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学想象力的源头

2018-04-27 10:31 来源:文艺报 作者:周明全

  要想重建我们的想象力,大抵应该到生命的本源——人类终极的精神世界里去寻找。在终极的精神世界里,以艺术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释和理解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万物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从精神上得到开放自由的东西,一种属于文学的境域或境界。

  由于调任《大家》杂志,能够较多接触到各个层次作者的小说,使我越来越明确地感受到,当下的小说创作中一个较为严重的问题,即许许多多的写作者,他们的小说,从表述方式、题材,甚至具体的描写,都大同小异。这让近年一直沉浸在宋以前古典小说中的我深感沮丧。当每每被宋前小说家质朴、简洁,然却充满无限想象力的作品击中时,我突然意识到,对照这些古典小说,可能我们现代的写作者——他们的想象力出了问题。作家失去了个人生命的独特体验,失去了想象力,所以无法表达出与众不同的认识和感悟。我以为,一个作家是否优秀,其最为明显的辨别特征,就是他想象力的出类拔萃。即他的作品,一定会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生动的、独特的特质。一定会在故事的表述和构造方面,与众不同。

  刘再复说,“文学要实现对世俗世界、世俗视角、现实时空的超越,即从有限时空进入无限时空,靠什么?不是靠人造卫星,不是靠太空船,而是靠‘想象’这一心理机制。”那么,当下小说要有所突破,至少在文学想象力上,应有所改变。

  没有想象就没有艺术。我认为,想象力是人类自身如何观察并建立自我观念的大问题,也是一个作家不可或缺的基本才能。一个作家如何得以摆脱庸常现实世界,建构一个理想的文学世界,想象无疑是他思想的翅膀和法宝。想象力的作用,在于重构世界,而非表现现实、再现现实的手段或方式。想象力看似是文学的方式和手段,最终的结果恰恰又呈现为文学的主体。

  然而,近百年来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却在一窝蜂地急于学习西方现代派文学大潮中,在急于批判现实的功利性追求中,忽略了文学想象力的重要性,使得现当代的中国文学,尤其是小说,陷入了批判和白描现实的泥潭中无以自拔。

  现在我们都特别关注环境污染,大家一提起大气污染、水环境污染、食品污染等,都忧心忡忡,却很少有人关注到我们文学语言的污染、文学想象力的污染问题。当下,污染已然成为一个整体性的、无法回避的事实和话题,不单单是空气、食品被污染了,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学,甚至包括我们的精神,都被严重污染了。当然,污染不是近些年才有,传统社会也有。儒家偏重现世,以及后来“文以载道”的观念,在一些偏颇的知识者心中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恒定的价值常态。这对文学的想象力都是巨大的戕害,等于给文学戴上镣铐,给想象戴上枷锁。后来的文学启蒙,也强加给文学太多的功利目的。这些,也都成为文学想象力被束缚的客观因素。客观地说,现实主义、写实、功利的文学追求并非罪魁祸首,但单一地强调、推崇这些才是问题产生的根源。

  改革开放以后,对西方现代文学思潮的借鉴和学习,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对现实主义的依崇,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想象力的疲软和文学创新的匮乏,而仅仅变成了作家们演练自己“才华”的工具。数十年的中国文学,大家都心无旁骛地东施效颦,都在争先恐后地追赶潮流。大多数作家被五光十色的文学现象模糊了双眼,更有甚者,将文学想象力让位给了市场,最终堕落到被大众的阅读口味彻底征服。

  从时代大环境看,读图时代、网络时代的来临,扩大了大众接受知识的渠道,但同时也损害了作家的想象力。近年大众媒体,尤其是微信的蓬勃发展,对时代的一些肤浅阐释无孔不入。这种遍布每一个角落的强制的、浅薄的阐释和解读,一步步地取代了作家们的个体思考。作家的想象力逐渐被各种言说所遮蔽。这些肤浅阐释文化的泛滥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想象力被极大地污染了、同化了、阉割了。文学展现的是人性,体现的是个性。没有超凡脱俗的个性,则没有出色的想象力。我们现在经常在不同作家的作品中读到相同的东西,这便是想象力被扼杀后的可怕的同一性。

  想象力贵在独特。保持想象力的关键,一不能依赖和重复已有的认知和知识,让它们代替个体真实独有的感知;二不能远离生活、游戏生命,否则你的想象也是轻浮易碎的;三不能无视自己的内心随波逐流,否则就没有能力走到文化的源头,去面对人类真正的疑问和荒芜,并对此放飞想象。当然我以为,想象力的缺失和污染,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是,当下我们的作家背负的精神负担太重。20世纪80年代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不能说他们没有想象力,其实有几部作品还是有一定的想象力的,但是为何读下来,最终给人的感觉却是沉重的,想象力像是一只只捆绑着翅膀的飞鸟。那么,是什么捆绑了它们呢?我以为,主要还是他们心态的浮躁,急于批判现实,降低了文学的品质,因而在批判中抹杀或降低了文学的想象力。作家不是不能批判现实,但是作家的第一职责,是写出高质量的文学作品。批判只是作品的外延价值。

  然而在宋以前的古典小说中,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和气象,有一种单纯和天真的想象力,和没有被现实污染过的语言。同时,当时的理论家似乎也很重视想象力的重要性。中国历史上第一篇关于文艺创作的专论,陆机的《文赋》,就对文学想象的问题作过专门的阐释。他说,只有“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才能创作出“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的好作品。紧跟着的刘勰,也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开宗明义地指出:“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

  中国最早的小说起源于神话,也是我们的文学先贤充满想象的产物。《山海经》里珍藏了中国最古老的神话故事,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都是充满了巨大想象力的作品。从《山海经》,我们不难明白这样的道理:在中国最初的文学传统里,没有哪个神话不是人类幻想的产物,没有哪个神话人物不是先民想象缔造的。文学自始至终都在想象和创造着世界,而非表现世界和再现现实。《山海经》对后世的写作,产生了很深远的影响。我想,影响更多的还是想象力上——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建构这个世界的书写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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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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