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背后的序列编码

——访美国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史教授汪悦进

2018-02-08 07:4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冯黛梅

  近几年,海外中国学的研究已经从“中国通论”走向专业学科研究,以各个专业学科为背景的中国研究学者已成为主流,其中有一批在海外的华人学者已成为各个学科的中坚力量。初识汪悦进教授是在2016年哈佛中国论坛,他的谦逊和对传播中国文化的希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此次对汪悦进教授的专访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对中国艺术史的理解,对我来说几乎是全新的,他的谈话将我带入一个玄幻、充满时空感、充满智能逻辑的艺术“心灵”体验之中,颠覆了我对中国艺术有限的认识。

  艺术史研究应突破“中心”控制论

  《中国社会科学报》:艺术史主要研究的问题是什么?

  汪悦进:艺术史是人文学科的一个重要部分,包括艺术品、艺术风格的形式,承载文明的迹象。比如人类文明分期发展的阶段性、总体的精神氛围、文明价值等,艺术史是最能体现这些特征的。艺术史作为一个学科,其创办之初的最大关怀是艺术形式在不同文明阶段的体现,比如通过个案研究得出文明的特征。艺术史从一开始就朝气蓬勃,因为它运用特殊的方法(包括图像学、风格研究等),通过对形象的梳理,可以得出其他学科得不出的东西。但是随着学科的发展,研究越来越碎片化,逐渐失去了原初的大关怀。事实上,整个人文学科发展到最后,都会越来越专业化、碎片化,难以反映大的文化关怀。

  在我看来,人文学科最大的价值是“圈外思维”,即真正有创意的思维是不可能通过自动化、模拟等技术手段来重复、代替的,这是人文学科和自然科学、技术领域最大的区别所在。

  《中国社会科学报》:刚才您谈到了学科的关怀,那您个人对艺术史的关怀是什么?

  汪悦进:探讨艺术品与意识活动及智能的关系,是艺术史值得研究的一个前沿话题。事实上,艺术品与意识活动的研究可以追溯至弗洛伊德。弗洛伊德钟爱艺术品,他把考古思维转嫁到人的心理结构,可以说艺术品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他对潜意识的思考。20世纪20年代在法国出现的超现实主义,思考如何通过艺术形式进入人们的潜意识状态,当时认为有两种途径,一种称为“自动书写”,即认为手无意识留下的痕迹反应了潜意识的东西;另一种就是“梦境”,梦境的印象可以提供潜意识的一些信息。自动书写的东西是平面状态,没有身临其境感,而梦境则是立体的、身临其境的。

  很有意思的是,中国艺术的创作也存在类似的讨论。中国的绘画发展到宋朝的时候,进入一个分裂的状态,如何通过艺术达到主观性的东西?一种办法是身临其境的艺术再现,比如通过远山、云水;另一种是强调笔迹、随意性和书法入画。

  艺术史是与“手”有关的,“手”的创作是怎么回事?人的手留下的东西是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其实,这里存在一个“自我”解构的问题。比如,书法,是你在练“颜体”,还是颜体在写你?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收入《中国书法中的个性与情境》(Character and Context in Chinese Calligraphy)一书,文章讲书法的文明驯化现象。唐代孙过庭认为王羲之的《兰亭序》完美体现了儒家风范和理想人格,体现了“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的人格,但事实上,根据史书记载,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这就是通过书体来重构人格,但是重构出来的可能和事实并不一样。人们在进行研究时,往往将重点放在艺术家生平的研究上,这是有局限的,我认为,我们应该突破常规的研究方式,从“体系”的角度去研究,更全面地了解艺术品承载的深刻的社会文化和心理内涵。事实上,现在的很多研究正在打破中心控制的假设,即人类所有的智能活动受一个中心——人脑的控制。

  佛教艺术呈现深层修行体验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对中国古代石窟特别是敦煌石窟研究情有独钟,能否谈谈您对敦煌石窟的理解?

  汪悦进:敦煌莫高窟是中国佛教艺术最巅峰的杰作,其中有些窟中的壁画系统表现了禅观的过程。禅观是一种精神活动,对现代人来说可以解释为一种精神解脱的东西,不完全是宗教,而是一种精神追求,更加注重人心的修炼。佛教艺术中的壁画往往抽取佛教活动中的一些场面(比如降魔),用形象语汇、图像语汇把整个体验的过程一步一步演示出来,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佛教在人类精神发展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敦煌在佛教艺术史上又占有一个极高的地位,它保存的不仅是中国文化,还是世界文明认知史上一个重要的阶段,在现在看来仍然是高峰的东西。

  我认为佛教艺术真正的精髓所在是它的“编码”艺术,它把真正的修行过程比如禅观、入定、舍身忘我到最后涅槃用图像序列呈现出来,呈现的是一个精神状态的改变。也就是说,佛教艺术可以通过图像的编排,非常巧妙、完美地将状态的改变,尤其是内心活动的瞬间捕捉到。用很简单的话来说,在佛教进入中国之前,中国艺术很少有心理层面的东西,是佛教把心理层面的东西带入中国艺术,而且佛教是最能把握心理艺术的。

  过去的研究往往忽略了其中的精髓,往往只是看到表面的东西,比如对壁画中保存的社会风俗的研究等,很少人关注到整个壁画对内心体验的呈现,很少人知道中古的敦煌就蕴藏着这么重要的图像资源,如果能够揭示出敦煌石窟对内心体验及其意念的展示,在这个层次上讨论,全世界都会有认同,这种东西是真正能够打动人的。这才是石窟艺术的主流话语,而不是说“它展现了当时的交通或服饰文化”之类。

  中国石窟艺术很了不得,但是国内的叙事可能未捕捉到最核心的东西,通常仅利用石窟艺术做社会文化的辅助图解,当然对于一般百姓来讲也有一定的意义,可以帮助他们了解过去的历史、文化等,但是仅止于这一点,就太遗憾了。现在全世界尤其西方国家对“意念”(mind)的研究是非常热的话题,从学界来讲,在过去来说有点“旁门左道”,但是现在已经蔚然成风。

  《中国社会科学报》:我有个比较外行的问题,为什么作画的人会跑到一个远离人烟的岩洞里作画?

  汪悦进:敦煌石窟不是佛寺,敦煌壁画是世俗供养人出资画的。佛教真正的禅观是不需要看画的,它是个内心的活动,最多会对着佛像冥想。那么为什么会募良匠来做壁画?从民众角度来看,反映了中国人对艺术功用的认识。早期真正坐禅的石窟是没有壁画的,有壁画的石窟并不是禅窟。中古的信徒对图像的功用有一定的认识,过去人生老病死,总要找个原因,当时佛教气氛很浓郁的情况下,可能就会说前世做了什么,因缘所致,所以你才会生病、遭难之类,解脱办法就是出资建塔、造佛、画像,更重要的是要忏悔。而忏悔就要内心过一遍前世今生的小电影。值得强调的是:佛教忏悔与天主教忏悔不一样。天主教讲个人实际做了什么。佛教忏悔者却并不知道他前世做过什么。内心忏悔便是集体的行为与共有的内容,回忆释迦本生事迹便是追忆往事因缘。在明代之前,中国佛教忏悔除南朝沈约真正忏悔自己年少罪过的特例之外,其他都是千篇一律。但内心忏悔的过程是穿越时空的想象。可以想象,将如此程序化的内心穿越画到石窟的墙上,自然有消灾祈福的功用。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冯瑶)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