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的生活诗学

2017-12-01 08:37 来源:《中外文论》 作者:张公善

  摘 要:朱光潜在文艺理论领域于艺术和生活之间建立了双向的活的联系,既要以艺术的视角来观照生活,也要从生活的视角来审视艺术;更重要的是他也在文艺理论和现实生活之间做到了良好的互动,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这就是朱光潜留给后人最为宝贵的生活诗学。

  关键词:人生的艺术化、艺术的生活化、生活诗学

  作者简介:张公善(1971— ),安徽巢湖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中诗网”驻站诗人,公众号《儿童文学周刊》主编,主要从事生活诗学与现当代文艺研究,著有《批判与救赎》、《小说与生活》、《生活诗学》、《整体诗学》(诗论诗集合辑)等。

 

  朱自清1932年为朱光潜《谈美》所作的序言中写到:“孟实先生引读者由艺术走入人生,又将人生纳入艺术之中。这种‘宏远的眼界和豁达的胸襟’,值得学者深思。文艺理论当有以观其会通;局于一方一隅,是不会有真知灼见的。”[1]这段话可谓深得朱光潜学问人生的韵味。文艺理论要想提供真知灼见,就要融会贯通,不能固步自封。朱光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个案。他在人生与艺术之间建立了一个双向的活的联系,即一方面“由艺术走入人生”(此可谓“人生的艺术化”),另一方面“将人生纳入艺术”(此乃“艺术的生活化”)。

  其实,朱自清对朱光潜评价还停留在观念层面上,现实生活中的朱光潜一直都在言传身教,以“出世的精神”积极地去做“入世的事业”。

  我们今天研究和学习朱光潜,不仅要在文艺理论领域在艺术和生活之间建立双向的活的联系,既要以艺术的视角来观照生活,也要从生活的视角来审视艺术;更重要的是也应在文艺理论和现实生活之间做到良好的互动,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这就是朱光潜留给后人最为宝贵的生活诗学。[2]目前学界,过多关注朱光潜的“人生的艺术化”思想,对其“艺术的生活化”以及超然出世积极生活的日常生活实践重视不够。即便谈论“人生的艺术化”,学界也往往停留在理论层面,而对其实践策略相对忽视。所以,我们有必要重建朱光潜学问人生留给后人的丰碑。  

  一、人生的艺术化

  人生艺术化思想并非朱光潜首创,他吸收了叔本华、尼采等人以及道家、佛教等相关思想。[3]可贵之处在于,他融贯中西全面展示了人生艺术化的具体内涵及其实践策略。

  人们谈到他的“人生的艺术化”思想,多半是联想到他1932年写的《谈美》的最后一篇《“慢慢走,欣赏啊!”——人生的艺术化》。朱自清也认为这是孟实先生自己最重要的理论。为什么此书在谈论了美感、美的欣赏、美的创造之后,最后一篇谈及艺术与人生的关系呢?用作者的话来说:“离开人生便无所谓艺术,因为艺术是情趣的表现,而情趣的根源就在人生;反之,离开艺术也便无所谓人生,因为凡是创造和欣赏都是艺术的活动,无创造、无欣赏的人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4]

  在此,他其实道出了艺术和人生之间的双向互动关系(艺术的人生化、人生的艺术化)。《谈美》前面谈的都是美(艺术),所以顺理成章,他必然要谈谈人生,而谈人生也就必然要谈“人生的艺术化”。[5]

  那么,“人生的艺术化”具体内涵何在,又如何实践呢?如下一段话说得非常明确:

  “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这种作品可以是艺术的,也可以不是艺术的,正犹如同是一种顽石,这个人能把它雕成一座伟大的雕像,而另一个人却不能使它‘成器’,分别全在性分与休养。知道生活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作品。”[6]

  一言以蔽之,所谓人生的艺术化,就是要把人生(生活)视作一种艺术创作,且要努力创作出优秀的艺术作品。接下来,他分别从创作和欣赏两个角度给予了具体论述:

  创作视角:要创作艺术的人生,就必须有一个理想的模范(柏拉图所谓“理念”,中国古典美学所谓“窥意象而运斤”)。理想的人生是怎样的呢?他说:“过一世生活好比做一篇文章。完美的生活都有上品文章所应有的美点。”[7]好文章是完整的有机体,而艺术的完整性在生活中叫作“人格”,所以完美的生活要有“人格”;好文章要“修辞立其诚”,所以完美的生活要“至性深情”;好文章忌俗滥求本色,所以完美的生活也要避免成为俗人和伪君子而应本色自然。总之,人生能达到上述三个目标,就可谓是艺术的人生了。

  欣赏视角:创作离不开欣赏。艺术家是如何欣赏或评鉴事物的呢?“艺术家估量事物的价值,全以它能否纳入和谐的整体为标准,往往出于一般人意料之外。他能看重一般人所看轻的,也能看轻一般人所看重的。在看重一件事物时,他知道执着;在看轻一件事物时,他也知道摆脱。”[8]艺术家如此,普通人要想拥有艺术的生活,也要以“和谐的整体”为标注,不仅要能在摆脱时豁达,同时也要在执着时严肃认真。伟大的人生和伟大的艺术都要同时做到严肃与豁达并重,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提醒我们,欣赏一定要成为“无所为而为的玩索”,要能在生活中发现趣味,让生活情趣化,为此,他甚至把哲学、科学等活动都视作一种艺术的活动。[9]

  综上所述,《“慢慢走,欣赏啊!”——人生的艺术化》是了解朱光潜“人生的艺术化”思想的纲领性篇章。然而它主要还是在理论层面阐释了艺术与人生的关系,而且过于简略。其实,他在此之前和之后写的许多文章中,更加具体地谈论了“人生的艺术化”的一些实践策略。我们仍然从创作和欣赏两个层面来做一个扫描:

  首先,如何在创作层面做到人生的艺术化?

  创作和欣赏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创作中有欣赏,欣赏中也有创作。如果说欣赏强调一种有距离的观照,那么创作则强调投入地参与其中。如果人生是艺术,那么创作就是进行生活活动(包括内在的精神生活和外在的社会生活),这涉及到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做人、做事以及如何进行业余活动。而所有这些生活活动,他都强调要艺术化。在《给青年的十二封信》(1929)和《谈修养》(1943)等书中,他通过一系列主题阐述了如何生活。要言之,内要休养,要有志气、恻隐之心、羞恶之心、价值意识、冷静、趣味、谦虚、敬、英雄崇拜等等;外要积极生活,追求生趣生机,并善于从事业余活动。如何能做到艺术化呢?他的主要策略是整体化、情趣化。

  整体化:他深受中国哲学影响,认为生命就是化,就是流动与变易。整个宇宙都是在化,物在化,人在化,“我”也在化。所以,“严格地说,世间没有一件不自然的事,也没有一件事能不自然。因为这个道理,全体宇宙才是一个整一融贯的有机体,大化运行才是一部和谐的交响曲,而cosmos 不是chaos。人最聪明的办法是与自然合拍……”[10]正因为此,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都要让所作所为融入到这个整体之中。

  问题是,现实之中我们总感觉不到世界像他上文所说的那样和谐,相反,世界处处不完美不和谐。为此,他告诫我们要换个角度看。在其处女作《无言之美》中,他说:“我们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为它是最不完美的。”[11]世界如果完美,人类的生活就会变得单调至极,毫无生机,世界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有缺陷,从而提供了人类希望的可能性。

  那么在一个有缺陷的世界里,如何才能做到艺术化呢?他提供了一个做事大原则:从混乱中创秩序。“人的一切有意义有价值的活动,像上帝创世一样,都是从紊乱中创出秩序”,他进而推广开来,认为“一切人工设施,一切社会制度,一切合理的生活,都是一种艺术,都是从紊乱中所挣扎出来的秩序”。[12]所谓秩序,还是与整体相连,因为任何秩序都从属于一个整体。秩序是将部分合理里安排在一个整体框架中,且让整体和部分融会贯通。为此,他提供了一系列的实践之道:落实到做学问,就必须要使知识有机化,使其成为一个有生命的整体;[13]落实到交往,就是要善于摆正与他者之间的关系,即要善于处群;[14]落实到日常生活就是要有规律,饮食起居,劳作休息,都须有一定的时间,一定的分量,一定的节奏;[15]落实到教育,就是以均衡发展身心都健全的“全人”为目的,等等。

  情趣化:在他的著述中,“情趣”“趣味”“兴趣”等词使用率极高。艺术是情趣的活动,艺术的生活也就是有丰富情趣的生活,“人生的艺术化就是人生的情趣化。”[16]为了让日常生活富有情趣,他提供了一些切实可行的策略,最值得重视的有三点:

  第一,情趣发生的基础是健康的身心。他认为生命是一个有机体,身心不可分离。精神的破产必然起于身体的破产。体魄强壮,精神自然饱满。任何事要想做得好,做时必须精神饱满,这样工作才能成为乐事。在《谈体育》一文中,他详细地论述了健康的体魄对于人的重要性。他认为身体不健全,即便聪明的智慧也无法高效运行,而且身体羸弱不仅影响到性情和人生观,还可能导致德性的亏缺。要想身体好,父母得注意优生,后天培养也很重要,他提供了三条建议:营养必须适宜;生活必须有规律;心境必须宽和冲淡。他有感于自己耽于读书致使体格羸弱的教训,多次提醒人们要锻炼身体,要让运动成为每个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

  第二,学会“优游涵泳”,做到动静有道。关于静与动,他写了好几篇文章。他认为现代人的毛病是“勤有余劳,心无偶闲”,致使生活索然无味,身心疲惫。所以要学会慢下来,学会静下来,所谓静,便是指“心界的空灵”,而不是指物界的沉寂。静的休养可以使人领略到世界的趣味。可是光静也不行,“愁生于郁,解愁的方法在泄;郁由于静止,求泄的方法在动”。[17]他在此表达的生活之道,实即古人所谓一张一弛之道。他告诫我们:“人须有生趣才能有生机。生趣是在生活中所领略得的快乐,生机是生活发扬所需要的力量。”[18]为此,他特别重视消遣和娱乐游戏对于人的重要性。消遣就是娱乐,无可消遣就会苦闷,“一个人如果有正当的游戏和娱乐,对于生活兴趣一定浓厚,心境一定没有忧郁或厌倦,精神一定发扬活泼,做事一定能勇往直前。”[19]从中可以得到的启示是:在忙碌的现代社会,我们不仅要适应时代节奏,让自己“动”起来忙起来,找到自己的事业;同时也要注意让自己“静”下来,怀抱一颗悠闲的心,能领略生活的情趣,学会休闲和娱乐,以此滋养身心,以便更好地从事喜欢的工作和事业。

  最后,培养趣味的最佳途径是读诗。一个人的趣味固然有先天因素,但也可后天培养。诗人和艺术家的眼睛能点铁成金,在平凡中发现神奇。虽然诗在他眼里常常是作为艺术的本性,但他更倾心于作为一种文学题材的诗歌。诗歌被他赋予了崇高的使命。“诗是培养趣味的最好的媒介,能欣赏诗的人们不但对于其他种种文学可有真确的了解,而且也绝不会觉得人生是一件干枯的东西。”[20]近年来随着国学热升温,朗诵古文一时成为潮流。朱光潜上述思想理应引起重视。我们诵读古诗文,不仅仅是传承传统思想精华,更应该通过诗人之眼发现世界的神奇及趣味,进而培养生活情趣。

  其次,如何在欣赏层面做到人生的艺术化?

  这牵涉到如何观照自己以及身外的世界。在《谈人生与我》一篇中,他谈及两种看待自己的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种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摆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块儿玩把戏;在第二种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摆在后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儿装腔作势。”[21]在前台,把自己当作草木虫鱼一样顺着自然的本性生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生活就是为了生活,别无其他目的;在后台则是远远地看别人演戏,也把人和物一律看待,是非善恶都失去了意义。无论前台后台,上述两种看待人生的方法都将世界视作舞台,从而超脱于俗世的纷纷攘攘。

  在《谈冷静》一文中,作者不再以打比方来谈,而是明确提出了他的观世法和观“我”法:“让‘我’跳到圈子以外,不当作世界里有‘我’而去看世界,还是把‘我’与类似‘我’的一切东西同样看待。这是文艺的观世法,也是我所学得的观世法。”紧接着,他补充指出不仅要丢开“我”看世界,也应该丢开“我”来看“我”:“‘我’是一个最可宝贵也是最难对付的东西。一个人不能无‘我’,无‘我’便是无主见,无人格。一个人也不能执‘我’,执‘我’便是持成见,逞意气,做学问不易精进,做事业也不易成功。’”[22]如何观照自己可谓之观“我”法,如何观照世界可谓观世法。这两者水乳交融,我们以观世法来统称。

  虽然他多次谈到上述观世法是从文艺中得来的,并且让他能够超脱日常生活获益良多。但问题是,其他人该怎么办呢,他们可能并没有读过什么文艺作品,尤其是青年人,如何面对一个烦闷枯燥甚至压抑的现实世界?为此,在《消除烦闷与超脱现实》一文中,他提出了三种超脱现实的方法:宗教信仰、美术以及孩子气。在他心中,最能超脱现实的三种人是宗教家、美术家和婴儿。[23]后两种超脱所暗含的艺术性自不待言。让人疑惑的是,宗教的超脱也被他所重视,而且被认为是“最普通”的超脱之道,这似乎与人生的艺术化毫无关联。其实,朱光潜的心中,生活中的一切都被打上艺术的烙印。既然他把哲学、科学都看成一种艺术活动,他何尝不是把宗教也看成了一种艺术活动呢?他看重宗教的地方就是“超脱现实”以及“陶冶情感”,而这些不也是艺术的看家本领吗?上述三种超脱现实之道,它们都能达到朱光潜自己所持的文艺观世法的效果,即:“就积极方面说,超脱现实,就是养精蓄锐,为征服环境的预备。就消极方面说,超脱现实,就是消愁遣闷,把乐观、热心、毅力都保持住,不让环境征服。”[24]

  然而,人生的艺术化不仅仅是超脱世界,更要感受世界。所谓感受,“是容许自然界事物感动我的感官和心灵”,感受也可以说是领略,“所谓领略,就是能在生活中寻出趣味”。[25]很显然,超脱与感受相互联系密不可分,超脱是因为世界烦闷压抑,而感受世界则是让人变得快乐起来,不至于烦闷。越超脱的人往往越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和趣味,而越能感受到生活之趣的人往往也越超脱。

  也许有人会有疑问,在他的世界里好像是非善恶都被超脱了。其实不然,他一再强调严肃与豁达并重,该看轻的时候看轻,该重视的时候要严肃。对此,他说:“我们主张人生的艺术化,就是主张对于人生的严肃主义。”[26]《谈羞恶之心》似乎就是回应人生艺术化所可能带来的伦理困境。他说对于世间是非善恶可以持有不同的态度。佛家的态度是超越尘世的众生平等。美感的态度则是视人生如戏剧图画,不做善恶判断。耶稣教徒的态度则是宽恕一切。普通人很难持有上述三种态度,但可以持有“羞恶之心”,罪过如果在自己,应该忏悔;如果在旁人,也应深恶痛绝,并设法加以裁制。

  综上所述,朱光潜既重视内心的休养,也讲究身体的锻炼,且都贯穿一个精神,那就是:使个体变得富有情趣,充满生命力,努力与造化融为一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内具和谐而外具秩序的生活,从伦理观点看,是最善的;从美感观点看,也是最美的。”[27]我想,这就是朱光潜“人生艺术化”思想的终极目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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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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