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时代复活中国文学传统

2018-02-27 14:40 来源:文艺报 作者:张晓琴

  不同时代的作家对于传统的继承不同,其笔下的人物亦不同。当代作家在某种程度上复活了中国文学传统的一脉,也以独特的方式复活了乡土中国的众生。他们如一道道的光,从民族历史中逶迤而来,汇在一起,照向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

  无论何种文学传统,都要通过作家独特的创新和转化方能产生新的意义。如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假若传统或传递的惟一形式只是跟随我们前一代人的步伐,盲目地或胆怯地遵循他们的成功诀窍,这样的‘传统’肯定是应该加以制止的。”一个作家在写作时只有对传统的过去性和其在当下有可能产生的意义有充分的意识,才有可能在新的时代复活传统,否则,只是一种陈词的重复。

  中国当代作家面临的传统主要是自先秦至晚清的中国文学传统和五四新文学传统。从时间上看,五四新文学传统离中国当代作家最近。由鲁迅开辟的乡土文学成为汉语新文学的重要传统,紧随其后的乡土小说流派对其的继承是显而易见的。在鲁迅这里,写小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启蒙众生,他在那篇有名的《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说:“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故而乡土的众生都是需要启蒙的对象,作家是精英立场的,是为了开启乡土民众的鸿蒙改良人生的。鲁迅笔下的故乡是阴郁的,是宗法制下压抑愚昧落后的存在,其中的人物大多是麻木的,没有自我意识,逆来顺受。乡土小说流派诸作家继承了鲁迅对乡土的批判,他们笔下的乡土一律是阴冷甚至是阴森的。他们写到冥婚,写到暗夜里偷偷拜天地的人,写到被宗法制夺取性命临死前仍然没有自我意识的人,这与祥林嫂、闺土、阿Q是何等相似。以写湘西世界闻名文坛的沈从文与鲁迅不同,他的乡土是诗意的,如他本人所说,是供奉在希腊小庙里的人性。但是这人性是原始的,其启蒙更多来自自然,比如《边城》中的翠翠的生命与精神都是受了山水的滋养。

  十七年期间,乡土在革命文学传统中发生了重大变化,乡土变为农村,其中最重要的是阶级斗争,乡土中的人物是阶级斗争的主力军。比如《创业史》,柳青认为这部小说要向读者回答的是:“中国农村为什么会发生社会主义革命和这次革命是怎样进行的。回答要通过一个村庄的各个阶级人物在合作化运动中的行动、思想和心理的变化过程表现出来。”小说原本着力塑造的是梁生宝,但正如严家炎先生指出的,这个人物有“三多三不足”的缺憾。相比之下,梁三老汉却成了一个喧宾夺主的人。他在睡梦中笑出声,梦见自己成了三合头瓦房院的长者。这样卑微的梦想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中国梦。他的身上显现出农民身上更真实也更多元的一面。

  五四新文学也好,革命文学也好,这些乡土世界的人物都是作家在乡土之外的眼光审视的。站在乡土,或者说立足民间的乡土是何种情形?生活在其中的人又是何种面貌?他们是否仍然麻木不仁,或者生活中只有斗争?最早呈现出与以上两种传统不同的是赵树理,他时刻想的是“自己供给的精神食粮群众能不能吃进去”。赵树理希望自己的小说“老百姓喜欢看,政治上起作用”,这里的“起作用”,重要的含义是站在民间立场上,通过小说传递民间的声音。比如《锻炼锻炼》中的“小腿疼”、“吃不饱”等所谓“中间人物”的声音也是当时老百姓想说而不敢说的心声。赵树理讲故事时虽然具有鲜明的中国民间说书人特色,但本质上与一般民间说书人不同。

  当代文学进入新时期之后,作家们仍然有对五四新文学传统的延续,比如韩少功笔下丙崽的象征性存在,比如莫言在《酒国》等作品中对国民性批判主题的延续。然而,更多的作家开始探寻新的向度,这个时候,中国的文学传统成为重要的精神资源。具体而言,中国文学传统有两个重要构成,一是业已经典化的古典文学遗产,比如中国古典名著;二是民间文学传统,比如民间戏曲、口头传承的传奇故事等。

  当代作家对中国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创化或隐或显。贾平凹在小说中对《山海经》等传统经典文本的复活,与百年中国历史的书写产生一种很强的张力,其小说中传统文人笔记的特点显而易见。莫言对中国文学传统的继承是比较清晰的,他对中国古典小说章回体的应用,对佛教轮回形式的借鉴,对民间戏曲与民间说唱等艺术形式的创造性采纳,对蒲松龄等古典小说想象力的创造性转化都独具一格。苏童笔下的现代故事与古典小说在故事原型上也是极为相似的。张贤亮早期小说中的情节与中国古典小说中的落难才子遇佳人模式如出一辙……然而,细思起来,当代作家在对中国文学传统创化之后,其作品中又呈现出新的时代品质。一个最重要的特征是,在传统的外衣包裹之下,他们笔下的人物却是新鲜的。换言之,当代诸多作家复活了中国文学传统的一脉,也以此复活了乡土中国的民众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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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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