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读书人是怎么交朋友的

2017-10-10 10:21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瞿骏

  近代报刊依托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印刷数量大,价格相对便宜,传播有力。因此,在清末民初,依托于报刊,结合学校和学会,出现了一批如梁启超、李大钊等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明星读书人。地方上的读书人基本未曾见过他们的真容,却通过报刊上的文字被他们的思考所吸引、为他们的理论所折服,常常想着去请教一个问题、作一番讨论。同时,又真切地感到全国各地都有和自己一样的读书人在做同样的事、思考同样的问题。这种由报刊开启的想象性联结,成为那个时代读书人交朋友的新底色

  海轮开通把人带出去,把新知带进来

  1867年,日后成为一代经学大家的温州读书人孙诒让赴杭州参加乡试。

  这真是一段艰难的旅程!那时由温州到杭州,只有陆路可走,需要经过丽水、金华、兰溪一线漫漫的丘陵山川,走上十天半个月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在这一路的漂泊中,他和同乡朋友结伴而行,偶尔还会遇上从浙江各地奔赴杭州的士子,在省城下榻的会馆和乡试的考场里也能碰见故雨新知,发榜高中后还会拥有一批同治六年丁卯科的“同年(科举考试同一批取中)”朋友。不过,这种传统朋友圈拓展的范围毕竟有限,并没有根本性的突破。

  10年后,温州地区发生了一个当时并不起眼、现在看来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往宁波的海轮开通了。此后,温州读书人开启了朋友圈的革命。他们可以乘坐海轮开往宁波,由宁波去向上海,然后再从上海调转头去杭州参加乡试。1909年沪杭铁路开通后,这条路线更是变成了航运和铁路的联动,来去往复更加便捷。

  五口通商后,上海迅速发展为我国的金融、贸易、经济和航运中心,同时也成为当时最大的新文化生产和传播中心。几乎每一个来到上海的读书人都会感受到西人、西艺、西学带来的冲击,并在这种强烈的冲击下感受新潮、吸收新知、转换旧日的脑筋。由此,1893年从温州出发参加乡试的陈黻宸,其科举之路与孙诒让就大有不同。

  有了便利的海轮,陈黻宸和同科考试的温州读书人大多已不选择从陆路去杭州,因为乘坐轮船只需26个小时就能到达宁波,而“沉闷漫长的翻山越岭、车马劳顿,除了死顽固,可能没人再愿意了”。除了时间成本的考虑,陈黻宸等人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懂得了孔孟经典中的道理,却基本未离开过生活的那个乡土社会。这次出远门参加考试,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巨大无比、浓烟滚滚的轮船,稍觉得洋人的“奇技淫巧”或许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到了宁波,他们还可以发现更多与惯常生活不一样的新元素。而当轮船从吴淞入港、进入上海租界时,“新风”更是会全方位地笼罩他们。陈黻宸等人看到的是“香车骏马、电灯如昼,摩击喧阗,真称鬼国”,更发现了上海坊间“多有有用之书,胜吾乡远甚”。这些“有用之书”绝大部分来自江南制造局,采用新的印刷技术,内容包括史志、政治、交涉、兵志、兵学、船类、学务、工程、农学、矿学、工艺、商学、格致、算学、电学、化学、声学、光学、天学、地学、医学、图学、地理等,五花八门,种类繁多。读了这些书,他们不禁会想和书的作者、译者乃至出版者交一个朋友。

  进入教堂和教会学校,他们又屡屡看到教士们展示的“神迹”。这些“神迹”实际上就是今日常见的入门级的物理实验、化学实验和生物实验,当时却为读书人打开了一扇通向新科技的大门。他们因为好奇而想去学习,因为渴望学习而跟上海洋场的读书人成了朋友。

  可见,海轮开通后的温州读书人,在去杭州参加古老科举考试之前先接受了一遍上海新潮的“洗礼”。“洗礼”过后,他们看世界、看国家、看自己的出发点都在悄然改变。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从上海出发,去北京参加会试乃至出国留学。由此,会与“变法”“维新”“改革”“革命”等关键词相联系,其朋友圈的革命将更加彻底。

  技术变迁不仅是能把人带出去,同时也能把新知带到以往所不能及的地方。1872年,《申报》创刊。1887年,不少温州读书人已经开始定期阅读《申报》。这相较不少其他地方早了好多年,原因在于当地新的交通环境。依托于海轮带来的新书报,地方读书人发展出了新的朋友圈。这一朋友圈将地方上提倡新学的人牢固结合在一起,成了有力量来影响地方社会的新学群体。

  那么,新学群体又是如何互动的呢?我们来看温州读书人张棡的日记,里面记载了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四月二十六日这一天的情况。那天对温州瑞安的新学群体来说是个“大日子”,因为盼望多时的招商局海轮到了温州,正和信局的人带着新书报乘这趟船从上海回来了。他给张棡捎来了《新民丛报》第三、五、六、七号、《政艺通报》第六号和四月份的《中外日报》。看到久盼的报纸,张棡“欣慰之至”。当天下午,他的新学同好余崧舫、项紉秋等闻讯来到张棡家看新书报,“均赞叹不已”。

  这样以托购、聚看、借阅、交换新书报来交朋友的情形,在张棡日记中屡屡出现。同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张棡内兄林骏家的工人依常例给他送来正和信局寄来的 《新民丛报》《政艺通报》《中外日报》 和 《同文沪报》。收到书报,张棡马不停蹄地写了三封信:一封回复林骏;一封给正和信局并附买报款四元; 还有一封交庆元银楼老板石品南,因为这家银楼除了售卖首饰外,还是新书报的代办处和销售地。张棡等每次进城,银楼就是地方新学群体重要的聚会地点。张棡在寄信之余,还没忘记给林骏带一部中版《日本国志》,因为这位内兄已经拜托他寻觅此书很久了。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刘远舰)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