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史是从麦克尼尔开始的吗

2017-08-18 08:33 来源:文汇报 作者:钱乘旦

  全球史作为一个新的历史学分支学科出现,试图填补传统历史学纵向写作方式所留下来的,在以民族国家为主线的历史之间、或是在文明与文明之间的空白区。全球史的横向写作方式是用一种横向的方式观察人类。但全球史究竟是什么?现在还没有标准和准确的理解。全球史存在一些内在的、难以克服的困难,人们在尝试纠正的同时,却可能转向回归传统史学。

  从纵向书写到横向书写

  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H.McNeill,1917—2016)是全球史方面最早出现的一个世界性的学者。他的学术生命非常长,从1960年代开始先后有三四十种著作。除了回忆录,最后一部学术著作是他和儿子约翰·麦克尼尔(J.R.McNeill)合作撰写的世界史The Human Web。这部世界史的中文译本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第一版书名为《人类之网》,第二版修订后改名为《麦克尼尔全球史:从史前到21世纪的人类网络》。

  全球史作为一个新的历史学分支学科出现,与传统历史学的书写有很大的不同。麦克尼尔这样的历史学家试图填补的,就是传统历史学编撰方式留下来的空白区,这是全球史书写的第一个特点。

  如果要简单介绍西方历史学编撰方面有过怎样的过程和变化,首先当然会提到德国历史学家兰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我们现在都知道兰克学派,兰克提出了科学的历史学概念,认为历史和科学一样,应该有许多规则和规律,必须按照科学的方法来撰写历史。但是兰克历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他很强调民族国家,就是以民族国家的历史作为主题来撰写历史,并且他认为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应该如此。这种以民族国家为主线的历史学,采用的是一种纵向的叙事方式。从公元前多少年开始,写到公元后多少年,再到中古时期和近代,基本上是这样的叙述。这类以民族国家为主线的历史学的编撰方式,在整个西方历史学界有很强大的势力,也有很悠久的传统。

  20世纪后出现了一些变化,比如斯宾格勒(Oswald Arnold Gottfried Spengler,1880—1936)、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他们试图抛弃以民族国家为主线来撰写历史的这种做法,出现了文明史、文化史等新的历史学撰写方式。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可以把它们看作是纵向的历史书写方式,仍然是以时间顺序写的。比如说汤因比以文明为单位,他是一个文明接着一个文明写的。所以尽管他们和兰克以民族国家为主线写作历史的方法有所区别,但在梳理历史条理的时候,还是存在纵向写作这个共同特点。

  当然,20世纪还出现了一些其他历史学派,比如法国的年鉴学派等等,各有特点。但像麦克尼尔这样一批历史学家的出现,创作了一批新的历史学著作,与刚才提到的那些写作方式有很大区别,那就是横向的写作方式。纵向的写作方式,在以民族国家为主线的历史之间,或是在文明与文明之间总会留有空白区,而这块空白区的历史是表现不出来的,导致遗漏了很多信息。就像我们看宇宙空间有的一个个星体,有恒星、行星、卫星,以及人造卫星、飞船等,这些实体的星球之间存在不存在东西?其实是存在的,如果我们要研究天文学,我们只研究某个行星,只研究某个卫星,就不足以展现宇宙的全貌。

  横向写作试图用一种横向的方式观察人类,比如观察国家与国家之间、文明与文明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横向的联系、互动等。如果我们看习惯了传统的历史书,会觉得它们写得有条有理,线索非常清晰,似乎一看就知道这个国家是怎样,那个国家是怎样。可是我们看《麦克尼尔全球史》这样的书,那种条理是不存在的。它强调的是人类网络,书里会讲关于疾病的情况、信息流通方面的情况、某个地区出现的现象是怎样传播到其他地方去等等。

  第二个特点,就是全球史的信息含量非常大,全球史历史学家的知识面要非常广。传统的历史学家,可能只要读一个国家的书,或者一个国家某一阶段、某一时期相关的书,或者某个人物、某件事情相关的书或史料,而后把史料搜集起来,就可以写一本书。但如果要写《麦克尼尔全球史》这样的书,必须读很多书,要读两河、印度河、尼罗河、黄河、长江,要读奥斯曼、埃及、南美、巴西、智利、东南亚、越南、柬埔寨等等,还要读关于疾病的书、细菌的书、战争的书等等,不胜枚举。

  读好全球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全球史更不是好写的。年轻的学子们如果有意写作历史,我不建议你们第一本书就试图写全球史。

  第三个特点,全球史打破了西方中心论。西方中心论在历史学写作中的表现,就是以西方作为写作中心,如果涉及非西方的内容、非西方的主题,那也要围绕西方来写作。西方中心论把西方看作是人类发展的主线和主题,把西方历史看作是正确的、典范的、带有普遍意义的。由于西方在最近几百年中对世界事务、国际事务的主导地位和强势地位,西方中心论在很多学科中都非常流行,历史学也不例外。迄今看到的大部分历史著作,多少都带有西方中心论的意识。这些著作的作者包括很多非西方学者,当然也有很多中国学者。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参加中学历史课本的修订工作,发现现在课本中的西方中心论痕迹还很强烈。我总说西方中心论一定要克服,但是不容易克服的。可是像麦克尼尔这样的全球史学家,他确实有明确的意识,试图摆脱以西方中心论来写人类历史,而且在相当程度上是比较成功的。虽然我作为一个非西方学者,还是能看到书里多少有点突出西方,但这是避免不了的,因为具体的环境、特定的教育体系对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都有影响。但是全球史学家们在破除西方中心论方面做了很多工作,这是必须予以充分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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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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