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词的韵断、句断与意断

2018-08-17 16:4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田玉琪

  断句是唐宋词鉴赏、校勘、研究首先要面对的最基本问题,断句不当,随之相关分析得出的结论或者偏颇,或者错误。对唐宋词断句的研究,从明代词谱著作诞生、发展以来,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由于唐宋词倚声填词的特殊性、唐宋词调词作的丰富多样性,以及词学相关理论的不健全等诸多原因,至今,唐宋词作的具体断句还存在很多问题。其中以意断与韵断、句断出现分歧时,如何点断的问题尤为突出。

  韵断而意不断

  依文意断句,是断句的基本原则,韵文学亦不例外,但与古体诗、近体诗相比,唐宋词要明显复杂得多。古体诗、近体诗的一个用韵单位,通常可以表达一个完整的语意,而唐宋词体虽然大体也是这样,但例外的情况很多,用韵不一定和语意完整有关系,比如大量的二字短韵,它们通常只能和上下文的文字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依张炎《词源》“大顿小顿当韵住” 所言,这些短韵,是歌唱时的“小住”。这种韵断,体现出的是词体特有的声律节奏。在阅读欣赏中,需特别注意词调这种韵断而意不能断的特点。

  唐宋词体的“韵断意不断”提示我们,只要是韵位,都要从韵位角度考虑断句,语意有时倒是次要的了。如杜安世《剔银灯》有三词,“夜永衾寒”词下片一二句《全宋词》断作:“写遍香笺,分剖鳞翼,路遥难到。”而另外两首分别断作:“独倚阑干凝伫。香片乱沾尘土。”“无奈别离情绪。和酒病、双眉长聚。”此调为柳永创调,从韵断的角度看,后两首断句无误,前一首明显是从文意断句。正确断法应为:“写遍香笺分剖。鳞翼路遥难到。”“剖”字用韵。虽然这样于文意很不顺,但也必须如此断句。再如《云谣集》中《洞仙歌》“悲雁随阳”词,其中“无计恨征人争向金风漂荡捣衣嘹亮”,通行本皆断作:“无计恨征人,争向金风漂荡。捣衣嘹亮。”然其中“向”本为韵字,正确断法当是:“无计恨,征人争向。金风漂荡。捣衣嘹亮。”

  如果说上面举的两个韵断例子稍有特殊的话,那么周邦彦《西河》词结二韵的韵断问题,就颇有代表性。周邦彦《西河》一调有词二首,首句分别是“佳丽地”和“长安道”。《西河》为周邦彦创调,方千里、陈允平、吴文英等都有作品,且多和作,韵断本不应该出现问题。然而周词二首的韵断,无论是万树的《词律》还是陈廷敬等人的《词谱》都出现了严重失误。万树《词律》以“长安道”为正格,结数句断作:“想当时、万古雄名,尽作往来人凄凉事。”万树所采词遗漏了一个“是”字,认为“此体无他作者”。于前人词谱断句颇有质疑精神的万树,对所采周词文本竟无任何怀疑。对此,杜文澜依《词谱》在按语中指出:“‘尽’下有‘是’字……应遵改。”《词谱》以“佳丽地”为正体,结数句断作:“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以“长安道”词为“又一体”,结数句断作:“算当时、万古雄名,尽是作、后来人凄凉事。”实际上,周词二首中的“对”和“是”字都是韵位、韵字,都应作韵断处理。前者当断为:“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后者当断为:“算当时万古,雄名尽是。作后来人凄凉事。”显然,对周词《西河》词调结尾数句,《词律》《词谱》都是从文意角度考虑断句的。今天的大学教材所选周词《西河》,依然还是按《词谱》的断句方式,也有很多的鉴赏分析,其中包括一些专业的词学研究者的分析,也认为《词谱》的断法更为合理。

  句拍有限而文意无穷

  与韵断相比,句断从文意断句出现的问题更多,这也和以往的词谱著作对词调体式的归纳总结有密切关系。

  应该说,从明清至今影响最大的两部词谱著作是《词律》和《词谱》,然而这两部书在句断问题上都存在严重的理论缺陷:都完全考虑从文意断句。《词律》虽然有句法概念,但又很多时候认为句断是无关紧要的。如苏轼的《水调歌头》上片第三四句、《桂枝香》上片第四五句,《词律》便分别断作十一字句、十字句,认为是“一气贯下”。一韵之中若分数句的话,每句字数多寡,可以随文意的变化而变化,这样倒是方便了,但并不符合唐宋词的句拍原则。

  相较《词律》,《词谱》的句法意识大大增强,然而却多从文意角度列出别体,使“又一体”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如《水龙吟》调,《词谱》列出了众多的“又一体”,其中又多有以结韵断句与正体不同而列者,如赵长卿词断作:“拌来朝、又是扶头不起,江楼知否。”姜夔词断作:“甚谢郎、也恨飘零,解道月明千里。”黄机词断作:“但丁宁、双燕明年,还解寄平安否。”此调正体,结韵为三句拍:五字一句、四字两句。以上《词谱》所列“又一体”皆当依正体断句,即赵词当断作:“拌来朝又是,扶头不起,江楼知否。”……此等断句,如韵断意不断一样,是句断而意不断。

  即便有时从句拍的角度断句会割裂文意,仍应首先考虑遵从句拍。如《雨中花慢》词调,下片首韵宋人皆作三拍句:两个四字句、一个六字句。无名氏“梦破江南春信”一首从句意上却应断作:“扬州二十四桥歌吹,不道画楼声歇。”然而,它的句拍依然是:“扬州二十,四桥歌吹,不道画楼声歇。”而《词谱》为了将文意与句拍相合,竟改为“扬州歌吹,二十四桥,不道画楼声歇”,这明显是错误的。

  在句断中,争议、影响最大的当属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下片二三句的断句,是应该断作“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还是应该断作“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争议。《词律》《词谱》《词系》等词谱著作皆将苏词断作前者,即五四句法,赖以邠《填词图谱》断作后者即四五句法,当代学者吴世昌、周汝昌亦认为应当断作后者。《念奴娇》调今最早见沈唐词,苏轼为此调早期实践者,对后世影响非常大。苏轼此调有二首,另一首诸书均断作四五句法:“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如将“了”字属下,则二词句法一致。而“了雄姿英发”,作上一下四句法,句法包括字声模仿的正是沈唐词:“有轻离轻拆。”再考虑苏词对后来作者的影响因素,即今存两宋金元此调大部分作品都作四五句法,苏词实亦当作四五句法。应该说,《词律》《词谱》诸书将“了”属上,主要还是直接从文意的角度考虑的。“了”字属上,表示“已经”之意,是完成时,对象是小乔,“了”字属下表示“都”“全”之意,是现在时,对象是周瑜。“了”字属上于文意更通俗,“了”字属下于文意稍深奥。虽然宋人创作中亦有认为“了”字属上者,但综合多方面因素看,苏词“了”字我们认为还是应当属下。

  关于倚声填词的特性,王灼在《碧鸡漫志》中提到:“一字一拍,不敢辄增损。”其中所言“拍”,既包括韵拍,也包括句拍。每一词调都有较固定的韵拍、句拍,通常不会随意改变。词调韵拍、句拍有限,而词人文意无穷,创作中难免会出现文意与韵拍、句拍不一致的情况,或者单从韵拍、句拍上看文意有碎片化感觉。这正是唐宋词体的独特之处。我们点断、欣赏唐宋词,既要严格按照韵断、句断的处理方式,又要有韵断、句断而意不断的意识,既欣赏词调本身的美妙旋律,又要注意上下贯通,捕捉词人词作完整的意境。

  (作者单位:河北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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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耿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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