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将至》:欠精致的艺术与市场“平衡术”

2017-12-04 09:52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杜梁

 

  如何在保证影片艺术质量的同时,寻求良好的票房表现,成为多年来困扰国产艺术片的现实难题。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电影逐步脱离计划经济体制的扶持,尤其是在1994年底好莱坞“大片”强势冲击本土市场以及2003年我国电影全面产业化之后,国产艺术电影未能及时适应更迭迅速的市场生态,虽然不乏享誉国际的佳作,但多数作品的票房表现与影片质量并未呈现出正相关关系。

  维持电影工业循环再生产的重要前提,就在于建立资本投入与利润产出的稳定联系。虽然国内电影市场已经出现分众化趋势,但是国产艺术电影还可将视线焦点凝聚于更大的“蛋糕”之上。近年来,国内部分创作者尝试突破艺术片无法兼得“鱼肉”与“熊掌”的产业“迷雾” ,主动寻求口碑与市场双赢的路径:其一,通过个人层面的抵抗形成热点营销话题,如导演王小帅致观众的公开信,制片人方励直播向院线经理下跪,其目的均在于争夺排片率;其二,“出口转内销” ,先寻求重要国际电影节的认可,后携此威名转战本土票房市场。 《白日焰火》曾获第64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在国内斩获过亿元人民币票房,探索了国产艺术片的市场空间。其三,寻求艺术电影与类型电影“联姻” ,是较为有效且直接拥抱市场的方法。目前与艺术电影美学互洽性较好的当属犯罪片, 《无人区》 《白日焰火》 《烈日灼心》等作品可算是较为成功的案例。

  在上述三种市场“突围”路径中,除第一种方法缺乏可复制性,其余两种对于当前国产艺术电影具备较强的示范意义与借鉴作用。事实上,对于后两种产业经验的巧妙综合与主动承继已经较为明显地体现在影片《暴雪将至》的创作与传播过程中。与《钢的琴》 《万箭穿心》等疏于市场公关的作品不同,《暴雪将至》的生产与传播过程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创作者对于既有经验的精明借鉴。略显可惜的是,无论在文本内容的呈现方面还是商业策略的运用方面,这部影片都未能达成对前作的超越与突破,其尝试平衡美学追求与市场表现的努力,显得心有余却力有不逮。

  《暴雪将至》的生产与传播过程背后俨然存在着一套较为成熟的工业流程:早在2015年,这部影片的创意就已入选第九届西宁FIRST青年影展创投会项目;隔年,影片入选“中国电影基金会-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戛纳制片人工作坊,并在当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发布了一组概念海报。在前期创意策划环节,影片就已吸引了国内外电影节方面的一众专业目光。2017年11月,影片先于东京国际电影节上捧回“最佳男演员奖”和“最佳艺术贡献奖”两座奖杯,随即在国际电影节“光环”的助力下转战本土票房市场。然而,这部影片未能再现《白日焰火》式的成功局面,上映十天票房成绩仅为2670 . 4万元人民币,显然不尽如人意。

  《暴雪将至》受到国际电影节的肯定,或许与其在艺术表达的内核上套上犯罪片的类型外衣不无关系。早在2012年,蔡尚君执导的《人山人海》就曾采用这一策略,影片讲述了为弟复仇的老铁千里追凶的故事,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 《白日焰火》延续了这种创作模式,并且将影片基调限定为发生在阴冷灰暗的北方小城镇的连环杀人事件。此后, 《天注定》 《烈日灼心》等国产艺术影片均采取了大致相同的叙事方式。 《暴雪将至》的创作者或许敏锐捕捉到了西方评审团对于灰暗的异国故事的偏爱,以发生在南方小镇的连环杀人事件作为叙事切入点,作为保卫科长的余国伟本应是独立于警(刑警队长老张) ——匪(凶徒)这对二元关系之外的围观者,却在借调升迁的诱惑下强行介入案件。

  然而, 《暴雪将至》在艺术内核与类型外衣进行嵌套的过程中产生了错位与偏差。在国内银幕上,保卫科长作为主角登场频率并不算高,但这一形象却典型地传达出疲于应付现实难题的个体危机感乃至社会焦虑感。中国保卫科长的形象特殊性在于,他们既不同于《正午显影》中独战群雄式的警长,也并非《马耳他之鹰》中武力与智勇超群的私家侦探,更无法与成龙饰演的超级警察同日而语,从《疯狂的石头》中的包世宏到《白日焰火》中的张自力,及至《暴雪将至》中的余国伟,这三位小城故事中的保卫科长已经建立起一套相对固定的形象定式:造型方面,皮衣成为角色“标配” 。性格方面,他们往往虽忠于职守却不满足现状。身体方面,此类形象并无满身腱子肉可供炫耀,反倒带有几分“油腻的中年男人”色彩。更重要的是,保卫科长本身就是身处权力夹缝中的职务,余国伟等人虽在工厂中享有较高权威,但却始终无法逃脱“保卫科长无法行使警察职权”的职业等级魔咒。与此同时,他们的力比多欲望难以得到宣泄,包世宏身患前列腺炎,张自力向前妻求爱但遭到拒绝,余国伟面对唯一倾心于他的女性燕子却无法回应。面对来自职业与生活的双重压力,余国伟们唯有选择将精力投向侦破案件。其中不同之处在于,包世宏、张自力与珠宝盗窃案、连环杀人案之间存在直接联系并且最终破获案件,达成了叙事闭环;破获连环奸杀案并非余国伟的本职工作,甚至真相的浮出也与之毫无关系,大大降低了影片的类型外衣与主要故事情节的兼容性。

  撇开犯罪片的幌子, 《暴雪将至》内在里仍然是对社会转型过程中个体的躁动与不安进行剖解与审视。余国伟的尴尬在于,他不断试图摆脱作为围观者的人物设定,不合情理地将自我安放在权力的中心位置,这也是对他个体命运的巧妙写照。余国伟获得劳模称号时头顶上空飘落一场虚假的“雪” ,他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发出“迎接新世纪到来”的呼喊。余国伟主动选择通过接受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询唤来建构自身主体性,甚至为了获得权威的认可而变得歇斯底里:在工厂威风八面的保卫科长却在普通警察面前殷勤地点烟推车,还将心爱女性利用为破案的诱饵。不过,主人公寻求位置流动的不懈努力究竟根植于何种社会心理,影片未能给出充足合理的解释。

  《暴雪将至》虽然未能达成艺术性与商业性的有效平衡,但这部影片以市场为重要导向的运作经验却难以被忽略。随着国产艺术电影不断展开与主流观众群体的协商与对话,或许我们可以乐观想象,未来国产艺术电影的市场价值与品牌生长性将进一步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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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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