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记忆的方式

2018-02-27 14:54 来源:文艺报 作者:王清辉

  散文写作本是为了再现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无论古今,一切事物都可以现实地置于眼前,瞬息之间又会从眼前消失,或者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重现。我们需要通过自身的生命感悟和内心争辩,将其浸润在现代意识之中,并付之于独立而有精神体温的辩证思考,才有可能最终把记忆驯化成为自己。

  回顾2017年仍然蔚为大观的散文写作,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作家选择了用散文去表达现代生活中更真实、更复杂的经验,这使得散文的文体拓展有了一个稳定的方向。这不仅具有文体上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对作家来说,怎样找到最佳的散文表达方式,怎样在散文写作中找到真正的自己,才是真问题。

  我们常说,散文“贵在真实”,就是说,散文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好像有一个客观存在的“记忆”似的。这实是对散文创作的一种误解。记忆并不客观存在,而是可以被不断理解的一段经验。怎样描述自己的记忆,正是散文创作的写作秘诀和法门。换句话说,自我就是记忆的把戏,写作,对作家来说就是驯养自己的记忆,认识自己,进一步梳理自己的来路,跟自己建立真正的感情联系。文学创作的记忆总是秘传的,因之每个人都有自己驯养记忆的方式。无论对作者还是对读者来说都是如此:你理解到什么程度,这个记忆就起什么作用;我们如何驯养记忆,其实也是我们如何认识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作为稿边的散文写作

  对读书人来说,天下的书林林总总,但是它们和自己之间,甚至在它们相互之间,无不存在着或隐或显的联系。这一类散文我称之为稿边写作,和用城市、乡土或者历史一类的词来定义散文不同,这些散文是以自己的精神记忆为写作对象;和传统札记不同的则是,这些散文中更多的是对自己生命状态的回顾和反思,而不是为书而书,为文而文。作为稿边的散文写作尤其可以看到作家作为“优秀读者”的敏感,这敏感不单是针对文本,同样也针对生活和时代。

  张新颖《风吹小集》中的记忆因平易而温润动人。《风吹小集》从装帧到内容编排都很雅致素朴,收入的文章大多是所谓“读后感”,其实包括和书有关的人和事,有现当代文坛的人和事,也有自己与书的感情、阅读的感悟,他甚至从喝茶、听演唱会这样的生活体验中找到文学与生活的连接点。和他的评论文章和研究论文相比,散文的结构更讲究,文字更轻松、自由,其间又不乏诗性的认识和体会,因此这本小书十分耐读。《漫长的相遇》回忆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阅读福克纳的几个片段,“我也说不出我从福克纳那里学到了什么,但青春时期那漫长的期待和一次次的相遇,确实是无比美妙的经验。况且,还发生了这样奇异的事情:汉语译文帮助我得到了英语口语的优秀成绩。”另一篇《失书记》回忆自己遗失了落在复旦宿舍的一批书,其中有贾植芳先生赠的一套,还有本科时候收到的余华的信,又写到工作过的文汇大厦楼被拆掉无存。这些和“物”有关的记忆一经遗失,只能凭借文字打捞、追忆,同时提供一份带着浓烈个人色彩的时代剪影。

  在追忆故人的散文创作中,我们也能读到对记忆的类似处理,即怀念故人的同时,一并画出其整体生命状态。如李洱回忆钱谷融先生的短文《生前是传奇,身后是传说》,里面特别提到了钱先生的一篇散文旧作《桥》,称钱先生对桥的理解实有两种:一是人们都说要到河的对岸去,但“我”却认为,没必要过去,那边风景跟这边是一样的,看了这边,也就可以知道那边了。二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千古的悲剧,就是因为缺少了一座桥。钱先生的晚年在李洱看来就是桥的化身,也自然有着这两种意思的叠加。罗钢回忆王富仁的长文《长歌当哭——怀念富仁》一面历数自己和王富仁的交往,一面写出了他的思想史和精神史,比如“尽管富仁后来在学术上不断地取得新的成绩,还担任过中国现代文学学会的会长,但我始终认为,在精神上他是属于上世纪80年代的,他的思想、力量、成就、影响、乃至于不足都与那个时代紧密相联,正是在那时,富仁的生命放射出一生中最为灿烂的光华。”在我读来,这样的判断既是写给故人,也是写给自己的肺腑之言。

  王安忆《小说与我》和毕飞宇《小说课》都是课堂讲稿整理而来,小说家谈小说,既是写作之外的阅读,又是阅读之外的写作,常有另辟蹊径的细腻与温情,写作和阅读的妙趣融在一起,谈的即便是别人的小说,也不免见出本人的创作理念和美学功底。

  在写作中更新经验

  散文的文化性、思想性和现实观照性日益加强,这与当代社会发展的文化语境和读者的心理期待正相适应。但是,怎样在散文写作中建立起自己风格鲜明的个人美学,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一种博物馆陈列品式的描述上,是写作的难度所在。散文的文化性、思想性应是对我们习以为常的观念、方法本身的反思,这本身是一个创造的过程。认识现在的各种各样极其复杂的现实是很困难,但同时这个困难本身又好像提供了一个契机,给了我们创造性的机会和空间。

  周晓枫的散文意在打破既有的散文创作格局,从自己的体验出发,直面当下的精神困境,走出一条新的美学路径。《有如候鸟》新就新在她不是把中心思想和结论直接交卷出来,而是把自己在过程中的犹疑、否定乃至相互矛盾的东西都一并呈现出来,在她看来,散文就应该老实本分,不耍花招,克制又慈祥地交代底牌,不过是散文的自我萎缩。《有如候鸟》对人生经验和记忆的处理方式有时是陡峭的悬念,有时是缓慢的拉伸,有时又是繁复的思辨,不一而足,惟有如此,她想要探讨的新鲜的、惊心动魄的人生经验和被隐藏的人性和灵魂才能得以展现出来。她提醒我们要对所置身的时代保持冷静。诸多事物都是表象,她所念念不忘的是世界的内核,是大多数人已经遗忘或不愿记起的东西。记忆是什么呢?记忆如此抽象,但又如此具体。《初洗如婴》中写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与记忆的分离,面对记忆与自我互相建构的问题:自我存在的证明既是记忆,又是失忆。《离歌》写得无限逼近我们时代真相,它提供给我们巨大的镜子,我们得以照见时代,也照见我们自身。

  李修文《山河袈裟》对散文的风格有许多突破,他把自己融进了斑驳陆离的生活,从而完成了精神上的再造,完成了自己灵魂上的复生。他在自序里说:“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以上种种,是我的山河。”“山河”里的奔忙,路过的一个又一个未曾接触过的世界,其人其事,不仅是经历,更是一种自我剖析。他写普通的人物,写平凡的故事,“他们是门卫和小贩,是修伞的和补锅的,是快递员和清洁工,是房产经纪和销售代表。在许多时候,他们也是失败,是穷愁病苦,我曾以为我不是他们,但实际上,我从来都是他们。”或许正是作者持有这样的认识,才能在记忆里揉进去让人猝不及防地震撼与感动。作者写的很多故事里,主人公都执迷于对命运或毁灭的抵抗。他也是主人公,他在字里行间也表现有迟疑和停滞,但他终于说服自己继续上路。如他在《哀恸之歌》里写到:“如果在天有灵,它定会听见田野上惊魂未定的呼告:诸神保佑,许我背靠一座不再摇晃的山岩;如果有可能,再许我风止雨歇,六畜安静;许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对李修文来说,他对记忆的再造同时也是精神上的再造。他认为,一个人的美学如何贯注到他的生存当中,最终形成一种独属于中国人而非他国人的底气,是非常重要的。

  现实观照性强的文章很快引起强烈的反响,袁凌《青苔不会消失》中收入的文章曾在网上引起强烈的反响,通过写底层人物在磨难与困境中的挣扎,为我们呈现了一片震撼的精神与生存景观。《回来》的作者孙中伦是一个身体力行地去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21岁少年,他从美国休学一年,去东莞、大理、定西、苏州、北京、成都,做过流水线工人、民宿招待、初中老师、新媒体编辑、寺庙居士、漆器厂学徒。他把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记录下来,成为一种另类的抵御记忆的遗忘的叙事,他的记录本身又构成了当下现实映照中的一个部分。人年轻的时候总会希望抓住哪一刻成为永恒,因而这样的尝试本身也是一种非常珍贵的力量。卫毅《寻找桃花源》写那些大时代的波涛和个体生活的交织中,那些沧海一粟的当代中国画像。“寻找桃花源”隐喻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寻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理想之地或者精神归宿,但“桃花源”似乎总在更远的地方,永远无法抵达,我们却从未停止寻找。

  散文与地方史知识

  除了直面现实经验,散文写作还在地理的层面上与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保持着紧张的对话关系,我更愿意称之为“地方史知识”。所谓地方史知识,既是建立在个人经验基础上,对大地与生命的感怀,也是对生存哲学的精神探求与思考。

  南帆《一个人的地图》写关于闽地的林林总总的传说、神话、想象、若干轶事、无可稽考的地方史知识以及些许个人经验,作者说“为这一片土地绘制一幅地图是我的心愿。若干地标或许不那么准确,可是,我不在乎,个人收藏而已”,事实上,在他极具个性魅力的散文语言中,某种整体的闽地面貌已经隐隐浮现在读者眼前。有关族群、迁徙、方言、渔民、小岛、讲学、茶叶、台风等等的“地方史知识”中,蕴涵着他的记忆,他所栖居的土地上的兴衰变迁,同时也构成理解当下现实的重要参照。《一个人的地图》由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出发,成为虔诚的生命追寻与深刻的人生拷问,这样的感怀和思考总是有着真切的意义的,因为“没有听说哪一个人会在自己绘制的地图之中迷路”。

  历史学家罗新徒步走完了从北京到内蒙古锡林郭勒的元朝辇路,亲自考察了一番自己研究的主题,写成《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一书。罗新从大都到上都,从白翎雀到金莲花,一路走来,记忆中的故人旧交与前尘远景一并闪现,从个人遭遇到故垒遗迹,从历史中国到当下中国,一路且行且思且记,书斋与抽象思维中的概念被一寸寸还原到人间的土地上,“研究”与“理解”中国从纸面的文字变成了脚下的路,这已经是深深入心的发现了,又何须什么学理性的增益呢?对于历史学者,除了以史鉴今,更重要的恐怕是博雅的视野、思考的力度和关怀的能力。而对于不能身临其境的读者,罗新留下的记录,不是朋友圈里华丽的“诗与远方”,而是一次贴着地面的远行。

  于坚《建水记》写的是一个400年前手工建造的古城及其保存至今的日常生活方式,“建水是幸存者,传统中国黄金时代遗留的最后几块金子之一,它让我可以在空间中而不仅是在书本上反思传统”。事实上,于坚基于自己私人体验和个人感受,对建水人生活的原生态描述显得异常生动。他们的生活总是与那片土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行踪使得那片土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强烈的现场感,让我们仿佛可以看见那些人的呼吸,一直弥漫到纸面上来。于坚的记录包含了一个地方和一个民族生存空间里的历史、往事和即将消逝的某种状态,这种状态构成了建水已经成为过往的人文地理,历史的视角与想象成就了建水在时光深处的历史质感。

  陈涛《甘南乡村笔记》回忆自己在甘南冶力关镇任“第一书记”的挂职生活和工作,无论是扶贫还是助学,无论是关于基层的思考还是关于生活本身的反思,他用自己的笔进行选择和清理,将两年生活留下的记忆瓦片翻出来,是一篇真正的生活与行走的笔记,是“扎根乡村这片土地生出来的灿烂之花”。

  盘点完2017年曾经打动过我的散文作品之后,我发现这些作品都有各自驯养记忆的不同方式。稍微乐观一点来说,散文写作本是为了再现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无论古今,一切事物都可以现实地置于眼前,瞬息之间又会从眼前消失,或者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重现。我们需要通过自身的生命感悟和内心争辩,将其浸润在现代意识之中,并付之于独立而有精神体温的辩证思考,才有可能最终把记忆驯化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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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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