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词源小考

2018-06-28 09:21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姜殿坤 李英翯

  【读史札记】

  2011年,艺术学从文学门类中独立出来,成为新的第13个学科门类。作为其下的五个一级学科之一,“美术”及相关概念的溯源探考也被学界所关注。事实上,自清末伊始对于“美术”的概念、范畴、功能、价值的探讨,贯穿着整个中国美术近代化进程,其影响久远而又广泛。有关“美术”及相关概念的词汇探源,不仅能够让我们了解美术学科的发展演变,也能据此管窥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的发展轨迹等重要历史信息。

  “美术为词,中国古所不道”(《鲁迅全集补遗续编》,上海出版公司1949年版)。中国古代画论典籍上未见“美术”这个专用术语,“美术艺事也,非我国固有名词也。我国自古重文轻艺,故文事有记载,艺术无记载。艺而近于文者有记载,艺之纯为术者无记载。即有之,亦不过东鳞西爪,散见杂籍而已”(姜丹书:《美术史》,商务印书馆1917年版)。然而,实际上中国古代很早就有着发达的美术传统,较为近似的表达“美术”相关概念的词汇有“刻削”“丹青”“图画”“绘缋”及“刻镂”等等。由于各时期因其类别与介质、创作与表现手段的不同,其表达亦有不同。如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与马家窑文化的实用器彩陶;商周和春秋时期极富艺术想象力的青铜器;战国及秦汉时期的帛画及墓刻、画像石与画像砖;秦始皇陵兵马俑塑像群;魏晋时期洞窟壁画及人物画;隋唐至宋、元、明、清的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与反映现实生活的民俗画等等,大量的绘画、书法、雕刻及民间工艺等艺术创作形式共同汇成传统的“美术”范畴。

  “美术”作为专有名词,起源于17世纪的欧洲,广义上泛指含有美学情味和美学价值的活动及其产物,在东方还包含书法、篆刻、摄影、工艺美术、民间手工艺等艺术形式。与英文Art对应的“美术”于1871年由日人使用,“美学”“美术史”相关概念大都来自日文向古代汉籍的借词翻译。1921年,大村西崖在《文人画之复兴》中描述了“美术”一词在日本产生的情况:因参与维也纳博览会之报告书而促成“美术”二字之新译语。明治四年(1871年),奥地利维也纳准备筹办万国博览会,奥地利亲王向各国发出一份德文的展览说明附件。明治政府译员将之译成日语,其中多次出现了作为分类名称的“美术”,这可说是“美术”一词第一次在日本出现。1872年,日本译者在说明书中对“美术”作了解释:“美术:在西洋是指音乐、画图以及诗学等内容。”此后,相关概念开始在日本广泛传播。1882年,美国学者芬诺罗萨(E.F.Fenollosa)赴日本作题为The True Meaning of Fine Art的讲演,日本人将其翻译为“美术之真谛”。翌年,日本学者中江兆民将法国学者维隆(E.Vron)的《美学》(L’esthetique)译为日文版《维氏美学》正式出版。

  从“美术”一词早期输入的语境分析,大致可以发现其最早输入我国的时间应在1880年前后。这一时期中国陆续派留学生出国,尤其是1896年起派往日本的留学生大增后,那些留学日本的新兴知识分子开始通过日本这个中介了解西方。“美术”被日人使用初期,中国游历官绅尚采用音译或惯用词汇去解释同类事物,尽管韦廉臣在1877年已经将“美术”的大致范围介绍到中国,但概括性的词语如雅艺、美艺等则在1882年以后才出现。甲午战争后,随着日译名词的大量输入,雅艺等词逐步被“美术”所替代(林晓照:《晚清“美术”概念的早期输入》,《学术研究》2009年第12期)。1958年由高名凯和刘正琰合著、文字改革出版社出版的《现代汉语外来词研究》中指出:“美术”是个外来的词汇,是先由日本人用汉字组合,去意译欧美语言中的Art一词,再由中国人引进并加以改造成现代汉语。

  “美术”相关的表述方式在五四运动前后开始普遍使用,鲁迅曾指出,“此之所用,译自英之爱忒(Art),爱忒云者,原出希腊,其谊为艺。是有九神,先民所祈,以冀工巧之具足,亦犹华土工师,无不有崇祀拜祷矣”(《鲁迅全集补遗续编》,上海出版公司1949年版)。他认为“美术之目的与致用”是很重要的:“美术可以表见文化,美术可以辅翼道德,美术可以救援经济”。我们注意到,鲁迅所针对的英文词没有将“Fine”放入他的解释之中。Fine Arts这个术语在欧洲始用于十八世纪,这个词组的基本含义是与实用艺术相对立的,所涵盖的范围包括绘画、雕塑与建筑,有时也涉及诗歌与音乐。1902年,王国维在译著《伦理学》书后所附的术语表上标有“Fine Art,美术”一词,这被认为是日语译词“美术”首次在我国汉语出版物中出现。他认为“美术之慰藉中,尤以文学为尤大”(王国维:《去毒篇:鸦片烟之根本治疗法及将来教育上之注意》,《静安文集续编》,《王国维遗书》第五册,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强调:“美术之知识,全为直观之知识……美术上之所表者……故在得直观之,如建筑、雕刻、图画、音乐等,皆呈于吾人之耳目者,”甚至还为“为什么诗歌是美术的一种”作过辩护。

  l911年,神州国光社刊行黄宾虹和《国粹学报》创办人邓实合编的《美术丛书》。在邓实的丛书“原序”中我们也看到接近王国维解释的“美术”一词:“自欧学东渐,吾国旧有之学遂以不振……而惟美术之学,则环球所推为独绝。言美术者必言东方,盖神州立国最古,其民族又具优秀之性”。姜丹书在回顾1910年清政府南京“南洋劝业会”的展览馆分布时有过关于“美术”一词的表述:“又有属于综合性者,如教育馆、美术馆、交通馆等,当时名播世界的余沈寿女士所绣之意大利皇后像,即赫然陈列于美术馆者也。”(姜丹书:《姜丹书艺术教育杂著》,浙江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1923年,李毅士在一篇题为“我们对于美术上应有的觉悟”中解释了为什么要用“美术”而不是“艺术”这个名词,“美术的名词,我们现在已经普遍地适用了。我们从前对于美术范围里一切的工作,不叫它是‘技’,便叫它是‘艺’,心目中似乎总有点轻视他的意思”。而“美”这个字在这个时代于那些推进新文化的知识分子看来是一个更为新颖的字。与相关概念的引入传播相伴随,这一时期我国美术教育取得的成绩可圈可点,在中国传统绘画改良创新、西方绘画理论与技法引入、现代中国美学理论创立等方面成果丰硕、影响深远。

  (作者:姜殿坤,系东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李英翯,系东北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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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蕊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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