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柯平:城邦诗教与“人文化成”——以柏拉图的教育思想为例

2017-09-01 17:0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王柯平

  古希腊人崇尚的“派得雅”观念,在一定程度上近似于中国传统的“人文化成”理想。通常,“派得雅”的有效实施,有赖于善治的城邦;善治的城邦,有赖于良好的公民德行;而良好的公民德行,则离不开正确的教育。按照柏拉图的设想,城邦诗教是正确教育实践的基础,是培养公民德行的关键。诚如《会饮篇》中美的阶梯喻说所示,这种诗教以爱美为导向,自下而上,不断拓展,从审美层经由伦理层与政治层而达哲学层,其过程如同登梯一样。这一过程,亦如朝圣,在爱美欲求的驱动下,下学上达,逐步登顶。由此观之,这一过程,既伴随着审美判断,更意味着目的论判断;既涉及审美教育,更关乎以美获智、以美养善和以美求真的多维追求;最终,它旨在实现人之为人的至高境界、成就完善的公民德行、享有幸福善好的生活。

  在柏拉图的教育思想中,城邦诗教是公民教育的基础阶段,秉承的是“正确教育”的理念,具有“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的重要功能,旨在培养善心为本、强身为用、美善兼备的公民德行与素养。爱美欲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心理驱力,其追求对象多种多样,从身体之美上达心灵、法治和超越性精神之美,既伴随着基于可见形体的审美判断,更意味着人之为人的目的论判断,实则是以美获智、以美养善和以美求真的修为过程,其终极目的是为了培养德行卓越的完善公民。

  城邦诗教的功能设置 

  城邦(polis)作为古希腊文化的重要理想之一,代表一种政治、经济、宗教、道德与教育的综合共同体,其根本目的在于为公民创设和提供公正的、有尊严的和幸福的生活。对于城邦结构,古希腊的先哲贤达们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坚信城邦不是墙,而是人,是由居住其中的公民来组建、管理、发展和保卫的家园,此乃古希腊式“民为邦本”的传统理念。

  显然,为了城邦,就需要培养人,培养具有卓越德行与素养的公民。作为古希腊文化与思想的集大成者,柏拉图一生都在探索构建美好城邦的可能途径,也深知“民为邦本”的至理。不过,他认为人类时显意志薄弱,性情伪愈多变,偏好趋利忘义,故此对人类及其事务持悲观态度。但是,他对侧重人文化成的“教育”持乐观态度,特别推崇“正确教育”的特殊功能。在他心目中,“正确教育”是指从童年开始范导其德行、使其成为完善公民的培养方式。凡是接受过正确教育的人,通常都会成为善的。如若这种教育一度出现差错,但只要能够重回正道,那么每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不遗余力地教育好自己。(柏拉图:《法礼篇》643e)

  由此可见,柏拉图所推崇的“正确教育”,首先是要从儿童做起,以培养其卓越德行为己任。实际上,希腊语中表示“教育”的“派得雅”(paideia)一词,与表示“儿童”(paida)和“游戏”(paidia)两词的词根(paid-)相同,在意涵上关联密切。反映在方法论上,首先要求“正确教育”在于利用寓教于乐的游戏方式,来培养儿童的德行与心智。其次,“正确教育”务必恪守正确性原则,消除庸俗性功利目的,通过爱美、爱智、养善、求真的教育活动,全方位地培养个人德行与公民素养,使其实现弃愚昧而贵理智、绝巧猾而求真知的“灵魂转向”,成为有助于城邦建设的完善公民。再者,“正确教育”属于终身教育,每一位真正觉解教育真谛及其价值的公民,都应不遗余力,“活到老,学到老”。

  那么,“正确教育”的主要内容包括哪些?依据柏拉图的相关描述,其主要内容涉及诗乐、体操、数学、几何、天文学、和声学、辩证法或哲学等科目。相比之下,基于诗乐与体育的诗教或艺术教育属于初级阶段。在其代表作《理想国》和《法礼篇》里,柏拉图对此思索最为缜密,阐释最为翔实。其间,柏拉图反复强调诗乐与体操的关键作用,认为这两者关系到青少年日后的德行发展。通常,诗乐艺术呵护心灵,诗乐中对神明和英雄的颂扬,对高尚德行与品格的表现,能教心灵“爱其所应爱,恶其所应恶”。相应地,体操艺术观照身体,通过游戏、舞蹈、田径、狩猎与军训,能使人体魄强壮,身材健美,能征善战,有助于保家卫国。上述这两个向度,便构成柏拉图诗教思想或道德诗学的两翼——心灵诗学与身体诗学。前者以诗乐教育为主要内容,旨在培养健康的心灵,敏锐的美感,理性的精神,智善合一的德行,以便参与管理城邦的政治生活。后者以体操训练为主要内容,旨在练就健美的身材,坚韧的意志,高超的武功,优秀的品质,以便适应保家卫国的军旅生活。从目的论上讲,心灵诗学以善心为本,身体诗学以强身为用,柏拉图正是想通过心灵诗学与身体诗学的互补性实践,来达到内外双修、文武全才的教育目的,造就身心和谐、美善兼备(kalligathia)的理想人格。所有这些品性,均是“完善公民”所应具备的素养与资质。也只有这样的公民,才能够真正“恪守和完成自己对城邦和同胞所负的责任”。

  爱美欲求的终极目的 

  柏拉图的诗教思想,离不开爱美欲求,这便集中地体现在《会饮篇》里的“阶梯喻说”之中。概言之,爱美欲求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心理驱力,可激励真正的爱美者先是追求身体之美或可见之美,继而追求精神之美或不可见之美,由此上达形而上学或超凡入圣的高度。至于“阶梯喻说”,是用来象征向上攀登和追求至美的过程,一种如同登梯观美的朝圣过程。根据柏拉图的理想设置,该过程理应循序渐进,发端于自然存在境况,起源于爱欲本能意愿,途经思想启蒙进展,最终抵达以理智洞见美自体为特征的精神升华或超越至境。

  具体说来,攀登阶梯的第一步,是从爱慕一个美的形体或肉身开始,经此孕育出美的道理。第二步是学会了解此一形体之美与彼一形体之美的同源关系。第三步是学会发现两个形体之美与所有形体之美的相互贯通性,从而在许多个别美的形体中见出形体美的理式或共相。一旦爱美者想通了这个道理,他就应该将其所爱推广到一切美的形体,不再沉浸于某一个美的形体,因为这在他看来渺乎其小。再进一步,他应学会鉴赏心灵的美,并且将其看得比形体美更为珍贵。如果遇见一个心灵美而形体上不美的人,他也应对其生爱慕之心,并以此为导向而使青年人构建有益的品位。从此再进一步,他应学会识别行为和法治的美,相比之下,他会把形体美看得更为微末。从此再进一步,他应接受向导的指引,进入到各种学问知识之中,由此看出知识的美。这时,他凭临美的汪洋大海,凝神观照,心中兴起无限欣喜,于是孕育无量数的优美崇高的道理,得到丰富的哲学收获。如此精力弥漫之际,他终于豁然贯通唯一的涵盖一切的学问,以美为对象的学问。最后,他通过对美自体的特别研究,洞察到美的事物的实质。在这种超越所有其他事物的生活境界里,由于他凝视到本质性的美,因此就发现了真正值得一过的人生。(柏拉图《会饮篇》210a-e)

  不难看出,这里至少需要注意四点:其一,上述“阶梯喻说”,隐含一种多维认知构架,由以下七类美组成:单个形体之美,两个形体之美,多个形体之美,心灵之美,行为与法治之美,知识之美,本质之美或美自体。其范围从形下之美到形上之美,从可见之美到不可见之美,从特殊之美到普遍之美,可谓由多至一,皆在其中。

  其二,“美”(kallos)作为审美欲求的对象,具有多义性相。在古希腊,该词若用于描绘外形,通常意指“美丽”;若用于描绘德行,则意指“善好”;若用于描绘精神,则意指“高贵”或“高尚”。在“阶梯喻说”的语境里,这三重意思均蕴含其中,故不可究其一点而不及其余。

  其三,爱美欲求所驱动的登梯过程,实属一个研习哲学、滋养智慧和不断超越自身德行修为的过程,其要旨在于以美获智、以美养善和以美求真,最终实现人之为人的至高境界,成就完善的公民德行,享用幸福善好的生活。其间,爱美者借助比较、甄别、分析、反思、归纳等方式,由浅入深地认识周围的世界,由表及里地发掘事物的本质,逐步获得审美智慧、道德智慧、政治智慧、理论智慧以及神性智慧。唯有如此,他才有资格享用值得一过的生活或善好生活。他从中获得的幸福体验,理应是其生命力量在有限时空中的卓异展现之结果。

  其四,这一登梯观美过程,既伴随着审美判断,更意味着目的论判断。审美判断是从感性直观和鉴赏趣味的角度切入,所涉及的对象主要是单数、双数和多数的形体美,所获得的益处主要是感悟形体美共相的审美智慧。在这里,审美判断只是整个哲学训练的前奏或辅助引导阶段,是相对微末或基础性的。接下来的目的论判断,凭借实践理性的逐步展开,介入道德和政治领域,在发现心灵、法礼或善治之美的同时,进而发挥纯粹理性的作用,使爱美者体认到知识美,洞察到美自体,最终上达超凡入圣的至乐境界。这就是说,爱美者经过不断努力和自我深造,最终成为柏拉图式的哲学家或爱智者,成为柏拉图所期待的完善公民,确立柏拉图理想中人之为人的卓越德行。

  综上所述,城邦诗教是城邦公民教育的重要基础,是培养善心为本、强身为用、美善兼备的公民德行与素养的关键阶段。爱美欲求通过“阶梯喻说”彰显出自身的动态性、哲理性和超越性,因此在追求和体认各种美的对象过程中,构建了一种特有的精神型爱欲现象学。正是在此至高与严肃的思想平台上,柏拉图阐述了自己的爱美欲求学说。如此一来,柏拉图所关注的对象,旨在提升敏感性、理解力和认知水平的诸多研习阶段。由此衍生的哲学方法,与解释学相互融合,既强调意识的意向性,也关注可见之美与不可见之美的内在价值。要知道,柏拉图的真正目的,是激励真正的爱美者踏上哲学或爱智之路,由此提升个人的道德修为和认识能力,滋养心灵中追求善好生活的美德,同时实现思想启蒙于精神升华的至境。对于那些行走在无知阴影里的人们来说,这一登梯观美进程,有助于他们放开自己的眼界,认清自己的处境,重估自己的追求,明确自己的愿景。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阮益嫘)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