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书写武曌?

2018-09-28 09:0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冯立君

  全书关注武曌集中各种信仰资源为自己走向神坛创造天赋光辉的同时,也自带世界史目光,时时审视武曌及其时代,唐帝国的多元文化只有通过鸟瞰欧亚文化才能理解。这些无不使得这部原本作为英文传记的小书,在反哺中国读者的同时成为看点。

  学术研究贵在突破前人窠臼,推陈出新。唐史研究是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大师辈出的领域,经过前贤的精耕细作早已高峰林立,后来者难有作为。近年来,依靠墓志等新材料进行研究几乎成为一种不可阻挡的潮流,中古史学界也在不停回眸中反复省思。

  在千余年来一直备受关注的武则天研究中,汗牛充栋的论著似乎已经将这位女性相关的历史阐述得题无剩义,她的故事也早已借助刘晓庆、归亚蕾等影视明星的演绎而为众人所知。难能可贵的是,汉学家罗汉(N. Harry Rothschild)《武曌》中文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3月版)不仅吸引了广大普通读者,而且经受住了唐史研究者挑剔的学术目光。

  人物与时代:视角撷取独特

  历史学人为武曌立传者众,今天仍在读者手中被阅读的至少有林语堂、胡戟、赵文润、王双怀、雷家骥、气贺泽保规等先生所著几种。林著名曰“正传”,实则以李唐后裔口吻叙述,作者是文学家,因此难以史家标准进行评价。胡著通叙武氏一生“本传”,仿佛是按时间顺叙的画卷,又大力为传主平反,凸显人本关怀。赵、王合著“评传”,将其一生事迹细细讲述,功过是非逐一评判。雷著则将武则天作为一个时代研讨,尤其注意政治史来龙去脉,呈现“大传”特色。气贺泽保规著以“则天武后”为题,从隋末娓娓道来,并非“人物史”,而是“时代史”。

  罗汉的立意是将武曌视为普通女性,只不过她利用多种政治资源,创造了一段自己和帝国的历史。罗汉也注目武氏当国,但读来感到他始终对武曌去神化、去完美化。书中阐释了“武曌”这个名字的内涵在于利用唐人信仰造神;剖析了武曌阶层飞升的条件,这是对时代特征与历史潮流的把握——唐朝帝国前期融合西域文明、草原精神和中原文化,对女性、对各种外来思想的宽容和吸收,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商人子弟提供了广阔土壤。在故事的层层展开中,作者似乎有意抉出高宗在武氏当国中的重要作用;而全书的后半部历史,则显示出作者在武曌研究上的独到之处,揭示武曌利用一切思想和政治资源,建立一个以其为中心的信仰帝国,举凡佛儒道释、谣谶、美术、建筑、名号制度、历史传统,无不为她及其集团利用。

  全书关注武曌集中各种信仰资源为自己走向神坛创造天赋光辉的同时,也自带世界史目光,时时审视武曌及其时代,唐帝国的多元文化只有通过鸟瞰欧亚文化才能理解。这些无不使得这部原本作为英文传记的小书,在反哺中国读者的同时成为看点,因为在中国,长期以来毕竟中国史是作为一个与世界史相对的学科框架存在的:“中国史”里缺世界,“世界史”里没中国。

  人物传记:故事铺陈出色

  只有角度的新颖,一部传记很难吸引阅读大军。学术界以往的历史人物研究性传记多带有冷静的学术框架,在新阅读时代里很难与“三分钟就要热起来”的读者产生火花。该书具有西方史学创作重视描写铺陈的一面,富于戏剧性的矛盾冲突。

  止庵讽刺说,描写一个历史人物时如果有“抬头望着窗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之类的,这部传记在史实上多半不可靠。历史学允许并且需要历史想象,但绝不允许无中生有。关于这点,该书在不少细节上既充分开掘存乎正史与野史间的历史信息,又不致越位到虚构的地步:不漏掉传主一生中那些精彩瞬间,也不“乱加戏码”。作者以史家的眼光,批驳《金瓶梅》《红楼梦》《镜花缘》中对于武曌纵欲的夸大,引发读者思考在历史研究中常常碰到的一项难题:稗官野史、小说影视的历史故事,对于塑造人们历史观念、理解历史事实的错综影响。

  大家写小书:扬中西之长

  该书作者精通汉文典籍,和国内唐史学人颇有交往。除对武曌纵欲一面的虚夸之辞进行纠偏,该书还试图清理之前海内外重要研究著作对武氏一生历史的争论评议,或明或暗地表达立场。他对武氏作为一个女人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因为只有熟谙中国古代是男权至上并且儒风炽烈的社会,才能理解唐朝当时以及后世对她的认识。需要提醒读者的是,这部作品是写给一般的英文读者的,与之作为丛书“世界传记图书馆”系列(Library of World Biography)的传记,大多是西方知识界较为熟悉而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但其中女性传主仍是偏少的,这就更显难得。

  此外,作者将多年研究积累所得融于全书的写法值得肯定,这也与日本历史学界“大家”常常会撰写文库本“小书”是相通的。我们看到,这本书除了对人物和史实的揭示,还有因果分析和是非评断。在史料处理上,作者传承了唐史学界精读的优良传统,同时发挥了西方学者注重理论思索的长处,两相结合,实属可贵。与其他著名的武氏传记相比,罗汉的《武曌》可以称为短小精悍——其主题更为集中的专著《武曌与她的天女、女神灵和王朝母亲万神殿》(Emperor Wu Zhao and Her Pantheon of Devis, Divinities, and Dynastic Mothers)将展现更多论证和诠释,或许也更具学术味道。

  限于原丛书传记体裁和篇幅,该书在叙事上虽然角度新颖,但难免与中国学者同类著作略有重复;而对于诸如撒马尔罕大使厅壁画等一些非传统的武则天史学议题,也未遑涉猎;书中亦偶有未能免俗地将“武曌”误写“武瞾”者。相信通过《武曌》一书,罗汉接下来关于武曌的新研究,同样值得唐史学界期待。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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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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