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生态审思

——叶广芩动物小说创作探析

2018-06-11 14:5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贾雨薇

  21世纪被称为“生态诗学”的时代。在生态系统失衡的严峻形势下,许多作家通过与自己职业相结合的努力,创作了大量生态文学作品,延展了生态理论的研究范围,大大强化了文学的自然功能,使得对生态文学的创作与研究逐渐成为一种显学。中国当代的动物小说作为一种生命力旺盛的生态文学样式,在30余年的发展与传承中,愈加注重对文本的思想深度、文学创新与艺术品质等方面的开掘与提升。其中,叶广芩的生态文学创作内蕴丰富,又别具一格,她的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动物小说,如《老虎大福》《山鬼木客》《黑鱼千岁》《大雁细狗》《长虫二颤》《猴子村长》等,既生动诠释了生态审美体验的文学性表达,又注重对外来生态理论体系的本土化践行以及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与批判。作家的创作也正是经过了对动物小说的精细打磨与生态的洗礼,才实现了从“私语化”写作到人类关怀的生态转型。

  从生态审美体验到文学表达

  生态审美是建立在人与自然互惠共生、和谐自由关系中的审美活动,而作家作为创作的主体,其人生阅历、民族文化背景及职业路径的选择都将影响其生态审美体验。叶广芩是当今中国文坛上最具代表性的实力派女性作家,同时也是一位满族作家,善待生灵、敬畏生命、崇拜自然等少数民族文化中丰富的生态智慧传递给作家以积极的生态意识,驱使她与动物、自然保持和谐而亲密的关系。

  叶广芩不仅有着丰富的生态文化背景,还有着敢于担当的生态意识与社会责任感。自20世纪80年代,叶广芩挂职陕西省周至县,开始了深居秦岭的生态实践。她一方面离开世俗社会,离开书斋,融入自然,深入阻奥的动物自然保护区,踏查秦岭丰厚的文物古迹,了解动物的真实生存状况。为了更好地完成对秦岭珍稀动物的抢救与保护任务,叶广芩甚至走上街头,呼吁人们关注深山里的大熊猫保护工作,改善濒危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工作条件,身体力行地充当着和谐生态家园的守护者。另一方面,本着强烈的生态危机意识,叶广芩的创作走出了“大宅门”“四合院”,将“高山峡谷的尽头”作为文学表达的生态实践基地,将对自然的深沉思考与积极介入有机地融合到自己的审美活动中来,在享受生活的冲动与行善世间的义务之间寻求一种平衡。她自称“体验生活是对作家太好的施肥培土”,也在体验中收获了一系列带有秦岭泥土气息和独特文化魅力的动物小说。

  质言之,叶广芩的动物小说是其生态审美体验最具体的话语表现形式,也是作家“走出去思考”的生态文学实践成果,它将人类的现代生活与作家回归自然的思想行动相结合,形成了一道生态危机语境下的绿色屏障,从而达到了一个作家生态审美体验的最终目的。

  以传统文化为思想底色的生态创作

  相较于西方传统生态文学中所蕴含的自然内在价值思想倾向,叶广芩汲取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生态伦理的精髓,认为人类对自然的热爱是一种道德行为,并要求将这种“仁者爱人”的道德情怀推广到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将其作为道德的最终完成和道德完善的内在需要。因此,“恩及禽兽”和“仁及草木”的敬畏之情也始终贯穿于叶广芩的动物文学之中。在《熊猫“碎货”》中,豹子坪村民四女和弟弟兔儿搭救了落难的花熊(当地人对熊猫的称呼)“碎货”。“碎货”在野外折了一条腿无法脱身,奄奄一息之际,四女和兔儿的家人帮助其脱险,并带回家悉心照料,在“碎货”养伤的地方“人性化”地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弟弟兔儿还要抱来自己的褥子给花熊盖。四女爹是豹子坪村的村长,他用竹板夹住花熊受伤的断腿,帮它接骨,又召开了村干部会,商议要给保护区送信,找到“正宗单位”“为花熊排忧解难”。无论是孩子们的良善之举,还是普通村民们不遗余力地奉献,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儒家“仁民而爱物”深入人心的明证。

  叶广芩同样崇尚道家“出世”的生态哲思,她运用“见素抱朴”“道法自然”的传统生态观,将人与自然的“主客二元对立”化作“主客二元合一”。基于此,叶广芩借助民间传奇和神话塑造了若干拥有“天心”和自然本真“天性”的“生态边缘人”形象。所谓的“生态边缘人”是生活在社会与自然边缘,甚至是与社会和现代文明有着对立状态的人,他们有着人类的外在形象,却被赋予了与动物或植物沟通的能力,他们是精神上的流浪汉,试图求索自我的本质,但无法找到自我的立足之处,因而被迫生活在人类之外的另一种生灵的世界里。《山鬼木客》中的“野人”其实是一位因家庭和情感离群索居的人类学专家。在他的眼中,人类社会是“丑陋而陌生的”,而自然才是“率真友善的”,因此他宁愿选择以自然为家、以动物为伴的深山隐居生活。在《长虫二颤》中,二颤作为自然养育的、拥有着“半人半蛇”特性的“生态边缘人”,更为突出地体现了人性与物性的平衡。在娘娘庙的大蛇被老佘杀死之时,远在亲戚婚礼上的二颤也突然暴毙,长虫坪的村民感觉“两个二颤就是一个,也不知人是蛇,也不知蛇是人”,二者早已达到物我两忘之境,二颤的生命与自然全然融为一体,真正达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种与自然无限接近的人物形象的塑造,也是道家思想在生态文学中的一种极致体现。

  总而言之,传统文化一直或隐或显地影响着叶广芩的写作走向,在其动物文学中,她有意识地从宇宙整体的角度审视万物的整体生态观,从中国传统文化角度踅入世界难题,借助传统生态伦理观,构建了一个有益的文学生态场。

  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与动物理想国的构建

  叶广芩所主张的“生态整体观”,一方面强调生态系统是一个有机整体,另一方面也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强烈批判,对人类夸大改造自然能力的行为进行反思。作者将这种反“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观延展到文学领域,也令其动物小说获得了更多具象化的阐释。

  首先,叶广芩通常为动物设计的最圆满的命运归宿就是以自我选择的方式回归自然。作家深知,如果人的能动性未受到限制,或在未能把握生态规律和生态系统的内部关系之时,对自然进行了所谓的“拯救”与“改造”,那么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极端化表现也往往会导致生态悲剧的衍生。在《狗熊淑娟》中,被母熊抛弃在深山溪水边的雌性黑熊淑娟被地质队员带回城里并送到动物园。尽管饲养员林尧几乎付出生命代价去保护淑娟,但狗熊还是被卖到了马戏团,最终成为人类腹中之物,“那被扔到盆内的已经半熟的熊掌,将惨白的趾爪触目惊心地指向苍天,掌心弯曲,画出一个惊异的问号……”这一美好生命的毁灭带给读者的情绪体验是极其沉重的,作者禁不住感慨:将淑娟带回城里真是地质队员干的“一件傻得不能再傻的蠢事”。

  那么,如何还动物世界一片净土?如何利用文学功用去回应生态与社会现实?叶广芩在其动物小说中给出了答案。在作品中,作者营造的自然世界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动物理想国”。如“野人”陈天华与窝棚中的岩鼠一家、二福与村狗“黑子”,甚至是秦岭中的草木山毛榉、针叶林、松花竹、野胡桃树,同云豹、麂子、羚牛、黑熊、野猪、灰尾兔、金丝猴的共存都是相融相谐,这一幅幅理想的生态图景背后,是作者对生命的一种顿悟。正如作者在《老虎大福》后记中朴素而又动情的表达:“大自然实在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大如风云雷电、山川河流,小至岩鼠山猫、蚍蜉蝼蚁,一切分裂与分解,一切繁殖与死亡,一切活动与停滞,一切进化与衰退,俨然各有秩序,人类不要从中裹乱,否则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方面,我们的教训已经太多……”虽然同现实生活中的动物相比,生态作品中的动物是作家审美观照下的文学化形象,但同样令读者在反思与共鸣中收获审美感动。

  (作者单位:黑龙江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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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耿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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