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小诗》中的“美丽精神”

2018-05-28 15:4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孙思邈

  宗白华的《流云小诗》在中国现代诗中是别具一格的精品,此集为作者从1922年6月起在《学灯》杂志上连载总题目为《流云》的诗作。从现代诗歌发展的道路看,《流云小诗》走的是传统诗学精神创造性转化的道路,诗中的艺术精神扎根在中国诗歌传统中,却表达现代的体验。用宗白华自己的美学理论来说,这种诗歌传统就是“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

  “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由印度诗人泰戈尔提出,主要指中国文化中既重视现实世界,又能把握事物的内在旋律的特质。宗白华受泰戈尔的启发,在《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一文中概括出这种美丽精神的主要构成要素。

  宗白华把泰戈尔所说的“事物旋律”具体化为宇宙间生生不已的节奏,认为这是中国文化美丽精神的依据。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文化的最大特点就在于不是用数理的方式看待世界,而是用“默而识之”的方式,仰观俯察天地万物的变化,在无言之物中感悟事物内在运行的节奏与旋律,从而体验到天地之大美。再者,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不是神秘主义的玄想,而是在现实世界的万事万物中展现出来的生命的律动。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是以具体的事物为载体的。无论是自然界中的日月星辰,还是日常生活中人造器物,都被创造者赋予了生命,不仅具有优美的形式,也蕴藏着生命的旋律。此外,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是由人的体验与感悟完成的,作为审美的主体,通过自己对现实中审美对象的感知,进而领悟其中的生命旋律。人的心灵世界是连接现实对象与宇宙旋律的通道。

  近代以来,中国文化中的美丽精神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宗白华用自己的诗歌创作承担起传承这种美丽精神的责任。《流云小诗》中的诗歌虽然篇幅短小,但是其中的精神境界却是深远的。首先,这些小诗无论题材是什么,都体现出了深邃的宇宙生命旋律。《宇宙》一诗写道:“宇宙的诗/他歌了千百年/只是自己听着。”这种对宇宙旋律的直接描写,形成了诗集中一个形而上的精神指向,宇宙万物中生生不已的节奏,形成了这些作品中高远境界的依据。正是这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超越现实时空的旋律,构成了作品的精神之维。

  其次,《流云小诗》中生生不已的宇宙旋律又是在具体的意象中呈现出来的。意象的构成一方面是以现实世界的物象为基础,另一方面却又与这种宇宙大生命的节奏相呼应,这是《流云小诗》中意象的独特之处。如《冬》一诗中写道:“莹白的雪,/深黄的叶,/盖住了宇宙的心。”雪与叶都是物象,但是与“宇宙的心”联系起来就由物象转化为蕴含生命旋律的意象,进入深邃的诗意世界了。

  最后,《流云小诗》中的这些具体的物象之所以可以与深邃的宇宙旋律联系起来,原因就在于诗人自己体验到这种旋律,具体的物象引发了诗人的审美感悟,仿佛听到了宇宙律动的节奏。所以这些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是仰观俯察自然万物时内心的体验。在《小诗》一诗中,生命之树上的落花,触动了诗人心中的音乐,诗人内心的体悟与宇宙生命节奏相合。这是中国文化美丽精神中的核心要素,也是宗白华的美学理论中特别重视音乐性的原因。

  作为人生态度审美化理论的代表作品,宗白华的《流云小诗》也体现出中国审美现代性的独特特征。首先,诗集中所揭示出来的宇宙中生生不已的旋律是具有本体论意义的,它使个体的感性体验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意义。正如《诗人》一诗所写:“窗外的落日/在半天浓雨里/映出长虹七色。/绝代的天才/从人生的愁云中/织成万古诗歌。”天才的诗人从落日、浓雨中体悟到的是那种万古不变永恒价值,人的生命由此而崇高。这是美丽精神得以转化为审美现代性重要部分的内在依据。由于这种美丽精神是以具体物象为载体,个体的感性体验因此也通过具体物象得以呈现。《流云小诗》中既保留了花、雨、云、彩虹、河流等古代诗中的物象,也可以写现代生活,如《生命之窗的内外》写道:“是电影,是图画,是速度,是转变?/生活的节奏,机器的节奏。/推动着社会的车轮,宇宙的旋律。/白云在飘荡,/人群在都会匆忙!” 只要这种宇宙大生命的旋律不变,任何物象都可以使诗人感悟“宇宙的旋律”,感性体验的本体意义就是随这些物象而产生的。

  其次,这种美丽精神也体现为对不役于物、不囿于物的自由精神的追求。从器物的形式之美,发现艺术的境界,与器物展开心灵对话,而不是追求器物的实用性,是中国文化美丽精神的精髓。这是一种审美化的人生态度,在工具理性对人的感性存在形成压抑的现代社会,维护着生命中的诗性之维。《雨夜》一诗中就有这样的描写:“门外夜雨深了/繁华的大城忽然如睡海底/我披起外衣/到黑夜深深处/看湖上雨点的微光。”现代都市与湖上的雨点形成对照,诗人在现代都市沉睡之际,欣赏雨点的微光。诗人以自己的方式把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转化到现代生活中。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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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耿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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