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稻作文化的诗意观照

——评瑶族诗人唐德亮诗歌

2018-02-26 17:30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杨玉梅

  一位优秀的诗人,往往有独特的思维和创造力,能够从琐碎庸常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和提炼出生活的诗意和新意。当然,光有独特丰富的想象、光有艺术天赋还不够,诗歌是情感的艺术,爱是其核心,诗人需要有丰富的情感,爱生活、爱自然、爱人类。

  作为瑶族作家,岭南诗人唐德亮立足于自己的瑶山、自己的故乡和南方大地,爱满心头,情溢于胸,促使他从其目力所及之处的自然万物、乡间风物、耳闻目睹之事,从日常生活中发现和提炼出生活的诗意和新意,感悟生活,敬畏生命,表达对大山、对田野、对土地、对村庄、对人民的真挚感情。他的诗歌充满浓郁的乡土情怀,表现出南方稻作民族、山地民族的独特地域文化特征。正如他在《故土》这首诗中所写的:

  所有的爱藏在土地的深处/剩下的/是云雾一样挥之不去的乡愁/是茅根嚼出的一丝甘甜/是藏在血管里的一缕疼痛/是长在春草叶尖上的那一滴/莹莹珠泪

  浓郁的爱和乡愁浸润于这位岭南赤子的胸怀,使得他眼中的故土处处散发诗意。当然这份诗意不是纯粹的田园牧歌,不是简单的歌吟或赞美,而是有甘甜有疼痛有泪珠,是生活的多重奏,是悲欢离合,是百感交集。

  唐德亮故土的生活,是我熟悉的南方山地民族和稻作民族的生活。从他的诗作中,我第一次集中读到了稻作民族诗人对稻作文化的诗意诠释。稻草、稻根、稻叶、小小的稻穗、草垛、稻草人、弯腰耕种的农民、收稻谷的老人、舂米的场景,还有稻草下的泥鳅和土地,等等,都成为诗意观照的对象。这些诗作为稻作文化留下了生动的情感记录。这些场景,是日常所见,却在诗人细腻的诗意审视下变成一种审美存在,亲切而又独特。

  如他在《阳光下的稻根》所写的:阳光下,齐刷刷的稻根/矮着/壮烈着/从前的挺拔,从前的金黄,从前的丰硕/从前含羞的低垂/都在痛与快的击打中/沉入霜雪水雨及冰冻的泥土/再托起一层层/如风的绿霭在干渴的雀唇/微微燃烧

  作者在这里也是采用拟人手法,从稻根的角度诠释稻子的一生,语言简洁凝练,生动形象,让人对稻根充满敬意。

  再如《床上的稻草》承载了稻作民族独特的生活印记,作者也是采用拟人手法,形象描绘稻草作为床垫的命运,诗中说稻草整整齐齐,像躺着的列兵,腰间被捆扎,不知有没有胀痛,直立已不可能,舞蹈已不可能,奔跑或飘飞更不可能。整个冬天的夜晚,它们将收割它们,编织它们的人,送进一个暖烘烘的梦。而它们越发瘦小,发出的声音逐渐轻微,提供的温暖逐日见少,春暖花开的日子,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将最后的热量留给种植它们的土地,只消一场春雨,便什么也没有留下。稻草牺牲自我、奉献一生,虽然作者没有一句歌颂的话,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稻草的敬意,充满对生命的敬畏。

  诗人不仅对故土自然万物和民间风物抱以万物有灵的观念进行诗意观照,更把关切的目光对准故乡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表现人物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追求。对于劳动的农民,对于田野和村庄,诗人不是描绘美景,不是进行田园牧歌的吟唱,而是描述劳动的艰辛,表达对农民的关怀和体恤,充满人文关怀。

  如《弯腰》这首诗,以农民劳动的常见姿态作为标题,以一个千年不变的姿势,述说生活的滋味,以无声的汗滴、日焰、生命的蒸发和有声的锄镐、镰刀、布谷声、狂风暴雨、庄稼拔节和心跳声相对照,描绘劳动的场景,唱响生命的多重奏。 《晒红薯丝的母亲》以白描手法描绘母亲晒红薯丝的场景,没有一个爱字,字里行间却饱含对母亲的一片深情。“甜了/真甜了/母亲的嘴角泛起了笑意/仿佛一下年轻了几岁”,简洁、明了的语言勾勒出母亲的神情。这个生动的画面,展示了母亲的精神状态,也是诗人对母爱的深刻表达。《卖萝卜的老汉》以白描手法描绘在寒风中卖萝卜的老汉的艰难愁苦,卖菜没人光顾,老人被迫又挑满担萝卜一步一喘回村,面对吃惊的老婆,老汉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简短的文字中勾勒出一个生动的画面,道出生活的艰难和精神的无奈。《花工》描写种植姹紫嫣红的春天、秀美的风景背后的花工的生命姿态:花工融不进春天更成不了花景/他的枯瘦、苍老、弯曲/使他只能躲在花的背后/春的幕后/像秋后的枯草一样/被人遗忘。这里既是书写花工的暗淡人生,其实也是礼赞花工默默无闻的付出与奉献。

  这样的人文关怀在唐德亮的很多诗作中多有表现,比如《阿根伯失去了根》《菜农》《留守》《老光棍》《超生村》《猫低的街边人》《地下过道》等等。诗人怀着朴素的万物有灵思想,拥有一个容纳和体恤世间万物的宽阔的胸怀,善于采用拟人手法,将自然万物当成一种生命的存在,对自然的描写充满对生命的敬畏之情。

  他的《山的额头》写到:“我亲吻这粗糙的额头/那一团磁性/使我的心与大山的心/感应着彼此的跳动。”《山气》写到:“大山呼吸的时候/一团氤氲使众多的草叶/一夜之间伸出友谊之手/互相紧握/千百片鸟翼驮着阳光/闯进山气的胸膛/被动情地拥抱淹没。”《瓦上霜》中,“要想将霜消灭/只有等待阳光/温柔无比的唇”将阳光拟人化,阳光温柔的唇,充满浪漫的想象,又贴切合理,产生一种诗意美和意境美。还有行走的蚂蚁、锈得面目全非的刻刀、被铲死的蚯蚓、一岥草坪、一地月光等,自然之物,都被赋予生命的观照。

  高尔基跟一位作家说过:“不要把您的全部注意力仅仅集中在您自己身上,不要仅仅描述您的生活和您的思想——要记住,成千成万的人是在类似您的情况中生活的,他们的处境甚至比您的还更困难。要力求发现一切个人所共有的思想、感情和愿望。”显然诗人不应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自我的身上,不是宣泄个人情绪,而是以个人的独特眼光审视世间万物与芸芸众生,反映社会人生和生命百态,为此才能使其诗获得宽广的生活内涵与深厚的情感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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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耿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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