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稽古:域外汉籍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新景观

2018-07-16 09:3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卞东波

  近年来,在中国古典学研究中,“域外汉籍”越来越成为一个高频词和核心概念。所谓“域外汉籍”,是指在中国(所谓“禹域”)之外用汉字书写的文献,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一是中国国内失传但保存在域外的典籍;二是中国古代典籍在域外的翻刻本;三是域外人士用汉字写成的文献,其中包括域外人士用汉语写成的注释研究中国古典的文献,如《诗经》《史记》、杜诗的域外注本等。

  域外汉籍研究并非新生事物。早在清代,国人就已经注意到了域外汉籍。康熙年间编纂了《全唐诗》,在世界范围内第一个对《全唐诗》作补遗的人就是日本汉学家市河宽斋,他所编的《全唐诗逸》也是最早的《全唐诗》补遗之作。他之所以能够完成此书,主要就是利用了日本汉籍,如宋版《庐山集》《千载佳句》《游仙窟》、李峤《杂咏诗》等。后来他通过在长崎的中国商人将《全唐诗逸》传到中国,并收录到鲍廷博所编的《知不足斋丛书》中。此外,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时,就收入了日本山井鼎的《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一百九十九卷,该书引用了许多中国失传的宋本和古钞本文献,其价值也得到清代学者的注意。

  域外汉籍包括经史子集四部文献,下面以中国古代文学为例,结合上面所言的域外汉籍三个方面,介绍域外文献对古代文学研究的拓展作用。

  司马光(旧题欧阳修)所作的《日本刀歌》云:“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可见,宋代时国人就已经知道日本藏有中国失传的文献。现在日本还保存大量中国失传的珍本秘笈,如旧钞本《文选集注》中就保存了公孙罗的《文选钞》《文选音决》,以及陆善经注《文选》等中国已经失传的唐代《文选》著作的佚文。日本蓬左文库所藏的朝鲜古活字本南宋曾原一所著的《选诗演义》不但是孤本,也是现存唯一一部宋代的《文选》注释书。《文馆词林》是一部多达一千卷的文学总集,在中国已经失传,而在日本仍有数十卷传承于世,犹以弘仁本《文馆词林》为最全,是研究中国文学与历史的珍贵文献。

  日本保存的中国失传的宋代以后的文集则更多了,如日本留存了多种南宋文学僧的诗文集,其中释行海的《雪岑和尚续集》是罕见的南宋天台宗诗僧的文集,再如释惠空《雪峰空和尚外集》、释善珍《藏叟摘稿》、释元肇《淮海拏音》、释大观《物初賸语》等皆是中国失传的珍贵文献,对于研究南宋的禅宗文化及禅僧与文人的交往都有重要价值。

  在中国版本学上,宋元刊本一直以质量上乘著称,它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古本的原貌。放眼东亚汉文化圈,除了日本的五山版,朝鲜的高丽本版本价值也可以和宋元本相媲美。所谓五山版,就是指日本中世时期,京都和镰仓五山寺院刊刻的版本。五山版很多是以中国传入的宋元版为底本翻刻的,有的甚至直接是侨居在日本的中国刻工所刻。五山版对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有极大的价值,如元代辛文房编撰的《唐才子传》在中国本土已经失传,清朝编撰《四库全书》时将《永乐大典》中有关《唐才子传》的部分辑佚了出来,但仅为残本。五山版《唐才子传》是以元刻本为底本翻刻的,保存了该书完整的原貌。再如,《诗人玉屑》是一部研究晚宋诗学的著名诗话总集,中国传承的宋元明本皆为20卷,而日本、朝鲜的传本则为21卷,域外传本比中国传本多了一卷“中兴词话”。目前最早的21卷本《诗人玉屑》就是日本的五山版。比较有意思的是,《诗人玉屑》也是东亚书籍史上所谓的“书籍环流”的典型。此书在中国刊刻后,很快就东传到日本,日本正中二年(1324)就翻刻梓行了21卷本。21卷本又传到朝鲜,朝鲜在明正统年间又以五山版翻刻成了朝鲜本,日本宽永年间又以朝鲜本为底本重新翻刻而成宽永本。20世纪初,王国维因政治原因流亡到日本,见到了宽永本,后参校宽永本、朝鲜本形成了我们今天通行的点校本。《诗人玉屑》的完整版本,从中国传到日本,又经日本传到朝鲜,再由朝鲜回传日本,最后又回流到中国,形成了一部典籍在三国流传的有趣个案。

  除了五山版,日本江户时代的和刻本汉籍对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也有重要价值。关于江户和刻本,日本书志学家长泽规矩也先生做了大量工作,他主持了一系列和刻本汉籍的影印工作,如《和刻本经书集成》《和刻本正史》等,其中与古代文学研究相关的主要是《和刻本汉籍文集》《和刻本汉诗集成》和《和刻本汉籍随笔集》。《和刻本汉诗集成》分为“唐诗篇”“宋诗篇”和“总集编”,收录了诸多中国文集的江户刻本。

  朝鲜时代也刊印了大量朝鲜版汉籍,这些汉籍具有非常高的文献价值。如南宋李壁所注的《王荆公文公诗》是宋人注宋诗的精品,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此书现有南宋抚州刊本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宋本不但有李壁注,还有未具名的补注、庚寅增注,但宋本为残本。现在的通行本是元代的刘辰翁评点本,刘辰翁在评点时将李壁的注删掉了大半,补注也几乎全部删除,完全没有庚寅增注,所以,元本已失宋本原貌。不过,幸运的是日本蓬左文库所藏的朝鲜古活字本《王荆文公诗注》集合了宋本和元本的特色,保存了李壁注的原貌,不但有完整的李壁注、补注、庚寅增注,而且还有刘辰翁评点,是现存最佳的李壁注《王荆公文公诗》版本。同样,刘辰翁评点的宋代江西诗派诗人陈与义的《须溪先生评点简斋诗集》最早的元刻本已经失传,但此书仍有朝鲜版与和刻本存世,日韩刊本不但有南宋胡穉的注,而且还有佚名的“增注”和刘辰翁的评点,是研究刘辰翁文学评点非常珍贵的文献。

  域外学者用汉字撰成的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文献也是域外汉籍的重要内容,其中有大量中国文集的古注本。这些古注本注释的对象从先秦的《诗经》,到宋元时代的诗集。注者的时代从室町时代一直延续到江户时代。如李善的《上文选注表》东亚最早的注本就是菅原和长的《御注文选表解》,《寒山诗》在中国古代没有注本传世,而在日本则有《首书寒山诗》《寒山子诗集管解》《寒山诗阐提记闻》《寒山诗索赜》四种古注本(已经收入笔者所编的《寒山诗日本古注本丛刊》中)。宋代的苏轼文集,在当时就有多种宋人注本,如赵次公注本、施顾注本、王十朋注本等,但前两者已经散佚或残缺。日本室町时代禅林中涌现了多种苏诗古注本,如大岳周崇的《翰苑遗芳》、瑞溪周凤的《坡诗脞说》、万里集九的《天下白》、一韩智翃的《蕉雨余滴》以及集大成之作笑云清三的《四河入海》。这些古注本不仅体现了日本人对苏轼的接受,而且也可以通过这些注本复原宋代的赵次公注和施顾注。另外,日本还有黄庭坚、朱熹、陆游、释惠洪、释重显、释英等人文集的古注本,有非常大的学术价值。

  域外人士写作的汉文诗话、汉文笔记中还有很多评论中国古代作家作品的文字,域外汉诗文集中亦有大量吟咏、评论、唱和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的文献,这都是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新资料。如将这些文献加以集成并整理出版,必然会丰富和拓展现有的古代文学研究格局,这也是笔者将要着手的工作。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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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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