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琪:市井文化与文学书写的可能性

2017-05-15 09:4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丁琪

  市井的魅力和价值还有待后来创作者的不断开掘、发现和表达,成熟的市井文学必然是充满人间烟火气息且能给人无限遐想和启迪的审美综合体。 

 

  新世纪以来出现了一批持续关注市井生活变迁、兼具通俗品格和文化反思特色的市井小说,如池莉的《生活秀》、宋安娜的《美人颈》、万方的《男女关系之悲喜剧》、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滕肖澜的《美丽的日子》、胡学文的《牙齿》等等,这些小说依然继承着传统市井小说的味道,专写市井闾巷的升斗小民,关注他们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婚姻家庭等世俗层面的小事,彰显市井价值立场和俗中之雅的审美趣味。

  聚焦市井新价值观的崛起 

  新世纪市井小说创作与新时期市井小说已经有很大区别,首先是以市井突显地方文化风俗倾向弱化了,而城市快速发展累积出现的时代问题凸现出来。地域文化认同背景下的京味、海派、武汉特色、苏州风味等地方差异性不再那么突出,相反城市转型过程中连带出现的拆迁、居住、伦理矛盾成为新的叙事焦点。其次是现实深度和思想性比以前有所强化,新时期部分市井小说刻意追求高雅的文化品位和美学趣味,在赏玩古玩字画、民俗风物中流露出文人墨客式的雅趣,为市井小说平添了一种雅文化韵味。但新世纪市井小说视点整体下移,更关注中国城市化过程中底层市民面临的生存困扰和精神蜕变,更注重在价值冲突和文化碰撞中思考现实问题。总体来看,呈现庸俗市井生活中的变动,对市民精神生活和价值观念做出重新勾描和现实主义解释,是新世纪市井小说最突出的思想特征。

  市井小说对城市崛起的经济理性价值观有相当深入的揭示,活跃在小说中的那些精于算计、为钞票房子四处奔忙、为积累财富使出浑身解数的“经济人”体现了这种功利主义价值观。《生活秀》中的来双扬,《美人颈》中的李榴,《美丽的日子》中的姚虹,都是经济理性人的典型代表。比如来双扬,在处理与卓雄洲的感情纠葛以及在与手足争夺祖产中的表现,构成对传统理想女性形象的冲击,也是对传统家庭和谐至上、财富共享观念的瓦解颠覆,典型诠释了商业社会利益本位的生存法则和伦理观念(《生活秀》)。

  新世纪市井小说对这种以经济理性为核心的价值观书写态度十分复杂,一方面把它看作市井民间对抗传统束缚的活力因素,是底层社会自发的健康生存哲学体现,洋溢着勃勃生机和自然强劲之美。但另一方面对这种资本意识形态充满忧虑和无奈,尤其是中国市场经济启动时的投机性等特点,造成了经济理性中杂糅着非理性成分,一次次触碰着社会的公正、秩序、文明的底线,创作者对此充满忧虑。

  完善市民人格与净化市井道德的想象 

  正是出于对经济理性价值观的道德忧虑,作者塑造市井人物时进行了人格完善和道德净化,试图以传统人情礼俗来弥补现代经济理性价值观造成的人格缺陷,倡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大多数小说文本中,“道”是糅合了中国传统小农意识和市民社会色彩的道德伦理。

  例如,《生活秀》中的来双扬为争夺祖屋产权用尽心机,但她做这一切又是为了维护这个家庭的兴旺完整,因为这种美好的初衷,她的那些充满小市民庸俗手段的生存和斗争方式又是值得同情的。

  市井小说对市井的道德净化和市民人格完善的想象,包含了创作者对社会转型期市民生存状态的思考以及对未来城市文明发展的设想,暗含着对过去的反思和对未来的建构,有其积极意义,但在这方面部分小说还存在着不尽如人意之处。部分作品对商业社会物欲泛滥引起的道德滑坡充满文化反思和批判,但是企图以带有农耕文化色彩的理想道德人格来矫正商业社会的物欲症,则又陷入了另一种保守回归和不切实际。而且文本对市井道德的理解也过于偏狭,把道德简单化为传统家庭道德,而忽视了社会公德,致使人物扁平化,传统市井小民的形象没有发生真正变化。比如张大民在家里是顶梁柱角色,但在公共场合他似乎就变成了那个爱耍贫嘴、全没正经甚至带点痞气的“害群之马”,对抗拆迁、盯梢媳妇、谎称给领导送礼品蹭电梯、推销暖瓶等细节,都和我们看到的一个成熟的现代市民相去甚远,是被作者作为“小市民”和中国传统市井特色来书写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生活秀》中来双扬和妹妹来双媛的矛盾隐含着市井追求与精英文化的冲突,这本来是极有文化隐喻意义的,但是很可惜市井价值观被简单化,作者对妹妹来双媛维护社会正义和公德充满揶揄讽刺,致使这一组人物的矛盾对立并没有揭示出其应有的社会内涵和深意,反而落入了人物塑造的俗套。

  市井文化的生机与市井创作新变 

  市井小说人物处理上的缺陷,其根本问题是作者注重传统文化向市井的延伸,但忽视了市井向现代城市文化过渡的可能,所以一旦发生问题只好反观传统并求助于美德出现。在思想家葛兰西、哈贝马斯等人看来,现代市民社会是多元的、具有文化再生产能力的一个“文化共同体”,它不是以血缘、地缘、宗教感情、道德观念为基础,而是以商品契约为纽带的联合体,相应地在价值观层面有整套的现代思想要求,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基础动力。在中国历史上,市井文化中的等价交换观念、公平竞争意识曾经显示出冲击封建专制统治的革命性力量,肯定私欲、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蕴含也具有启蒙意味和个性解放色彩。这些东西方的市井文化思想应该成为新世纪市井小说创作的背景,如此市井文学创作才拥有坚实的根基。

  可喜的是,近年出现的带有史诗风格倾向的创作昭示出市井文学的新变化,这主要以金宇澄的《繁花》和叶广芩的《状元媒》为代表,其共同特点是通过一个长时段市井生活描绘,勾勒出市民社会动荡起伏的历史感,映现出一个城市特定时期的社会风貌和市井人生图景;从纵深方面讲,作者又能够拨开人物表层形而下的世俗生活的物欲追求,洞见小市民灵魂深处的伤痛与性情中的至真至纯。这种时间上的大跨度、全景式写法与面向市井灵魂纵深的艺术追求相结合,带给市井小说史诗般的艺术效果,与世纪初市井“小叙事”手法、关注商业社会物欲喧嚣带来的思想冲击表现出差异性特质。

  金宇澄的《繁花》围绕三位主人公沪生、阿宝、小毛的人生轨迹写他们的日常生活琐事,作品内在却有一种大历史视野和完整的知识结构做支撑,在1960年代和1990年代两段特殊的时间史中,深藏着作者对物质与精神悖谬发展的体验以及繁华为空的人生感悟。没有长时段的市民生活铺排对照和人物命运起落,是很难传达出这种幽微深远的市井人生哲学的。叶广芩的《状元媒》呈现了一个北京贵族之家在风云变幻中沉入市井底层的衰落过程,那份身处市井依然保持着高贵的精神追求、挣扎在困境中依然不忘操守的精神境界让人动容,作者以此反思现代都市生活的喧嚣和人心浮躁,在对历史和家族的追溯中建构着理想的市井价值维度和市井美学。

  以往我们对市井小说的理解存在一定的偏狭,往往把它和柴米油盐的关心、一地鸡毛的苦恼、小市民的琐碎欲望联系在一起。这两部作品提示我们,实际上市井中也蕴藏着灵魂的挣扎和高洁的精神追求,市井也有自己独特的情感方式和精神发展脉络,它应该进入市井小说的表现视野并成为构建俗世价值体系的内核,真正好的市井文学创作一定是“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市井的魅力和价值还有待后来创作者的不断开掘、发现和表达,成熟的市井文学必然是充满人间烟火气息且能给人无限遐想和启迪的审美综合体。  

  (作者单位: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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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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