世程”的孙婿时,直接回绝了对方《千字文》的请求,因为文此际“旧病未痊,而疥痒大发,日夕爬搔,眠食都废,老态侵寻,日复一日,恐无可起之理”, 说的如此严重,想必能激起这位晚辈的同情与理解。在写给友人玄旻的信中,文嘉为一个大批量的订制找到一个理由,不是我倦于点染,而是需要的颜色一时觅不得:“又为郭方伯命汤三府索画,多至十巨幅,酬应为劳,奈何奈何?春景着色亦可,偶颜色不便,非倦于点染也。” 而军门谷某欲文嘉书乃翁墓文,且托许少谷转致,文嘉请许转辞,理由是“虽冷官散衔,亦无擅离之理”, 但他最终似乎未能摆脱,只好前往杭城,但“既无佳石,又无刻工,因携其文而还”。

  但更多的时候是无由推脱,一如文徵明1553年春天给华世祯的信中所说的那样:“初三日偶尔下阶失足,至于败面,今已无恙。但苦诗逋画债,门庭逐逐,如索逋租。录录应酬,无由推脱,如何如何。”这时候,拖延就成为最惯用的策略,文徵明接受华夏之请,为其母寿撰文,一方面他告知对方已经稿就,但偶因他事,未遑修改,“望尊慈更展一限,月半左侧课成”。

  忙冗与老病是文徵明书

  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拖延理由。晚年的文徵明,确实是病痛相伴,但总体健康状况良好,令他感到“情况殊恶”的也许不是病痛,而是“旧逋促迫”。他写给华泮的数封信,几乎封封都有类似的陈述:“手卷日夜在心,特缘多事,碌碌仅支目前,坐尔逋慢。今一面干当之。……偶画得小扇,漫往将意,非所以报也。”“比为疮毒所苦,备寻累月未得脱然。向老气味自应如此,无足怪也。……荆妇拟在出月初四日举殡,目今人事倥偬,不得稍暇,坐逋尊委,想能察恕也。”(图三)“得书兼领珍馈,感谢感谢。所委拙文更迟两日方得具上,缘此间有一二文字要紧□□,钝拙仅支目前,重厪使人不胜惶悚。”(图四)“徵明比来病冗,愦愦,略无好怀。四方逋责皆置不办,惟执事所委,日夕在心,因不得稍间耳。数厪使人。无任惭悚。今一面干当,三五日间即课上也。惠麦多谢。”(图五)这几封信中,文徵明几乎以一致的理由,拖延了华泮的各种委托,不是生病,就是有更紧迫的清债需要优先交付。在写给华世祯的信中,也可见他类似的声明:“区区老病日深,兼苦酬应之劳,无由解脱。第二小儿又病,情绪殊恶。……向有佳扇,辄写上,草草不足观也。”“区区近来腹中时时作痛,偃卧静息则可,稍作劳便发,医谓火症,不宜思索,而酬应纷纭,无可奈何。”此外,在写给石癯司谏的信中,文徵明详细报告了自己的近况:“徵明去岁患疡,浸淫头面,延及四肢,两膝拘挛,颇妨行履。今已踰岁,未见解脱。自惟逾八望九之人,衰病侵寻,自应尔耳。兼是地方俶扰,忧心惙惙,殊无好怀,向来文事,一皆废阁。或时有作,多是强勉酬应,例是掇拾,何尝出自胸臆赋一诗耶?愧于左右多矣。”对方所须亡父挽章,文徵明要求“稍宽一限,当课上也”。这封信同样有“小扇拙笔,侑缄而已,非所以为报也”。我们注意到,在要求延期或是表达歉意的同时,文徵明会赠送一把小扇,以此缓解索求人心理上的急切。有时交付一部分也是合理的手段,起码满足了对方一部分的愿望,如文彭《答华夏书》云:“别来忽复三月,多事,未得闲暇,所委遂尔迟滞,极深惭悚。今已完其八,尚有两卷,一二可毕事。使者且令先归,上巳前后当奉纳也。”在病痛中完成对方的委托,则表现出极大的情感付出,文徵明信中对病痛的细致描述,无疑希望对方对此有所体会,如在写给华云的信中,他写道:“徵明近苦风湿,臂膝拘挛,极妨动履。痰咳交作,日夕愦愦,百事不举。衰老气味日益日增,如何如何?承专使存慰,重以珍贶,领次惭感。……所委诸扁,强勉写上,拙书丑恶,大非前比,甚愧来辱之意也。”因为不断收受华云的礼物,文徵明即便扶病体,也要强勉挥毫,若是华云觉得不满意,也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有时,材料与天气也是回绝或是延期的理由,如《与华泮札》云:“所付高丽扇虽佳,然不可着笔,不能仰副盛委,谨随使返上,方命勿怪。”待到对方送来新的材料,在时间上起码有了足够的周旋余地。《与袁褧札》则说:“(补写)赵书今日阴翳,不能执笔,伺明爽乃可办耳。”“若要补写赵书,须上午为佳。” 袁褧托文徵明补写赵孟頫书作,文徵明以天阴光线不佳,将书写推迟了次日上午。孙过庭《书谱》论书家五乖五合,其中就有天气与文房两项,文徵明显然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尽管委托被推迟,但质量无疑可以得到保证。

  遇到这样的情况,索求者常常不断送礼,因为每一次送礼就意味着一次催促。文氏父子的书札常有明显的格套,先讲“坐逋尊委”的理由是病冗、病懒因循,忽然间又收到(或数次收到)礼物,或是“再领佳币”,所以“旦夕稍闲,即课上也”“旦晚稍闲,当课上也”。有些甚至还给出具体的交货日期,如《致邦宪(朱察卿)》云:“徵明入春以来偶感小疾,比虽小差,而气息惙惙未平,兼人事纷夺,不得稍闲。或时得近笔研,碌碌仅支目前,以是久逋尊委,重厪使人,不胜惶悚。一二日间以庆吊之故,尚欲吴江一行,过此却得干当。使人暂令还宅,出月月半左侧,寻便寄上,不敢久负也。”信末也提到“再领佳贶,雅意稠叠”,可知朱氏不止一次给文徵明送过礼物。

  代笔也是不得已的策略之一。如华夏所收《淳化阁帖》文徵明三跋,周道振先生认为都是文彭的代笔。文彭的代笔不止此一事,即使是文氏所藏苏轼《前赤壁赋》,残缺部分名义上是文徵明补书,其实也出自文彭之手。 至于画作,朱朗是已经为学界熟知的代笔人之一, 或许是作为一种酬谢,文彭等人四处帮朱朗做广告,如在写给彭年的信中,他说:“承问朱子朗,丽质都雅,玉韵清新,兼之艺迫阎李,诚近世之所罕者。” 不惟书画,他人索求诗文,文徵明也假以他手。有一次他答应为华氏写受聘回书,随即转托汤珍,《致子重》云:“向烦撰受聘回书,已蒙慨诺。今其人在此坐取,专人奉告,望拨忙干当。其人姓邹,侄孙女许聘华氏,婿为入粟监生,监生之父,王府引礼。女之父亦入粟监生。华为南齐孝子宝之后,邹为道乡邹忠公浩之后,二氏亦是世姻。今日若能动手,实出至幸也。” 无锡华、邹二氏皆望族,亦为世姻, 文徵明在信中将双方情况略作介绍,属辞就有赖于汤珍的妙笔了。再如南京许隚之父去世,文徵明答应为作挽诗,但迄未着笔,待到许家来文府催取,他才急忙写信给汤珍,烦代作一首,且要求他千万勿拒。 当一位作家或者书画家成名之后,文章书画所归属的名要比实重要得多,尽管索求者拿到的并非亲笔,但只要艺术家认可其名,其他的便不再重要。

  在文徵明晚年,由文彭、文嘉来代为处理应酬事务,也多少减轻了文徵明直接面对顾主的压力。1542年九月,文彭在写给上海顾定芳的信中,提到其子所委志文,但因文徵明连日小冗,未能及时完成,请来使暂且还宅,俟月初却当专人奉上。1544年七月,文嘉《与采葑教授札》云:“家君日来手背疡发,未能近笔砚,有委,出月初乃可耳。” 明确表示文徵明任何应酬需要下月才能接受。因为不能直接面对文徵明,华复诚甚至怀疑作品的真伪,文彭写于1540年的信札表明,华质疑他所委托的“芝兰”匾额到底是不是文徵明亲笔所书。

  

    (作者为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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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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