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介词及介词短语再演化的模式、动因与功用
来源:《语言教学与研究》
作者:张谊生
2020-05-15 11:46

  内容提要:介词及介词短语再演化有五种相互关联的模式。衔接与关联化涉及并入融合与关联、吸收类推与转类、推理凸显与分化;框架与构式化涉及配合共现与框架、定型固化与框式、高频吸收与构式;悬空与标记化涉及省略蕴含与悬空、简捷协调与匀称、隐含缩略与转类;转移与后缀化涉及转移附加与错配、后附融合与过渡、羡余脱落与语迹;重构与词汇化涉及强化叠加与组合、嵌套脱落与重构、附加归并与融合。

  关 键 词:关联化;构式化;标记化;附缀化;词汇化

  作者简介:张谊生,博士,上海师范大学语言研究所教授,研究方向为现代汉语语法。

  基金项目: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程度副词的生成、演化及其当代功能扩展的新趋势研究”(15BYY131)、教育部规划基金项目“介词演化的规律、机制及其句法后果研究”(13YJA740079)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迄今为止,研究汉语介词功能与发展的各种论著,分析可以说相当深入全面了①。然而,综观这些成果,绝大多数研究重心几乎都集中于辨析与比较不同介词的各种介引功用,以及相关动词的介词化现象与过程,包括演化的历程、动因与机制等(刘丹青2002;沈家煊2006;吴福祥2006;江蓝生2008;张谊生2016)。其实,正如汉语中一部分动词由于句法位置分布与语用表达的需要会逐渐虚化为介词一样,汉语介词一旦形成之后,在具体使用中由于受到各种句法、语义、语用因素的影响和制约,其中一部分介词及其短语还会再进一步演化。很显然,有意识地对汉语介词再演化的发展趋势与演化规律加以多角度、成系统的考察与探究,是非常必要的。对于介词形成以后再进一步的发展演化,吴福祥(2003)对“伴随介词>并列连词”和“伴随介词>工具介词>方式介词”的两种演变模式,江蓝生(2012)对“介—连”语法化的路径与类型及其语法化的语境与时间,都作出了令人信服的阐述。不过,对于汉语介词及介词短语再演化的综合性归纳,迄今为止还很少有学者进行专门而系统的研究。就介词及短语再演化的模式与结果来看,大致涉及:衔接类推到关联化、构造定型到构式化、隐含悬空到标记化、分界转移到后缀化、重组融合到词汇化等五个方面,当然,这些演化模式之间有时会相互影响,有些则是相互交叉的②。

  本文将根据介词及介词短语演化的不同特点从五个侧面切入,尽可能通过对各种显著的介词变异现象加以探究,对一系列具有一定典型意义的介词再演化做出阐述,从宏观角度探讨介词及介词短语再演化的模式与规律、性质与特征、动因与机制,进而揭示其发展的规律与趋势。

  本文例句分别引自北京大学CCL语料库、人民网、百度网以及当代报刊,全部注明出处。

  二、功用扩转及其关联化

  众所周知,在语言进化过程中,人际功能的强化就会逐渐情态化,而篇章功能的强化则会趋向关联化。同样,汉语部分介词短语在使用过程中,或者由于代词并入(张田田2012),或者由于语境吸收,或者由于类推作用,也会由衔接功能的出现逐渐转向关联功能的形成。

  2.1 并入、融合与关联。介词转向连词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代词并入导致介词短语的关联化,譬如“于是、因此”就是。这两个短语的关联化在古代、近代就已开始了。例如:

  (1)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管子·封禅》)

  (2)众随将卒忙伏马前叫降,贾复大喜,遂令合会班师。三千军出,四万兵回,于是,诸邦震恐贾复之名。(《东汉秘史》40回)

  (3)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因此可去投托他。(《水浒传》46回)

  (4)今日邬梨想着王侯二字,萌了异心,因此,保奏琼英做先锋,欲乘两家争斗,他于中取事。(《水浒传》98回)

  例(1)、(3)“于是、因此”还带有介词短语的痕迹,例(2)、(4)“于是、因此”则已完全连词化了。

  至于“从而、因而”的连词化,则是先由介词“从、因”的宾语悬空开始的,进而吸收了特定语境中连词“而”的衔接功能,逐渐完成了跨层词汇化与功能关联化(彭睿2007)。例如:

  (5)今则宜先省事,并官,置位以周典为式,变名以适时为用,秦汉末制,何足取也。(《宋书》卷82)

  (6)今所以要于圣贤语上精加考究,从而分别轻重,辨明是非,见得粲然有伦,是非不乱,方是所谓“文理密察”是也。(《朱子语类》卷113)

  (7)其夜与申宴私之好,未明求去,云失梳子。觅不得,临别之际,啮臂而去。及晓,于床前得一纸梳,心甚恶之。体痛红肿,六七日死矣。(《太平广记·广异记》)

  (8)如果没有张志新的“加盟”,《永远的丰碑》将因而缺憾,因而失彩,因而掉价,因而教育意义“打折”,必将招致后人诟病、贻笑、责难。(石飞《〈永远的丰碑〉不能没有张志新》)

  上面的例(6)正趋向连词化,而例(8)的4个“因而”,显然已经完全连词化了。

  2.2 吸收、类推与转类。由于语境吸收与隐含类推,悬空式动词“以至于”由强调程度进而类推出关联;在连词化过程中由介词转化来的后附缀“于”,也可以脱落(张谊生2010)。试比较:

  (9)不,他们没有洗城,而要来与北平人作邻居;这使北平人头疼,恶心,烦闷,以至于盼望有朝一日把孤哀子都赶尽杀绝。(老舍《四世同堂》)

  (10)这当然不是幸福的婚姻,因为霍伊特是一个酒精瘾者,以至两人三次结婚三次离婚。(余凤高《菲茨杰拉德:堂堂作家花花公子》)

  悬空式动词“以致”也是通过吸收与类推,由强调结果转化为关联因果的。不过,“以致”原来并不后附“于”,只是受到“以至于”的感染,现在“以致于”也可以接受了。试比较:

  (11)他家中充满这些动物,以致客人来到,总有令其流连的东西。(戴镏龄《回忆录》)

  (12)只因为我们多有了灵明,既瞻前,又顾后,既问着,又答着;这样,以致于生命和趣味游离,悲啼掩住了笑,一切遍染上灰色。(俞平伯《〈灰色马〉译本跋》)

  “好在”在语境吸收与类推作用下形成侥幸衔接功能,也已连词化了(刘丞2012)。例如:

  (13)等着你要是拒检,不但打死你,还得打死路上许多行人,好在我们的命不值钱,打死也算不了什么。(靳以《大城颂》)

  2.3 推理、凸显与分化。“由于、因为”由推理而凸显的衔接功能早在近代就已开始,问题是这两个词的介引功用并没有消亡,所以,不是转化而是分化。在这类介词功用的演化发展过程中,后面成分是短语还是小句,直到现在还是鉴定是介词还是连词的重要标准。试比较:

  (14)由于诸位看官大人不吝的青睐,《九阳神君》牢牢占据住了游戏分类点击榜,推荐票亦是逐日渐新,相信未来一日,也定可挤身而入,此书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灌溉,童齐在此郑重拜谢!(童齐《九阳神君·都光殿》)

  (15)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讲,由于诸位重要角色均已缺席,2013年的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可能就要冷清得多,投资者也料将失去一个判断美联储9月是否开始缩减QE的重要线索。(《广州日报》2013.08.20)

  (16)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科学家们又重新检测了德国霍米克勒出土的纺织品,结果证明这种纺织品也不是丝。(搜狐网2018.07.02)

  (17)因为这个检测法行之有效,而且所需仪器每台成本高达三四百万元,所以,任又飞来不及骄傲,又踏上地沟油检测的“群众化”之路。(中国青年网2018.07.02)

  再比如,一直到现代,介词“至于”才逐渐完成了由介词分化出连词的进程。请比较:

  (18)可以说,挺韩也好,倒韩也罢,公众心情好就围观一下,心情不好就拉倒,这或许,才是一种更加健康的心态。至于当事人的争鸣,权当看戏即可。(红网2014.08.20)

  (19)翟岩民说,事件炒得越大,对他们律师越有利,他们可以提高代理案件的标的,并借此出名、引起国际社会关注。至于当事人的权益能否得到保障,他们并不在乎。(凤凰网2015.07.18)

  总之,由于篇章功能的强化,随着认知重心的转移,在与类推及语境吸收等机制的作用下,历史上的不同时期,有相当一些汉语介词及介词短语,以不同的方式连词化了。

  三、构造定型及其构式化

  介词与相关成分一再共现,一些构造会逐渐定型形成框架、格式与构式。

  3.1 配合、共现与框架。介词短语在具体使用中往往会跟后面的方位词形成一系列框架。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在……下/上/中”等框式介词(circum-position)③。例如:

  (20)别里科夫这类人的影响,全城的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写信,不敢交朋友,不敢看书,不敢周济穷人,不敢教人念书。(北库《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21)话虽如此,但有限的范围,要讨论出一个根本地改善想象力的方法,时间实在不够充分。(北库《哈佛管理培训系列全集》)

  此外,“从/由X到/至/而Y”与“当/在X的时候”,现在已形成了框架共现格式(邢福义2000)。例如:

  比较而言,大多数介词框架都是前后封闭的,但“从/由X到/至/而Y”则可以向后延伸。

  3.2 定型、固化与框式。汉语中有相当一些介词短语与话题标记“来说、而言、的话”等配合共现,形成了框式话题。比如,“于/对/对于/之于X而言/来说/的话”等(王蕊2004):

  (24)文化对于中国人来说,就像人之于空气一般,是无处不在的东西,而不是经由肤色的认同,重新寻找自己的文化。(《读书》卷185)

  (25)书界对畅销书的态度,总有点儿不公正。其实,“畅销”之于写书者来说,无疑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冯骥才等《真善诚的〈日子〉——文艺界人士读〈日子〉》)

  介词短语“作为/论/就X”+“而言/来说/的话”的框式话题,也已相当常见了。例如:

  (26)尤其值得称颂的是,作为女性而言,“宋氏三姐妹”出生伊始,便走在时代前列,在多方面开创了中国第一,并在此后为推动中国妇女解放运动作出了不同程度的贡献。(张玉菡《宋耀如对“宋氏三姐妹”的成功教育》)

  (27)著作权人授权的广播电视台播放节目来说,接收节目的范围应该仅涉及在家庭范围内接收信号的听众或观众。(《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2018.06.28)

  (28)身材和长相的话,欧美女性谁都比不过阿特金森。(《百度贴吧·阿特金吧》)

  3.3 高频、吸收与构式。汉语中由介词短语形成的典型构式,主要有“被字句、把字句、比字句、对字句”。其中“被字句、把字句”从近代汉语开始,由于在相应语境中的高频使用,从而衍生出特定的构式义(construction meaning),进而构式化了。例如:

  (29)于是两个阿姊,恐,不肯却归。(《敦煌变文集·丑女缘起》)

  (30)杨妃一见,拽得灵榇在龙床底下,权时。(《敦煌变文选·韩擒虎话本》)

  发展到后来,“被字句、把字句”还衍生出一系列下位构式,比如“被V句、把个句”等:

  (31)诵舍利弗咒愿,得大苦恼,自说,几失身命。(《杂宝藏经》卷6)

  (32)有一人不参禅,不论义,。(《五灯会元》卷17)

  相对而言,“比字句、对字句”的构式化要相对迟一些,刚开始都还只是句式而已。例如:

  (33)生言:“大神乃开导大分明,生等众多,独见异,使有开思,是恩极重,何时教大神乎?”(《太平经》卷110)

  (34)邦昌猥以菲才,误膺圣择,但俯临于禹甸,方瞻仰于尧云,扬玺绂之华,激切肺肝之感,懋惟选建,实自荐论,愿趋谢以陈诚,辱赐书而赞善。(《北宋话本·大金吊伐录》)

  当然,发展到现代汉语,“比字句”与“对字句”的构式化,也已基本定型了。例如:

  (35)在昨天的首映现场,11块荧幕制造出了顶级摩天楼“珍珠塔”的效果,导演“珍珠塔”找了迪拜塔的设计师和建筑师一起参与设计,。(《新快报》2018.07.03)

  (36)从2012年到2014年的两年多时间里,已经有多位名嘴出走央视,包括崔永元、李咏、白燕升等。,央视前名嘴、《面对面》主持人王志认为,央视这个平台很宽容。(人民网2014.08.13)

  总之,一系列介词及其介词短语,由于在临界语境中的高频类推,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介词框架与格式,一些由介词短语形成的句式,由于特定语境中的高频使用与类推,逐渐形成了一系列极具特色的句法构式。

  四、介词悬空及其标记化

  部分介词宾语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省略、隐含,随着介词悬空(preposition stranding)的经常化,从而导致不带宾语的介词逐渐发生变化,大多转化为各种标记(或称为助词)。

  4.1 省略、蕴含与悬空。早在先秦和两汉,介词“以、与”就可以承前悬空。例如:

  (37)复见孝公,公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史记·商君列传》)

  由于悬空位置与用频不同,这类“以”大多成了目的连词,而“与”还是介词,并没有标记化④。

  近代汉语表被动的介词“被”和“”,因为一再承前悬空,都趋向标记化了⑤例如:

  (38)霆耀电光,乃放箭,正破龙胸;龙射死,猴众称善。(《六度集经》卷46)

  (39)大水给问住了,就硬着头皮顶他:“不抗怎么着?叫我当亡国奴啊?”这下老爹又问住了,瞪着眼儿说不出话来。(袁静《新儿女英雄传》)

  在当代汉语中,表示被动的介词“叫”和“让”,也逐渐开始可以悬空了。例如:

  (40)张老汉点了点头,收住泪点说:“村主任康顺风、村代表辛在汉,都抓走了,共抓去七个。”(马烽、西戎《吕梁英雄传》)

  (41)我在宾馆里和汉斯一起过夜,埋伏了。(苏童《女孩为什么哭泣》)

  4.2 简捷、协调与匀称。出于简捷、协调的表达需要,主要用于表示协助他人受益的介词“”,早在清末就开始可以悬空了,从而逐渐完成了标记化。例如:

  (42)乌大人接过去,又收拾了收拾,便叫安公子戴上。(《儿女英雄传》第40回)

  (43)且慢说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内囊儿舅母都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办妥了。(《儿女英雄传》第26回)

  而“把字句、被字句”中的“”,则是由于介宾相同承前省略而悬空标记化的⑥。例如:

  (44)相反,她也能碍她事的人,一个个给清除掉了。(李国文《情敌》)

  (45)你晓得曹家他这一支,他老子单有他一个,他这一房两个儿子就你曹叔给他留了一个孙子,好容易长到二十岁出头竟大卡车撞死了,他不就绝后了吗?(刘心武《曹叔》)

  某些方言譬如安徽芜湖清水话中表处置的介词“把”,也可以悬空(胡德明2006)。例如:

  (46)桌子高头有一瓣西瓜,三仔,你吃得(桌上有瓣西瓜,三仔,你把它吃掉)。

  (47)那几个纸壳子留着我有用,败甩得之(那几个纸盒留着我有用,别把它扔了)。

  总之,悬空的介词除了“与”以外,“以”已分化出连词;“被”与都已标记化,“被”还进一步成了构词语素;至于悬空的“叫、让”,标记化还只是刚开始。

  4.3 隐含、缩略与转类。介词悬空除了标记化之外,另一演化形式就是重构词汇化。除了前面分析过的“因而、从而”因悬空而连词化之外,还有就是指介词悬空缩略后与后面的动词性语素一起,转向一系列以表传信情状为主的副词性话语标记。就以“据说”为例:

  (48)在飞龙镇上,我们打尖的时节,我们曾向招商店打探你们众位行踪,你们大家奔莲花峪而来,我们故此也奔这条道来了。(《三侠剑》第1回)

  显然,这一“据说”已经完全词汇化了。

  再比如,“由来、从来、拿来、用来”等词,也都是由于介词“从、由、拿、用”的悬空,进而与趋向词“来”以及目的连词“来”重构、缩略而形成的(储泽祥、曹跃香2005)。例如:

  (49)西禅深和尚请斋,颂云:“莫推延,莫推延,此事只如然。”(《古尊宿语录》卷23)

  (50)使主父名天魔悉达,使主名尼也达,此人良善忠信,是故今遣奉使表诚。(《宋书·列传57·夷蛮》)

  其实,即使已经词汇化的“用来、拿来”,语义上的介词宾语还经常会在前面出现。例如:

  (51)“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不知道这是只知道这是,小分队对付匪徒的基本策略。(《读者》合订本)

  (52)可见,是结合行销与消费一体的事业,对于新生的资金不太雄厚的企业来说,似乎是可以一试的销售方法。(《市场报》1994年)

  而且,这类语义上的介词宾语,有时还可以出现在后面。例如:

  (53)非洲医疗卫生条件较差,尤其是农村地区纹身的器具一般都没有经过消毒,溃疡、化脓时有发生,因而今天乐意纹身的人数已经大为减少,只是某些部族或某些地方还顽固地保持着这种习俗。(《人民日报》1995年)

  总之,伴随着介词悬空的不断出现,除了少数例外,一部分介词转向了表达相关功用的标记,另一部分介词则与相关成分融合重构,趋向词汇化了(词汇化现象后文还将探讨)。

  五、分界转移及其后缀化

  介词短语在谓语后面充当补语,其中的介词会出现两种演化趋势:单音节谓词后面的介词由于韵律驱动,分界转移之后成为后附缀(enclitic),进而成了双音节动词或副词的后词缀(suffix);一部分仍处于附缀化过程中。双音节谓词后面的介词分界转移后成为后附缀,但由于韵律制约,一般很少转化为后词缀;相当一些在使用中一再脱落趋向零形化。

  5.1 转移、附加与错配。可以带上介宾充当补语的介词主要有“乎、于、以、及”、“自、在、向、往”及“到、给”等。其中一部分“乎、于、以、及”已趋向词缀化了。例如:

  (54)无以伦比的发展条件、近乎完美的发展环境、难以想象的发展空间——爱,不一定要言破;爱,也不一定要回报。(人民网2016.04.10)

  (55)大家一致认为,六项措施既符合四中全会精神,又适合国企实际情况,充分体现了尖草坪区检察院为国企改革和发展服务的自觉性,表明了全院上下“敢于打击、敢于保护、敢于服务”的坚强信心和决心。(道客巴巴2017.02.05)

  (56)有学友来访,谈及其目睹一奇事:有一个体户走运之时添一“千金”,合家喜庆,大肆张罗,发请帖、报喜讯,邀约亲朋戚友登门吃“满月酒”。(《人民日报》1993年)

  就功能与词性而言,“X于、X以、X乎”类词,除了黏宾动词、形式动词外,还有一部分已经副词化了,比如“过于、难于、羞于、无以、足以、几乎、近乎”等⑦(张谊生2015)。例如:

  (57)影响人们积极性的因素十分复杂,难于一一列举,但必须对之有个基本的分析。(《人民日报》1981年)

  (58)虽然丁立人遗憾地与冠军擦肩,但他本届世界杯的表现已经足以载入中国国象的史册,而他获得的棋王候选人赛入场券,分量也丝毫不亚于世界杯的冠军。(人民网2017.09.28)

  (59)音乐之于舞蹈,在于其以视听同步的效果强化舞蹈的节律感和逻辑性;而文学之于舞蹈,在于几乎百分之百的接受者都是用文学性的运思来诠释。(《报刊精选》1994年)

  而“X及”类词,大多是关涉类及物动词,其中的“以及”早已连词化了⑧。例如:

  (60)至尊于西成时,间亦御幸,内臣各率其曹,作打稻之戏,凡播种收获,以及野磕、农歌、征粮诸事,无不入御览。(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5.2 后附、融合与过渡。此外,介词“自、在”与“向、往”也已趋向词缀化了。例如:

  (61)我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小伙子,我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钱,但是我有一颗坚强的心。(西祠胡同2011.10.28)

  (62)这种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把戏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是,看在颜值的份上,我也就共享狗粮了。(搜狐网2018.06.21)

  不过“来自、看在”词汇化还在过渡阶段,《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没将“看在”立为词条。

  由于临界语境中的使用频率还不够高,“X向、X往”中的“向、往”虽然由于韵律与音步的制约,完成了分界转移成了后附缀,但“X向、X往”迄今还没完成词汇化。例如:

  (63)陈友副主席为本次活动赠送国画“飞燕图”,并在题款中写道“愿知识产权法院的孩子们像春燕一样,飞向蓝天,飞向梦想,飞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人民网2018.06.06)

  (64)这一次,他们将前往遥远未知的新奇世界,见识更多令人大开眼界的乐高世界,同时也将发现真正的自我。(搜狐网2018.06.06)

  可见,现代汉语“自、在、向、往”在由附缀向词缀的转化过程,已经完成的相对还不多。

  至于,究竟是介词还是动词,迄今尚有不同认识。例如:

  (65)有一名一线青工,因出现了质量事故被车间处罚而情绪激动,独自来到心灵港湾,击打宣泄人发泄心中愤懑,经团干部耐心劝导后,安心回到工作岗位。(人民网2016.01.26)

  (66)“护航当尖兵、深蓝建新功”,这就是护航官兵送给祖国最好的生日礼物。(央视网2011.10.01)

  “到、”的介词化程度并不高,有学者甚至认为这类用法的“X到、X”还是连谓式。

  5.3 羡余、脱落与语迹。“乎/于X”类介词短语在双音节谓词后面,其中的“乎、于”即使完成了分界转移转变成了后附缀,通常也难以转化为词缀,而是不断地脱落。试比较:

  (67)民以食为天,从满汉全席、山珍海味到五谷杂粮、风味小吃,说起来就让人口水直流,无怪乎中国有“舌尖上的中国”之称。(搜狐网2018.05.11)

  (68)白龙湖景区总面积420平方公里,水域面积78.8平方公里,库容量26.7亿立方米,平均水深54.5米,无被誉为西南第一大湖了。(人民网2017.09.11)

  (69)杨庆文用生命谱写了忠诚于祖国、忠诚于事业的人生壮歌。(《经济日报》2009.07.16)

  (70)编队副指挥员殷敦平说,我们的军舰驶向大洋之际,都要举行向祖国宣誓的仪式,以激励官兵祖国,不辱使命。(《解放军报》2008.12.29)

  “无怪乎”已经连词化了,但“乎”还是经常会脱落。这是因为自古以来双音化一直是汉语最基本与普遍的韵律取向,三音节的超音步自然是不稳定的。所以,一旦结构和表达上不会引起误解,羡余的附缀就有可能脱落,而临时的脱落会逐渐演化成为类推使用的零形式。不过,统计发现,“不外乎、无须乎”与“不下于、不等于、无愧于、无异于”等附缀形式,虽然没有词汇化,但后面的后附缀大都要保留,脱落用法的频率还不高。例如:

  (71)俄罗斯诗人叶赛宁不怕世俗的嘲笑和冷眼,无须乎给自己戴一副假面具,在任何情况下都敢于说真话,不去迎合流俗。(中国作家网2014.02.12)

  (72)有人计算,胡士泰处心积虑地“为虎作伥”,给国家带来的经济损失不下于上百亿。(《重庆晚报》2009.07.20)

  而且,“不啻于、不亚于”这两个三音节词的“于”从未脱落过,现已词缀化了⑨。例如:

  (73)在这种意义上,法院对拒不履行协助义务的办事处及其工作人员处以高额罚款,不啻于一声响亮的法治警钟。(人民网2017.08.18)

  (74)该片在宁试片,观众以及业内人士都对这部影片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认为《机器侠》有笑泪并收的效果,不亚于刘镇伟的经典之作《大话西游》。(《扬子晚报》2009.08.15)

  就发展演化的后果来看,虽然“于”脱落后在形式上零形化彻底消失了,但“于”在零形化乃至附缀化进程中所留下的句法后果,却实实在在地保留了下来。因为“于”的零形式并不是简单地压缩掉一个后附缀。其实,在脱落的过程中“于”已对前面谓词的功能施加了深刻而重要的影响——零形式的“于”作为隐性的语迹(trace),由此形成的扩转的句法功能已被保留在不及物动词的及物化与形容词的动词化当中了。

  六、叠加重组及其词汇化

  介词及介词短语在使用过程中由于叠加、嵌套、悬空、融合等原因,相应的介词或介词短语就会逐渐与其他成分组配、融合趋向词汇化,而且还涉及多方面的演化模式(刘丹青2001;张谊生2013)。

  6.1 强化、叠加与组合。为了强调,“自、打、从”三个同义介词并列叠加,随着叠加的经常化,除了“从自、打自”外,“自从、打从、自打、从打”都完成了词汇化。例如:

  (75)自从赵子曰在去年下雪的那一天,思想过一回,直到现在脑子的运动总是不得机会。(老舍《赵子曰》)

  (76)打从自呱呱落地那一刻,张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既不是自家父母亲戚,也不是接生的医生护士,而是一群不得超生徘徊人间的孤魂野鬼。(蓝刹《血奴》)

  同样,“按照、遵照、依照、依据”这类叠加方式经过反复使用,现在也已词汇化了。例如:

  (77)更使他揪心的是,据说,不久日本人就要清查各铺户的货物,而后(各铺户)由他们按照存货的多少,配给新货。(老舍《四世同堂》)

  (78)“第一夫人”莎拉·纳扎尔巴耶娃不仅经常来此洗冷水浴,还严格遵照12条训戒行事。(《人民日报》1995年)

  (79)自然资源、人文资源、社会资源为原材料,以行、游、住、食、娱、购及其全过程的服务为零部件,依据旅游者的不同需求组合而成。(《报刊精选》1994年)

  6.2 嵌套、脱落与重组。除了前面分析的“据说”外,话语标记“按说”也是因为嵌套式“按理说”的介词宾语“理”受韵律驱动一再脱落,由悬空而逐渐词汇化的。请比较:

  (80)对于比赛胜利的渴望、对于足球运动的热爱,一切尽在不言中。按理说,中国足球的失败经验远多于邻国,但在我的记忆中,中国球员里鲜有如此反应者。(中国搜索2018.07.04)

  (81)“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应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件事可以画上句号了?但在我看来,问题恐怕不是这么简单。(长城网2018.06.28)

  而现代汉语中一部分“照X”类词,如“照办、照说、照搬、照做、照看、照去”等,则都是由于“照样X”中的介词宾语“样”一再脱落悬空后,逐渐融合形成的。试比较:

  (82)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个南京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洋行,统通跑遍,居然照样办到。(《官场现形记》30回)

  (83)张从敏从此以后不再以上访为条件要求镇政府出面为其批一辆花沟到涡阳的农班车,不知是出于无奈还是别的原因,镇里居然了。(人民网2014.08.13)

  6.3 附加、归并与融合。汉语中的“被X”单词,大都是由介词悬空标记化以后与后面逐渐粘着化的动词融合而成的;而其中“被动、被告”已分别加词化与名词化了⑩。例如:

  (84)日子的好处就是会流动,你主动也好被动也好,它反正会带着你往前移动。(刘心武《曹叔》)

  (85)听被告说到这里,黎芬的警惧心情,涣然冰释,看来事情还不至于紧迫到非马上动手解决不可,是啊,还是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李国文《情敌》)

  至于“被剥削、被压迫”和“被乘数、被除数”,则是“被”作为类前缀类推构成的。例如:

  (86)她根本不是咱们家的成员,她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王蒙《坚硬的稀粥》)

  而“加之于、见之于、求之于、公之于、述之于、取之于、施之于”的“之于”可以融合为“诸”,从而构成合音式单词“加诸、见诸、求诸、公诸、述诸、取诸、施诸”。例如:

  (87)正是因为自发、直觉的阅读有如此之难度,五四以降,人们乃求诸西方理论,意在纠正直觉的片面性和表面性。(央广网2018.06.20)

  总之,由于韵律(冯胜利2000)、表达、结构等各方面原因,各类介词及短语出于各种不同的表达目的,在各种特定的搭配、共现与语境中频繁共现配合,就会导致各具特色的词汇化。

  七、结语与余论

  综上所述,介词演化的模式及其过程与方式、动因与机制等,可以归纳如下:

  通过对介词及介词短语再演化的模式与动因的探究,还可以进一步得到如下的启示:

  语言是一种动态的过程而绝不是一种静态的定式,作为可以用来引介与特定的动作、事件相关的,表示空间与时间、凭借与依据、工具与材料、方式与比较、原因与目的、处置与被动等句法——语义关系的介词,当然也不例外;必然会始终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只是不同历史时期变化的方式、速度与作用、结果有所不同而已。随着社会生活与语言运用的不断发展,汉语在词汇、语法、语用等各个层面都会不断发生各种变化,汉语介词形成之后其用法与功能也会随之发生各种改变;经过一段时间积累,这些细微的变化就会从量变逐渐转向质变,而这正是研究与汉语介词相关的各种语言现象时,须要特别注意的。

  本文曾在第八届现代汉语虚词研究与对外汉语教学国际研讨会(2018年7月13-15日,福建泉州)大会报告。根据两位匿名审稿专家的精辟意见,本稿又作了全面、系统的修改。

  ①除了发表在各种语言学杂志、集刊、学报上的有关汉语介词各个方面、各种层次的论文以外,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汉语语法学界已陆续出版了16部各具特色的汉语介词研究专著。其中比较有特色的专著主要有:金昌吉《汉语介词和介词短语》(南开大学出版社1996)、陈昌来《介词与介引功能》(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马贝加《近代汉语介词》(中华书局2002)、张赪《汉语介词词组词序的历史演变》(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2002)、刘丹青《语序类型学与介词理论》(商务印书馆2003)等等。

  ②相对而言,关联化、标记化、附缀化,都在一定程度上与词汇化有联系。

  ③从语言类型学的角度看,介词其实是前置的(preposition),但也有些是后置的(postposition);方位词可称为后置词;而前、后置词配合共现的,可以称为框式介词。

   

  ⑤关于介词表被动的“被”和“、叫、让”的悬空方式与动因,可以参看张谊生(2009)。

  ⑥关于“把字句、被字句”中的“”的性质与成因,可以参看张谊生(2001)。

  ⑦“X乎”动词有“合乎、近乎、热乎、悬乎、玄乎”等,副词有“断乎、几乎、似乎”。“X以”动词有“致以、给以、赋以、辅以”等,其中“加以、予以”是形式动词、“可以”是助动词;“难以、无以、足以”已是副词了。“X于”类词,“敢于、善于、擅于、勇于、急于、疲于、乐于、长于、倦于、苦于、在于”都是黏宾动词,“过于、难于、羞于”是副词,“终于”已经连词化了。此外,在“神乎其神、难乎其难、微乎其微、玄乎其玄”等习语构式中,其中的“乎”早已演化为中缀了。

  ⑧“X及”类词,动词有“遍及、波及、比及、顾及、祸及、惠及、累及、料及、论及、念及、普及、旁及、企及、涉及、谈及、齿及、提及、推及、危及、不及、无及、又及”,“以及”是连词。

  ⑨因为肯定式“亚于、啻于”与不带附缀的否定式“不亚、不啻”都不能单用,三音节就词汇化了。

  ⑩“被X”单词,主要有“被捕、被困、被围”和“被害、被控、被贬、被盗、被禁、被迫、被擒、被囚、被窃、被劫、被查、被封、被套”以及“被动、被告、被试”等。

  原文参考文献:

  [1]储泽祥、曹跃香 2005 固化的“用来”及其相关的句法格式,《世界汉语教学》第2期.

  [2]冯胜利 2000 《汉语韵律句法学》,上海教育出版社.

  [3]胡德明 2006 安徽芜湖清水话中的“无宾把字句”,《中国语文》第3期.

  [4]江蓝生 2008 概念叠加与构式整合——肯定否定不对称的解释,《中国语文》第6期.

  [5]江蓝生 2012 汉语连—介词的来源及其语法化的路径和类型,《中国语文》第4期.

  [6]刘丞 2012 “好在”的演化过程与功能扩展,《世界汉语教学》第4期.

  [7]刘丹青 2001 语法化的更新、强化和叠加,《语言研究》第2期.

  [8]刘丹青 2002 汉语中的框式介词,《当代语言学》第4期.

  [9]彭睿 2007 构式语法化的机制和后果——以“从而、以及”和“极其”的演变为例,《汉语学报》第3期.

  [10]沈家煊 2006 “糅合”和“截搭”,《世界汉语教学》第4期.

  [11]王蕊 2004 “对于、关于、至于”的话标记功能和篇章衔接功能,《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学报》第3期.

  [12]吴福祥 2003 汉语伴随介词语法化的类型学研究——兼论SVO型语言中伴随介词的两种演化模式,《中国语文》第1期.

  [13]吴福祥 2006 语法演化的共相与殊相,《语法化与汉语历史语法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

  [14]邢福义 1980 关于“从……到……”结构,《中国语文》第5期.

  [15]张田田 2012 与代词“并入”相关的双音词的词汇化与语法化,上海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

  [16]张谊生 2001 助词“给”及其相关句式,《汉语学报》上卷(2002年7月出版).

  [17]张谊生 2009 介词悬空的方式与后果、动因和作用,《语言科学》第3期.

  [18]张谊生 2010 “于”的零形化后果与形容词、动词及物化,《中国语文》第2期.

  [19]张谊生 2013 介词叠加的方式与类别、作用与后果,《语文研究》第1期.

  [20]张谊生 2015 从介词悬空到否定副词——兼论“无以”与“难以”的共现与趋同,《语言教学与研究》第4期.

  [21]张谊生 2016 《介词的演变、转化及其句式》,商务印书馆.

  [22]Goldberg,Adele E.1995 Constructions: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吴海波译《构式:论元结构的构式语法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

  [23]Heine,Bernd,Ulrike Claudi & Fruederike Uünnemeyer 1991 Grammaticalization:A Conceptual Framework.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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