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易容:从“巴蜀符号”到中国符号学派

2021-02-03 16:1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曾江

  学者简介:胡易容,男,广西桂林全州人,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新闻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大学广告学学士、传媒与文化哲学方向硕士、传播符号学方向博士,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战略传播方向博士后出站。瑞典隆德大学认知符号学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广西高校重点人文社科基地-政府数字传播与文化软实力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新闻史学会符号传播学会常务副会长。出版《图像符号学:传媒景观世界的图式把握》《传媒符号学:后麦克卢汉的理论转向》《当代马克思主义符号学思潮》《传播符号学访谈录:新媒介语境下的对话》等专、编、译著5部,在《新闻与传播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战线》等刊物发表论文50余篇;主编《符号学-传媒学辞典》为国内首部符号学辞典工具书。与陆正兰教授合作主编《中国符号学丛书》;发起并主编《传播符号学丛书·国际视野》。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胡易容教授致力于传播符号学、符号形象学、文化符号与数字人文传播等研究领域。他牵头申报的课题“‘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2018年获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以符号学方法为线索贯穿综合研究巴蜀符号,从包括巴蜀符号在内的中国符号探索中国符号学路径。胡易容教授带学生鼓励跨学科研究与交叉探索,组织专题读书会和多个跨学科研究小组,其中就有巴蜀符号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组。胡易容教授近日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专访,分享了从符号学视野对巴蜀符号的研究进展,以及推进中华文化数字人文创新传承创意传播的探索和思考。

  四川大学胡易容教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项目组/供图

  主要工作:从谱系整理到学理探索

  巴蜀符号古老神秘,学界和公众对这些奇异的符号都有浓厚的兴趣。“‘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2018年获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项目组准备开展哪些工作引起很多关注。

  胡易容介绍说,“‘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项目研究工作大致包括“图语符号谱系梳理”“数字人文传播”“文化传承与创意传播”和“中国符号学理论体系学理路径”几个方面。

  首先,“图语符号谱系梳理”是基础,主要工作是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对所有符号进行逐个的整理,具体包括对符号器物的图片实地采集,对文物出土情况及各符号形态、年代、方向、变体等信息的总结。已经有不少学者对巴蜀符号做了卓有成效的梳理,但是尚有很多符号未被系统考察。他们正在做的“谱系整理”工作,就是尽量在前人基础上有所增补完善,为今后的研究工作提供基础材料。目前,符号系统工作主要包括符号的数字录入保存、索引系统搭建和符号图片的矢量化处理。

  其次是“数字人文传播”,这也是该课题在方法上试图有所突破的部分。在现有资料基础上,项目组已初步搭建起巴蜀符号相关学术网站,建立了巴蜀符号的索引和展示系统,正逐步将项目组符号梳理成果上传至网站。同时,依托网站,项目组还建立了符号资料索引图片库。该库不仅包括文物照片及传统的拓片原始资料图片,还采用计算机技术和图绘艺术加进行轮廓修复绘制,通过矢量图的方式部分还原符号的轮廓。经过加工的图片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器物锈蚀难以辨认等情形对符号研究造成的困扰。这些资料作为一种多媒介综合呈现形式,既便利更多有兴趣的同仁投入研究,也将对巴蜀符号起到普及传播作用。

  “‘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项目组所组织活动的学术海报。项目组/供图

  传承传播:让古老神秘的巴蜀符号重新“活起来”

  “文化传承与创意传播”是胡易容巴蜀符号项目组的重要工作之一。胡易容表示,他们力求通过“文化符号的创新传承与创意传播”让古老神秘的巴蜀符号重新“活起来”,让它们融入今天的文化生活当中,甚至成为地域文化、城市的品牌形象标记和代言者。今天人们常说的“巴蜀文化”这个说法的来源就是巴蜀符号,且巴蜀符号的发现,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学界“古蜀文明无文字”的论断,对于区域文化的重要价值不言而喻。但如何将巴蜀符号的视觉形态与城市文化形象结合起来?这就需要创意传播设计。

  胡易容说道,众所周知,金沙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金饰已经成为成都的城市品牌标志符号和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符号。从文化内涵上看,巴蜀符号对巴蜀文化的价值,以至于其作为古文字系统的支脉对中华文字符号谱系建立的重大意义,恐怕并不亚于“太阳神鸟”,但公众对它们却几乎没有什么了解。

  具体来说,项目组在对巴蜀符号基本素材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再设计的方式对其进行系列文化创意衍生品的开发,将这些古老神秘的符号与现代生活融合起来,以实现创新传承。通过这些工作,希望更多人关注、了解或参与到巴蜀符号的研究当中来。

  研究方法:以符号学为线索 贯穿多学科研究

  “巴蜀符号”的研究是学界重大课题和难题,考古学界持续探究,其他学科也有一些尝试,而运用符号学来展开巴蜀符号专题研究,是值得期待的新探索。

  胡易容介绍说,具体研究方法上,他们是以“符号学”为线索贯穿的多学科综合性方法。

  首先,从符号谱系角度整理巴蜀符号系统,为进一步读解巴蜀符号的意涵打下基础。项目组以传统文献研究为基础,后续数字研究和创意开发都建基于项目组全面、详实的材料收集整理之上;辅之以田野调查的方式,深入各个馆藏地对文物进行图像采集,通过现场观看展览活动和访谈相关人员的方式深入了解巴蜀符号文化传播和展示活动的最新动态。

  其次,从“数字人文”的方法和角度,利用现代计算机技术保护存储编目、建模;建立系统的巴蜀符号数据检索、符号演化模拟系统。结合文字发生学和比较研究的角度,从外部考察巴蜀符号的特征与线索。一方面,在先秦古文字发源的符号系统内部进行考察,主要与甲骨文符号系统、纳西象形文字系统进行比对,以把握中国“图符”文字的总体谱系脉络。另一方面,注重与古埃及等其他文明的文字符号比对,以更好的把握巴蜀符号的形制特征。

  此外,从文化形象传播的角度,将巴蜀符号系统化作为巴蜀文明的文化典型符号,推进文化符号传播,进而推进巴蜀符号作为中华文明符号谱系的典型代表之一的跨文化传播。在项目组看来,他们不仅担负着研究的工作,还自觉地承担起了“传播者”的使命。

  胡易容表示,在所有工作中,最抽象的部分,应当是学理性建构。学理性建构既包括中华文字符号谱系的论证,也包括课题依托的“符号学方法”的中国路径探索。

成都博物馆“巴蜀图语”相关文物展厅。本网记者 曾江/摄

  建设平台:“巴蜀符号”学术网站

  登录项目组建设的“巴蜀符号”学术网站,可以发现包括“符号检索与展示”“学术材料库”等版块的内容已比较丰富。项目组在人文学术数字化平台建设工作和数字人文传播研究方面正展开系列工作。

  胡易容介绍说,“巴蜀符号”网站(http://www.bashufuhao.cn/)是一个巴蜀符号相关材料分享及学术交流的数字化平台。目前,网站最主要的内容可以分为如下几大版块。

  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重大研究专项“‘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建设的“巴蜀符号”学术网站。本网记者 曾江/截图

  首先,是上面提及的巴蜀图语符号的检索系统和展示平台,这是本次项目研究的一个重点。在对符号进行逐个总结、分析后,项目组研究成果将在网站上搭建成一部“数字字典”,为后续学术研究提供材料和讨论的基础。该部分不仅包括对符号文字化的总结,更有相应的图片库供研究者使用,依托网站的超链接结构,项目组采集的大量图片可以按照符号、器物、出土地等多种线索零活展示。相较于传统书面媒介,网络资料库不仅方便快捷,可容纳的素材量和图片精度也极大提高。

  其次是文献库。胡易容表示,学术界至今对巴蜀符号的研究仍未形成体系,文物和符号的记录分散在几十年间的考古报告中,相关的研究讨论也散落考古学、语言文字学、传播学、艺术学等领域的刊物中,这种“分散”对本领域的科学研究产生了一定的阻碍。项目组通过对这些文献的搜集和整理,正努力打破这些壁垒,为后续研究提供一个跨学科的学术材料库。

  第三是学术论坛。项目组在网站中内嵌了学术论坛功能,努力将网站发展为一个领域内爱好者和学者可以自由交流的平台。胡易容认为,自卫聚贤以降,巴蜀符号的研究已走过较长历程,但至今尚未形成一个专门讨论此类问题的“学术共同体”,其中很大原因在于缺乏一个交流阵地,不同学术背景的研究者往往互不了解。同时,在早期搜集材料的过程中,项目组也收到过一些民间爱好者的研究材料投稿,这些业余爱好者对巴蜀符号、巴蜀文化都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思考和讨论。这表明在学界之外,相关问题实际上也是有很多人有兴趣、有热情去研究讨论的。项目组建立一个“巴蜀符号”论坛,希望为不同层次、不同学科的人有提供相互启发的沟通平台。

  第四是资讯部分。项目组计划对巴蜀符号、巴蜀文化和文博相关资讯设立专门的板块进行传播,增强网站的服务属性。“巴蜀符号”网站不仅仅服务于专业的研究者,也欢迎普通的文化爱好者。资讯服务有利于创造和维护一个巴蜀符号研讨的文化社区,项目组项也可依托于此组织和开展线上线下的学术、创意传播活动。项目组正积极将研究工作与巴蜀符号文化的推广传播相结合,将专业知识与日常生活资讯、学术活动资讯相联系,为巴蜀符号学术研究成果的“落地”做出新尝试。

  回顾缘起:“这些符号激发了我的兴趣”

  胡易容表示,早年在念硕士的时候,受导师蒋荣昌教授影响颇深。蒋荣昌教授不仅是政治经济与制度文明的跨领域思想家和文化创意传承践行者,还是一名技艺高超的青铜器技艺“匠师”。例如,他以青铜器制作古法精确再制作了被誉为“世界上最早冰箱”的“战国铜冰鉴”。但与简单的复制不同,通过嵌入现代技术成果——冰箱内胆来制作的具有实用功能的容器,兼具强烈文化震撼力和现代生活品味。通过这种形式,远古的器物就转化为跨越时空联结当下生活的符号和媒介。青铜器皿是特定阶段世界古代文明重要见证,是技术文明的反映,也同时承载文化符号。其中,就包括迄今仍未被识别的神秘的“巴蜀符号”。这些符号引发了我的兴趣,也为此后的研究埋下了种子。

  随赵毅衡教授攻读符号学博士期间,胡易容系统地学习符号学。在胡易容看来,符号学常常被视为一种艰涩复杂的抽象理论。但实际上,符号学理论仍须回归到对具体的符号对象上来,回归到对社会经济文化的具体指涉中来。他注意到,在作为“舶来品”现代符号学体系中,东方符号作为对象几乎整体性阙场。比如,在索绪尔的理论中主要讨论的是以希腊字母为原型的西方语言符号,具有图像理据性的中国汉字符号,完全未被纳入研究范畴。这激发了胡易容思考从“中国符号”中寻找一种“中国符号学路径”的可能。其中,关键的问题在于符号学讨论的符号对象是否涉及“图像性”。包括巴蜀符号在内的汉语言文字均包括一定比例的图像理据。由此,“巴蜀符号”自然就成了胡易容探索“中国符号学路径”这一理论企图的重要对象。

  展望探索:有破有立 探求中国符号学路径

  巴蜀符号研究将有助于促进中国符号学构建。胡易容结合项目研究谈了相关思考,他认为,中国符号学要形成自己的话语体系,必须要加强基于中华传统文字与文化符号对象研究。

  对文化传播和符号谱系本身的整理,项目组有一个基本出发点,即回到对学术思想和学科学理性建构历史的反思中,回到国际视野下的中国学术范式的建构中。胡易容表示,这就涉及到对现有的学术范式的破与立的问题。由于西方语言以表音为基础,以索绪尔为代表的西方符号学研究,主要建立在以希腊字母为原型的表音体系上,这种界定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司空见惯的西方语音中心传统。基于这种传统,西方学界对文字和文明的发展过程形成的刻板成见——视象形表意文字为原始的、而以表音字母文字为文明的表征。胡易容将这种成见称为“符号达尔文”,认为它深刻影响了近代知识分子对我国文化发展方向的判断,甚至具体到对文字形制的理念。从蔡元培、鲁迅到吴玉章,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就曾试图将汉字拉丁化以促进国家现代化发展。当然,今日的事实业或已表明,通过消除符号差异以拥抱全球化,绝非一个国家发展的必然选项。而语音中心基础理论也已经部分的成为过去式。但这种反思却不是中国学者发起的,而是以德里达为代表的西方学者通过对西方传统的解构实现的。对于中国学界来说,这种符号达尔文主义的逻辑还有待深入展开,学界在对西学借鉴中仍有很多内容需要更加审慎地考虑其理论的适用性。

  胡易容说道,中国符号学要形成自己的话语体系,不仅要破,更要立。实际上,就纯粹的符号形式特征而言,汉字符号、巴蜀图语这类带有图像性的符号都更接近于皮尔斯一派符号学家对理想符号的构想。但无论是被视为第一套人类经验符号化表述的“周易”,还是与古希腊斯多葛学派几乎同时探讨名称与意义的中国“名学”,都未在今天符号学基本模式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中华文字符号,更是在符号学体系中被边缘了。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讨论皮尔斯还是索绪尔的理论孰优孰劣。因为无论是“结构符号”或是“逻辑修辞”范式,都只是对西方思维传承的不同分支。中国学者必须从具有中国符号对象和中华符号思维的独有智慧等方面探索一种“中国符号学”的路径与可能。

  推进工作: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谈到下一步准备继续推进哪些学术工作,胡易容分四个方面作了介绍。

  首先,继续巴蜀符号的谱系整理工作。目前可考的巴蜀符号超过300个,项目组已整理总结了约140个,剩下的符号整理工作需要继续努力。在整理的过程中,项目组发现有部分符号的信息不清晰,需要多次的补充和完善。例如部分年代较早考古报告对器物的描摹质量较低,这些文献对当时的考古工作可能是满足需要的,但是当项目组将视线聚焦到一个个符号的时候就会发现信息细节缺失严重,甚至无法确定符号外形。这些缺失的细节需要进一步去各大文物单位进行现场采集或购买高质量的材料进行补足。

  其次,完成对符号图片的数字化处理,包括勾边加工、矢量化。这一项工作目前已经形成了较完善的工作方法和流程,但是受限于优质图片的数量,还不能完全满足项目组的预设目标。尤其是部分藏品并未公开展出,这导致项目组在一手材料采集方面还存在一定的困难。

  第三,巴蜀符号的文创开发和数字博览设计。目前项目组已经做出了一些文创和成果,但这是一项长期推进的工作。随着对巴蜀符号研究的深入,他们也将会寻找到可供创意发挥的文化特点,优化和扩展其数字人文创新路径。

  “在这些基础上,我们要做的理论工作,是根本的任务。中华文字符号系统是承载东方中国文化生活,且区别于西方的独特显现,从包括巴蜀图语在内的中华文字立体谱系,建构基于图像理据的文化符号学,不仅有助于立体化呈现华夏文字文明谱系,也将有助于总体上构建起中国符号学理论体系。但这个任务必然是长期和艰巨的。期待更多学者关心、加入对传统文化的研究中来”,胡易容如是说。

  中国社会科学网 曾江

  (“巴蜀图语符号谱系整理分析与数字人文传播研究”课题组成员、四川大学博士生杨登翔参与本次专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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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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