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大货司机去远方(青春派·熟悉的陌生人②)

2018-02-06 00:00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本报记者 李昌禹

 

  如果不是这一次跟车体验,我绝对不知道闻名世界的中国物流速度很大程度上是货运司机“跑”出来的。

  1月15日至16日,我跟随80后大货司机纪志刚和他的搭档余子龙满载32吨货物,从浙江杭州传化公路物流港出发,沿沪昆、济广、京港澳高速,行程近1500公里,历时22个小时,到达广州市太和镇货运市场,亲身感受货运司机一路的艰辛旅程。

  从天涯海角到冰封北国,当人们在家里轻点鼠标,轻松完成一次网购时,成千上万的货运司机大军正奔波在密密麻麻的交通路网上,准时准点完成这场货物接力中距离最长的一环。

  这些货运司机长年漂泊在外,被称为公路上的“游牧民族”,货源在哪儿,货车在哪儿,他们的家就在哪儿。

  年轻的“老司机”

  想找一个货运司机搭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如果不到公路物流港或者货运市场去“现抓”,很难找到他们的踪影。货运司机不像其他行业有固定的工作区域,而是哪里有货源就往哪里去,不少个体司机还带着老婆和孩子跑运输,货车就是他们流动的家。

  为了寻找愿意搭载的司机,经介绍,我来到了杭州市郊区的传化公路物流港。这片物流港区占地364亩,入驻了千余家各类物流企业,每天从这里进出的货车约2500台次,货物运往全国各地。物流港内部,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小旅馆、小饭馆随处可见,货车司机们便扎堆儿在这里休息、等货。运气不好的时候,接一单合适的货要等好几天,那些50元一晚的简陋小旅馆就成了他们短暂停留的最佳去处。

  在这里,我找到了纪志刚。1982年出生的他,虽然在货车司机的队伍里还算年轻,但已经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老司机”了——他19岁开始跑运输,至今已有17年驾龄。

  去年7月,纪志刚新换了一辆15米长的重型半挂货车。这是他与自己挂靠的物流公司合资买下来的,130多万的车押上了他的所有积蓄,外加一大笔银行贷款。这是他17年来换的第五辆车,除了能运更多货、性能更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辆车开起来更舒适一些,“开了这么多年车,想让自己不那么辛苦”。

  纪志刚告诉我,与许多专门接散货的个体户司机和受雇于物流企业的司机不同,他本身是个体户,但又与物流公司有合作,“这样货源比较有保障”。

  这次行程,就是受合作的物流公司委托,将一批装满螺丝、海绵之类的32吨货物运送到广州太和镇。1月15日中午,纪志刚跟我约定,货物晚上八九点钟装好,9点钟左右从杭州传化公路物流港出发,赶夜路直奔广州。

  晚上5点左右,我突然接到纪志刚电话,告诉我广州那边催得急,货物已经提前装好,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就这样,我们没顾上吃晚饭,随便在超市买了点泡面零食,就匆匆上路了。

  夜 行

  为什么非要赶在夜间行车,不在白天走?

  在货运司机中,夜间行车非常普遍,很多司机都专挑晚上开车,白天睡觉。理由除了晚上“车少,路好走,堵车的概率小”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走夜路,被交警、路政盘查的几率更小。尤其是对那些不舍得花钱走高速的个体户来说,路上被逮住罚上几次,这一趟“就没什么赚头了”。

  有货运司机反映,在一些地方的执法部门眼里,过路的货车简直就是一块“唐僧肉”,不同地方和单位对货车司机的违法违章处罚标准也不统一,这些罚款还互不相认,只能叠加。货车司机被罚款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有的货车在车身上焊根铁棍,被指更改车型,一罚就是上千元;有的车身不干净甚至是驾驶室不明亮,也被当作理由来罚款……近年来虽然执法越来越规范,但这些现象仍未杜绝。

  开长途车是个很耗精力的活儿。常常夜间行车,疲劳是最大的杀手。“基本上每个货车司机都有过疲劳驾驶经历。”纪志刚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连续驾车4小时以上是疲劳驾驶,必须休息20分钟以上才可继续驾驶。但对于赶时间的货车司机来说,这基本上不可能做到。

  为了能马不停蹄地赶到广州,也为了缓解一路上的枯燥无聊,纪志刚请了余子龙这个搭档跟自己换班开车。但更多的货车司机为了省钱,不请司机轮流开,而是一人开完全程。节省的代价,是路上更加疲惫、无聊。

  为了抵抗疲劳和困意,货车司机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最常见的是不停地抽烟或嚼槟榔来提神。几乎每个长途货车司机都是一杆老烟枪,一天抽几包烟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太困了,抽烟、嚼槟榔也不管事儿,“如果你看到有的货车开着开着就压线了,或者开始走S线了,那准要出事儿了。”余子龙说,这个时候,一般后面的货车司机就会狂按喇叭,前面的司机则会猛然惊醒,回归“正途”。

  “货车司机这活儿,又累,又不安全。”余子龙说,很多年前他就不想跑长途了,但自己快50岁了,别的技能也不会,为了养家糊口,“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呢?”

  入夜,路上的小汽车越来越少,只剩下一辆辆载满货物的庞然大物呼啸而过。凌晨1点多钟,在连续行驶了约8个小时之后,货车终于在高速路边的临时停靠点停了下来,司机从余子龙换成了纪志刚,休整片刻后,我们又上路了。

  流动的家

  夜越来越深,一路颠簸中,我抑制不住困意,不禁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早上7点40分,货车行至赣州南服务区时,我们再次停了下来,从车上拿出泡面、洗漱用品,进行一次短暂的休整。

  吃着泡面,我猛然想起来,昨天深夜在我沉睡时,货车经过了纪志刚的家乡——江西抚州。他的家在抚州市南城县沙洲镇,那里离高速并不算远,他的妻子和3个孩子都留守家中。

  “过家门而不入,什么感觉?”我问。

  “没感觉。我一年有无数次这样,早麻木了。”纪志刚笑着说。杭州到广州这条线路他已经跑了10年,“路上哪里有个坑都知道。”而他的家,就在这条线的中点处。

  尽管天天从家门口过,但要想从高速上拐下去回一趟家,并不容易。一年里,他有近两百个夜晚是在这个狭小的驾驶室里度过的,驾驶室后排那张窄窄的小床铺,就是他和搭档晚上歇息的地方。

  “毫不夸张地说,我一年里正儿八经睡床上的天数也就30多天。”纪志刚说,有时他觉得,这个小小的驾驶室更像是家,车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对于一些夫妻档司机组合来说,车就更有家的感觉了,小小的驾驶室里,被褥、酒精炉、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洗衣做饭往往都在旅途中完成。在他们当中,一年里,夫妻俩差不多有300天要在这个流动的“家”里生活。

  纪志刚的大女儿今年12岁,上小学四年级;小女儿只有4岁,还在上幼儿园。妻子在家全职带孩子,也忙得不可开交。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纪志刚感到压力不小,而更让他感到自责的是,他基本没时间陪妻子和孩子。

  前年暑假,孩子跟着他跑车,到广州时,他带着孩子去了市内的动物园、游乐园,把孩子高兴坏了。但是跑了两趟以后,孩子就不干了,因为在车上待着“太闷、太无聊”。

  要养家,就得拼命挣钱。纪志刚说,如今虽然使用手机App就能“抢单”,更方便接货了,但货车也更多了,在一些大公司大车队的冲击下,个体户完全没有议价能力,再加上油价上涨等因素,“钱越来越不好挣了”。

  纪志刚算了一笔账:他这一趟能收入1万多元,但油钱要花3000多块,过路费3000多块,给换班司机的工资四五百块,真正能剩下的并不多。一个月一刻不停地跑,最多也就跑十一二趟,而他每个月光车贷就要还2.4万元,再加上保险费、保养费等等,一年辛辛苦苦,到头能落下十来万元,以后孩子上学花费更多,还得“拼命加油干”。

  人在“囧途”

  穿过长长的大梅关隧道,我们到了广东地界。这里是梅关古驿道所在地、五岭之首的梅岭。古往今来,这里都是进出岭南的必经之地,路途险恶。不过,随着高速的贯通,这里早已天堑变通途。

  跑长途的路上,不缺故事,也最怕故事。货车司机们最怕的,就是“油耗子”。所谓“油耗子”,其实就是偷油贼。他们经常开着经过改造的汽车,进入货车司机停车休息的地方,趁司机在驾驶室熟睡,撬开油箱盖,用油泵抽,几分钟就能抽干满满一箱价值几千元的汽油,然后迅速开车离去。

  十几年的公路生涯中,纪志刚不止一次遭遇过“油耗子”。他开的上一辆车,就被偷了五六次油。一箱油少则两三千块,多则四五千块,基本上被偷一次,这一趟就差不多白跑了。有时候,小偷还把车上的备胎卸走。

  路上不仅要防偷油的,还要防车顶上的飞贼。这些飞贼常常驾驶无顶棚厢式货车,在行驶过程中,用挂钩将大货车与厢式货车固定,然后爬上去偷窃大货车所载货物。

  2015年,余子龙在京珠高速上就被偷过一次。那一次,他从广东运进口奶粉去浙江,出发之前用篷布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到目的地卸货,却发现车顶的篷布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40多箱奶粉不翼而飞。后来与同行聊天,他才知道货物是怎么不见的:小偷开车跟在大货车后面,趁着大货车缓慢爬坡的时候,直接爬到车顶,割开篷布,从上面往自己车上扔货,偷完就走。“车这么大,司机根本看不见后面。”还好那一趟货物流公司给他买了保险。

  不过,人在“囧途”,遇到的也不都是糟心事儿,暖心事儿也不少。逢上冰雪天气堵车,志愿者给送上一杯热茶,或者路上绑的货散了好心人来帮忙,都让货车司机们感觉心里倍儿温暖。“现在治安也一年比一年好,社会风气也越来越好了。”纪志刚笑着说。

  不是终点的终点

  车近广州,眼前的绿意越来越浓,高大的棕榈树逐渐出现在视野中。1月16日下午2点50分,历经近3000里路,22个小时马不停蹄的长途奔波,我和货车司机纪志刚、余子龙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广州市太和镇淇骏货运市场。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路下来,我们只吃了一顿泡面,胃早就很难受了,加上长时间久坐,腰又酸又疼,我下车可劲伸展了一下身子,纪志刚和余子龙却不顾疲劳,一下车就忙活起卸货来了。

  卸完这车货,纪志刚他们马上又要去佛山的厂家那里拉另一批货,接着晚上就要再赶回杭州。我们顾不上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就在嘈杂的货运市场匆匆作别。我即将回到舒适的房间洗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一觉,而他们,却要马不停蹄地踏上下一个旅途。

  这一路跟踪下来,感触很大。在大货司机眼里,远方只是远方,没有诗意,只有生计。根据全国总工会提供的调查数据,2016年,全国物流货运行业共有货运司机1898.2万名,货车1351.8万辆,他们全年完成货运量334.1亿吨,占全社会货运总量的76%,完成总产值约3万亿元,超过GDP的5%。但是,相对于付出,他们得到的保障和关爱却并不充分。

  货运司机中,普遍存在工作强度大、工作时间不规律、工作环境艰苦、收入待遇低等问题。中国海员建设工会提供的抽样调查显示,货车司机每天累计工作时长多为12小时以上,平均一个月只能休息3—5天,与家人聚少离多;83.1%的司机出车时无法按时吃饭,55%的司机直接睡在车上,54.5%的司机因长期驾驶患有颈椎病、胃病等慢性病;平均月收入为7474元,其中3000—6000元的占48.6%,与他们高强度的劳动不成正比。同时,货运司机的劳动合同签订率只有25%,企业用工不规范,司机权益难保障。

  劳动最光荣,劳动者最伟大。近2000万货运司机用他们吃苦耐劳的奋斗精神,为中国物流速度作出了贡献,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便捷,他们也理应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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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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