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对陶渊明的平视

2018-08-10 14:01 来源:文艺报 作者:顾 农

  其实,归隐后的诗人陶渊明只是一位地方名流、社会贤达,所以地方官会去看看他,送点礼物,朝廷也曾征他出山,没有办成。在文坛上他并没有太高的地位,他的诗风不合当时的主流。

  后来陶渊明的地位越来越高,鲍照、江淹模仿他的风格写诗,沈约在《宋书》里为他立传,死去渐久的老诗人渐有时来运转之意。到萧梁时代,太子萧统对陶渊明特别欣赏,重新为他写传,又开创性地为他编辑文集,给予前所未有的高度评价,有道是“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荡昭章,独起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汙隆,孰能如此乎。”这里先评其文之“独起众类”,后论其人之实为“大贤”,都是前所未有的崇高评价。但是萧统对陶渊明还是平视的,所以对他也有批评,重点是说他那篇《闲情赋》道德上不够正确,“白璧微瑕者,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谏,何必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 ”不管我们是否同意萧统的这一意见,他这种平心立论、对自己心仪的人物仍然保持批评的态度是非常之好的。他从陶渊明的文集中精选出9篇来放进他主持的《文选》,讲究的是好中选优,也并没有一味说好而失去分寸。

  到唐朝,对陶渊明实行一分为二的风气仍然流行不衰,例如李白一方面说“何时到栗里,一见平生亲”,以表示对这位前辈诗人的钦迟,而有时却说“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对老诗人之株守故园很不以为然。杜甫《遣兴五首》其三则写道:

  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

  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

  不管杜甫这首诗应当怎样理解,他对陶渊明有所批评是明显的。唐朝人一向平视陶渊明,此其所以为盛世也。

  到宋朝不同了,人们普遍看好陶诗,尤其是领导一代风骚的苏东坡对陶诗的艺术性给予极高的评价,并且亲自动手,追和陶诗,写了100多首。经过大诗人苏轼的强烈鼓吹,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美学价值得以确立,陶渊明任真飘逸的形象亦复完全得以确立。诗是超一流的,人也代表着理想的人格。陶渊明的文学史地位高到无以复加,“自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诸人,皆莫及也”,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人。苏轼乃是陶渊明的首席粉丝,其影响之巨大,几乎怎么估计都不为过。

  不仅如此,关于陶渊明的政治态度,宋人又提出所谓“忠愤”说,称陶渊明为东晋的忠臣,说在东晋、刘宋易代之后,他始终忠于原来的东晋王朝,对篡权上台的宋武帝刘裕非常愤恨,“耻事二姓”。陶渊明政治原则正确,道德情操高尚,于是他更成了一位德艺双馨的完人。一大批宋代学者和批评家如韩驹、汤汉、朱熹、真德秀在这一方面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

  其实陶渊明对于东晋并无忠心耿耿的意思,他对刘裕的某些做法确有保留,在《述酒》诗中讽刺过两句,但也就如此而已;他并未反对改朝换代,态度也相当平和。但是在中国古代,忠君的思想非常深入人心,陶渊明既是了不起的大诗人,如果他同时又在“大伦大法”上符合传统礼法的崇高原则,岂不甚好,于是“忠愤”说一向非常流行,历久不衰,而且越来越扩大化,神圣化,到最后,陶渊明已成了近乎神坛上的人物。

  这样的议论车载斗量,请略举两条来看——

  渊明委身穷巷,甘黔娄之贫而不自悔者,岂非以耻事二姓而然耶?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五

  陶元亮自以晋世宰辅子孙,耻复屈身后代,自刘裕篡夺势成,遂不肯仕。虽功名事业,不少概见,而其高情逸想,播于声诗者,后世能言之士,皆自以为不能及也。盖古之君子,其于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伦大法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后节概之高,语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

  ——宋·朱熹《向芗林文集后序》,《朱文公集》卷七十六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陶渊明有许多意思本来比较明白的诗,也被硬行解释为忠于旧朝、反对易代这个重大主题上来,多有牵强附会。试举一例以明之。他有一首题为《九日闲居》的诗,全诗大意在于感慨重阳节这一天没有菊花酒喝,只好干吃菊花。诗里说自己爱饮菊花酒是为了争取长寿(“斯人乐久生”)。人们都非常重视重阳节(“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这时天高气爽,最为宜人;而我时运不济,竟然没有酒可喝了。酒杯空空,多有灰尘,菊花徒然开得很盛,只好“空服九华”,如此亦聊胜于什么都没有。陶渊明酒瘾上来而无法解决,痛苦得很,无聊得很,于是说酒喝不成,那就来唱歌吧(“敛襟独闲谣”),隐居生活里总还有其他乐趣(“栖迟固多娱”),并非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这样来安慰自己,亦属人之常情。

  就是这样一首大旨相当清楚的诗,“忠愤”说的重要倡导者汤汉却将它硬拉到政治上去解释,说什么“‘空视时运倾’,亦指易代之事”;后来清朝学者邱嘉穗进一步发挥说:“前辈既以‘空视时运倾’句为指易代之事,则自‘尘爵’以下六句实有安于义命、养晦待时之意,此则陶公所自叹为深情者也。诗中‘蓬庐氏’,公自指也。‘时运倾’,晋、宋代谢也。”似乎晋、宋一易代,诗人马上就没有酒可喝了。

  信奉“忠愤”说的专家们不仅把《述酒》以至《九日闲居》等诗都说成是关于政治的谜语,又把许多很好的陶诗都解释得云山雾罩的,似乎都与晋、宋易代有关。陶渊明在他们的诠释系统里巨变为东晋的遗老、坚决反对刘宋王朝的斗士,一位坚守专制主义“大伦大法”的样板,然后就匍匐在这位政治正确之道德标兵的座前磕头作揖。

  只有把陶渊明请下神坛,自己则站起来平视这位大诗人,才能看清他的优异之处,才能真正懂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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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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