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史研究的回归

——观念史研究范式演进的考察

2018-07-20 08:29 来源:《史学集刊》 作者:李宏图

  内容提要:本文考察了20世纪初至今观念史研究范式的演进,梳理出了在这一演变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变化。如果说过去诺夫乔伊所开创的观念史只是研究基本的“观念单元”,那么现在的新观念史则表现为,在以语言哲学为理论基础后走向了以语境、修辞与行动等为核心的研究;同样,“新社会文化史”在社会建构为导向的指引下,强调考察观念与社会建构之间的关系。目前,与全球化的进程相呼应,又出现了“空间转向”。实际上,无论哪一种维度的研究,都并未导致观念史研究的衰落,反而丰富了其研究的范式,扩展了其研究的视角。因此,观念史在经历了这些转换之后正迎来新的繁荣,或者说观念史研究正在复兴与回归。

  关 键 词:观念史 思想史 观念社会史 阿瑟·诺夫乔伊 昆廷·斯金纳

  作者简介:李宏图,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欧洲近代思想史和社会史。

  基金项目: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项目资助“概念的形成与思想的系谱”(16JJD770016)的中期研究成果。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思想史研究的范式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不同的研究范式之间也展开了激烈的论辩,最为典型的是发生在思想史和观念史之间的论战,随着全球史热潮的到来,思想史研究的全球转向也开始崭露头角。可以说,思想史研究范式呈现出多姿多彩的繁荣景象。①本文将从思想史和观念史之间的关系入手,梳理这些研究范式的变化和论辩,由此思考思想史或观念史研究对象和范式的内在路径,从而有助于当下的思想史研究。

  欧洲学术界素有观念史研究的传统,在18世纪时,这一研究被称作“人类观念史”,或“观念学说史”,如果从学科的角度来说,观念史成为独立的学术研究领域则是在20世纪初的美国,其创始人是阿瑟·诺夫乔伊教授。作为约翰·霍布金斯大学的哲学教授,同时也是“历史观念史的主要创始者”,②1936年,诺夫乔伊出版了《存在巨链》(The Great Chain of Being)一书,③由此奠定了观念史研究理论和方法论的基础。此后,他还发表了一系列的论文,例如“观念的历史编纂学”(1938年)、“现在的观念和过去的历史”(1939年)、“历史观念史的反思”(1940年)等文,从方法论上进一步阐述了观念史的研究。与此同时,他还相继开设了观念史课程,制定了教学大纲并且出版了教材;甚至还在1940年创办了《历史观念史》杂志;同年,观念史词典也开始出版。通过他的努力,终于将观念史研究发展成为一个有着自己研究对象和方法的学科。

  在观念史的研究中,诺夫乔伊不像以往很多研究者那样,只是简单地追踪思想体系的演变,而是聚焦于“观念的单元”(unit ideas)。这里的“观念的单元”意指西方思想传统中那些基本的和经久不变的观念。犹如化学中的基本元素,通过化学反应可以生成为各种结晶。同样,在现实世界中尽管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思想观念,但如果运用化学分析的方法进行解析的话,无疑都是由“观念的单元”所派生演绎而成。对于他所独创的这一类型的观念史,诺夫乔伊指出:“我用观念史这种说法所表达的东西,与哲学史相比较,它既更加特殊一些又范围更为广泛一些,它主要是借助那些与它自身相关的单元的特征使自己区分开来。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它和思想史的其它分支运用的是同样的资料,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在先的劳动者的劳动,但是,它以特殊的方式划分这些资料,使这一资料的各部分参与到新的组合和关系中去,并且从不同的目的、立场出发去观察它。它最初的方法可能被认为有点类似于分析化学的方法——虽然这种类比有其危险性。例如,在处理各种哲学学说的历史时,它按照自己的目的,把它分割成坚固耐久的独立体系,并且把它们分解成它们的组成成分,即分解成可称为单元——观念(unite-ideas)的东西。”④

  在诺夫乔伊那里,他将观念史与思想史和哲学史做出了明确的区分,哲学史被看作“大多数哲学体系是按照它们的模式而不是按照它们的组成成分来创立或区分的”。⑤对于与思想史的差异,他也做了简单的说明。例如,对思想史所研究的思想观念而言,“这些按惯例加上-isms的东西,通常不是观念的历史学家所关注的终极对象;它们仅仅是一些原始的材料。那些基本的、持续不变的或重复出现的能动的单元是什么呢?”⑥这也就意味着,思想史所研究的思想观念后面,还有着一种新的组合,犹如化学反应一样,需要有能够产生化学反应的基本元素,而观念的单元则正是这些思想观念复合体的基本单位,它决定能够产生思想演变和其呈现的样式与内容的丰富性。如果说思想史是研究高度专门化的某一种思潮或思想的话,而观念史则是探讨能够成为这一思潮与思想的基础与设置。具体而言,观念史,首先是一种思想习惯,“有一些含蓄的或不完全清楚的设定,或者在个体或一代人的思想中起作用的或多或少未意识到的思想习惯”。⑦第二,这一理智习惯决定着某个人、某一学派甚至是某一代人的许多思想;第三,某种术语、专名、短语等都会成为“历史的力量而产生某种独立的活动”,并“逐渐成为其意义中的起支配作用的成分,它们也就可能有助于改变信仰、价值标准以及口味”。⑧

  就观念史特性而言,还具有这样一些特征,由于是一种“观念单元”,它就不可能只是限定在某一个学科领域来进行研究,也就是说,“观念单元”作为一种人类基本观念的显示,它会体现在支配与制约着人类的各种行为中,并具体化解在各个领域之中。例如,看起来园林艺术与观念丝毫没有关联,而事实上,园林样式的不断变化是由于人们观念的变化所致。正是人们的观念差异才造就了不同风格与形式的园林。因此,诺夫乔伊说:“单元——观念以各种重要性出现于其中的那些无论是被称为哲学、科学、文学、艺术、宗教还是政治的历史领域,去追溯历史学家如此离析出来的每一个单元——观念。”⑨也正是由于这一特性,观念史研究具有了一种跨学科的特性,或多学科特性。“观念历史学家,当他最经常地寻求某种概念或假定在某种哲学的或宗教的体系,或科学理论中的最初起源时,他将寻求它在艺术,以及尤其在文学中最有意义的表现。因为正如怀德海所说的,‘正是在文学中,人类具体的见解才得到其表达。因此,当我们希望发现一代人的内心思想时,我们必须考察文学,特别是在它的较为具体的形式中进行这种考察’”。⑩

  第二,观念史打破了各学科的分界,可以进行跨学科的综合性研究,以及跨国别、跨空间的综合性研究;“这些研究按照时代,或者按照时代中的某些群体来加以划分,比起依照国家、种族或语言所作的划分来要更加恰当一些……正如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很早以前说过的那样:‘如果现代诗歌的各个地域性的部分从它们的相互关联中割裂出来,并作为单独自存的整体来考察的话,那么它们就是不可解释的。它们只有通过相互之间才获得支持和意义’”。(11)

  第三,观念史打破了原先只是集中于伟大经典作家著作的单一性,而是要向下看,选择那些不知名的甚至是普通大众所撰写的文献材料进行分析。由此,实现了材料上的多样性。诺夫乔伊说:“观念史研究的另一个特点是:正如我希望对之加以界说的,它特别关心在大量的人群的集体思想中的那些特殊单元—观念的明晰性,而不仅仅是少数学识渊博的思想家或杰出的著作家的学说或观点的单元—观念的明晰性,它试图研究被分离出来的——在细菌学的意义上的——那类因素的作用。这些因素可能是从整整一代人或许多代人中有教养阶级的信仰、偏见、虔诚、爱好、愿望、思潮中分离出来的。”(12)诺夫乔伊还引用帕尔默的话说,一个时代的倾向,在它的地位低下的作者中经常比在那些居高临下的天才作家中表现得更加明显一些。后者告诉我们他们所生活的时代,也告诉我们过去和未来。他们是属于一切时代的。(13)

  第四,从传播与接受的视角来讨论观念如何不断流动,在不同时间和空间中的流动从而被固定成为一种观念单元。诺夫乔伊说:“作为观念史的最终任务的一部分就是运用自己独特的分析方法试图理解新的信仰和理智风格是如何被引进和传播的,并试图有助于说明在观念的时尚和影响中的变化得以产生的过程的心理学特征,如果可能的话,则弄清楚那些占支配地位或广泛流行的思想是如何在一代人中放弃了对人们思想的控制而让位于别的思想的。”(14)由此,观念史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在空间中的“传播与流动”,以及接受。为此,诺夫乔伊特别强调,观念是一种可以在全球传播的流动物。

  正是在这些阐述中,诺夫乔伊给出了观念的内涵,描绘了观念史的轮廓,观念史是一种综合性,跨时间与空间性以及跨学科的高度抽象出来的思想类型,是以“观念单元”为中心的一种研究范式,这些观念单元是一种不变的恒量,类似于分析化学中的元素。正是如此,诺夫乔伊用“存在巨链”来描写在西方历史进程中,观念的单元如同巨链一样环环相扣,支配着人们的行动,它不局限于一个时代,也不限于某个学科。例如,法兰西民族所形成的自由、平等与博爱观念。因此,如若没有对这一“观念单元”的观念史研究的存在,我们也无从理解思想运动以及人类自身的运动。可以说,“观念单元”的提出,以及诺夫乔伊对观念史研究所做出的种种努力,终于使“观念史在20世纪获得了主导性地位”。(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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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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