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三重世界

2018-04-09 11:08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郭皓政

  《红楼梦》有三重世界:一是诗意的世界;二是现实的世界;三是哲学的世界。三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忽视其中任何一重世界的存在,对《红楼梦》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的评判就会大打折扣,对《红楼梦》的理解与阐释就将残缺不全,甚至走向谬误。“三重世界”的批评模式体现了中国古代“文、史、哲”不分家的传统,具有一定普遍意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学者曾经提出过《红楼梦》的“两个世界”说,认为《红楼梦》有两个鲜明而对比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分别叫它们作“乌托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这两个世界,落实到《红楼梦》这部书中便是大观园的世界和大观园以外的世界。这个主张主要是针对索隐派“旧红学”和考据派“新红学”的积弊而发。不论索隐派苦苦追寻的“家国历史”之谜,还是考据派的“自叙传”说,都有将文学真实与历史真实、生活真实混淆之嫌。《红楼梦》毕竟是一部文学作品,红学研究的重心应当从史学转向文学。“两个世界”说在当时确实起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被视为一次“红学革命”。

  转眼间,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在跳出史学研究的怪圈之后,红学的园地百花齐放,一派繁荣景象。不过,《红楼梦》的文学研究之途依然任重而道远。《红楼梦》仿佛一座巨大的艺术迷宫,世人对它的理解见仁见智,众说纷纭。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如何更加完整、准确地把握《红楼梦》的文学世界?“两个世界”说只能将红学拉回到文学研究的道路上,却无力解决这一根本问题。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说,还存在许多不足之处,有待修正和补充。将大观园的世界称为“乌托邦的世界”或者“理想世界”,用它来代指曹雪芹“十年辛苦”构建起来的《红楼梦》的整个文学世界,将之与现实世界相对立。这样的观点主要关注的是《红楼梦》对现实世界的批判以及对“理想世界”的赞美,而忽视了《红楼梦》中同样包含着对大观园这个所谓“理想世界”的反思,以及对现实人生的爱恨。所谓的“理想世界”其实并不完美,而现实世界也并非一无是处。“理想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之间,更不应该是一种截然对立的关系,两者其实是矛盾的统一体,存在着互补与转化的可能性。另外,两个世界的观点在论及“现实的世界”时,既指向真实的人生,也涉及文学的创造,并没有将两者很好地区分开来。

  “三重世界”说在内容和性质方面,与“两个世界”说有明显区别。“三重世界”说中,“诗意的世界”主要指大观园之内的世界,它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完美,但是在少年贾宝玉看来,它处处充满了诗意。其实,在大观园内,也存在着钩心斗角的政治斗争,只是少年贾宝玉不谙世事,不太留意罢了。因此,“诗意的世界”的存在,不仅与环境有关,还与叙事视角有关。《红楼梦》有时候是透过贾宝玉的眼光看世界的。贾宝玉的诗人气质,决定了他眼中的大观园散发着浓郁的诗意的气息。

  “现实的世界”主要指大观园之外的世界,或者说是少年贾宝玉生活视野之外的世界。伴随着贾宝玉的成长,大观园的诗意色彩渐渐消退。贾宝玉不可能永远地生活在大观园内,他总有一天要长大,要走出大观园,去直面更加现实的人生。贾宝玉被宝钗戏称为“富贵闲人”,他喜欢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然而,正如《好了歌》所言,有好就有了,有盛就有衰。生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诗意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之间并不是截然对立、互不搭界的关系。“哲学的世界”在它们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红楼梦》中,哲学的世界并非抽象的存在,而是通过神话、太虚幻境、一僧一道等艺术形象具体呈现出来的。有学者认为“大观园就是太虚幻境”,这是没有认清两者之间的区别,将它们都归入了“理想的世界”。事实上,以太虚幻境、警幻仙境等为代表的哲学世界高高在上,统摄着大观园之内与大观园之外的世界,是比大观园更高层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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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耿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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