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争”与“崇让”:

古代希腊和古代中国的竞争观念比较

2018-06-03 09:01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王大庆

  古代希腊,发展出世界历史上最早的且较为完备的“赛会制度”;古代中国,虽然没有产生类似的“赛会制度”,但仍存在各种比赛。

  那么,古代希腊人和古代中国人是如何看待竞争的,他们的竞争观念有哪些异同?这就是本次要讨论的内容。

  agon与“争”:古希腊文和古汉语对竞争的不同表述 

  荷兰学者赫伊津哈曾从“游戏”的角度,把古希腊充满了“游戏精神”的“赛会制度”“赛会精神”视为古希腊人最伟大的创造,而且他还考察了包括古代埃及、两河流域、古代印度和古代中国在内的几乎所有古代文明中的比赛活动,提出了竞赛活动绝不仅仅为希腊人所独有,而是一种古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社会活动的看法。

  赫伊津哈提出,在古希腊文中,与汉语中的“争”大体上相对应的字,就是希腊人所谓的“agon”。agon这个词,在希腊文中有着十分丰富的内涵,在现代英文中却没有与之相对应的词汇,从其本身的含义可以大致翻译成contest(竞赛)或compete(竞争),从其字源来看,包含着两个方面的含义,第一是指人群的聚集和集中(即“会”),第二是进行某种比赛活动(即“赛”),其中第二个方面的含义更为重要,也更为根本。

  因此,我个人认为,agon可以译作“赛会”。起初,agon仅仅用来指称所有的比赛活动,尤其是体育比赛,后来则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泛指所有带有对抗性质或比赛性质的活动。尽管如此,agon始终都没有脱离“比赛”的基本含义,因为上述的所有比赛或者带有比赛性质的活动都有其本身的游戏规则,游戏规则的普遍存在以及游戏者们对这些规则的认可和遵守,成为比赛活动得以进行的必要的前提条件。古希腊人不仅热衷于各种形式的竞赛,而且还使之社会化和制度化,“赛会制度”及其所蕴含的“赛会精神”被一些学者认为是希腊文明最重要的特征之一。

  而在汉语中,用来表达竞争或竞赛的字主要是“争”“竞”和“赛”,其中最为常用的字就是“争”。在《汉语大字典》中,“争”字的第一个意思就是“争夺”“夺取”,这也是“争”字最初的和最重要的含义。在甲骨文中,“争”字作以手取物状,《说文》:“争,引也”,段玉裁注:“凡言争者,皆谓引之使归于己”,徐灏笺:“争之本义为两手争一物。”由这种“争夺”的本义又产生出其他的几个含义:一个是争斗,较量,《诗·大雅·江汉》:“时糜有争,王心载宁”,陆德明释文:“争,争斗之争。”另一个是辩讼,辩论,《玉篇》:“争,讼也”,《正字通·爪部》:“争,辩也”,《庄子·齐物论》:“有分有辩,有競有争”,郭象注:“并逐曰競,对辩曰争。”还有一个是竞争,《广韵·耕韵》:“争,竞也”,《书·大禹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可见,“争夺”和“竞争”构成了“争”字的两个基本含义,其中,“争夺”为本义,“竞争”为引申义。

  我们把古代汉语的“争”与古希腊文的agon做比较,虽然二者都带有“竞赛”和“争斗”的含义,但在含义上却有不同的偏向和发展路径。在汉语中,“争”字的本义“争夺”有明显的情感色彩,“争夺一己之私利”的负面含义显然是其本义之一,我国古代相应的“不争”思想观念正是由此发展而来。而在古希腊文中,agon的本义“竞争”的含义则较为中性和正面,成为一切有规则的比赛或者带有竞赛性质的活动的泛称,在含义上与汉字“争”的引申义“竞争”的意思更接近。

  “竞”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作两人追逐竞技状,上部为辛,是奴隶的标志。《说文》:“競,强语也。一曰逐也。从誩,从二人。”所以,其首要的含义就是角逐,比赛。《说文·誩部》:“競,逐也”。《诗·大雅·桑柔》:“君子实维,秉心无競”,朱熹注:“競,争”。《庄子·齐物论》:“有競有争”,郭象注:“并逐曰竞,对辩曰争。”此外,与“争”相仿,“竞”字本身也有“争辩”的意思。《说文·誩部》:“競,强语也”,段玉裁注:“强语谓相争”。另外,“竞”字还有“强”“盛”的含义,可以视为其引申义。应该说,从含义上看,虽然“争”和“竞”在语义上十分接近,且有重叠,但“竞”字的含义更为中性和单一,含义上与希腊文中表达“竞赛”的agon一词更接近,其本身的含义与现代语言的“竞争”一词大体相当。与上面两个字相比,“赛”字不太常用,且更晚出现。从字义上看,“赛”与“竞”较为接近。

  通过考察汉语中用来指称竞争或比赛的这些字,我们可以认为,古代的中国人不仅已经开始有了带有竞赛性质的社会活动,而且,对这些活动背后所蕴藏的一种重要而且普遍的社会现象,即对“争”本身也有了明确的认识和准确的归纳,因此,这些字本身就透露出了古代中国人对竞争的基本看法。那就是,所有的竞争都有两个方面的内涵值得关注。第一,“争”的最重要目标就是为了得到某种“物”,既可以是精神上的荣耀,也可以是物质上的好处,在这一点上,与古代希腊人的竞争观念不乏相通之处,在希腊人看来,比赛正是为了获得某种奖励,现代英文中的“运动员”(athlete)和“体育运动”(athletics)等词汇即来自于古希腊文,古希腊文中“运动员”(athlothetes)一词的原意就是“为了获得某种奖品(athlon)而参加比赛的人”。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两个字的差别,“争”在汉语中从一开始具有“争夺”的含义,古代的中国人认识到,世间一切的冲突和动乱都来自于对包括金钱、权力、美色和荣誉的争夺,即对“一己之私利”的争夺,或曰“小人之争”,因此,古人赋予“争”字本身的负面和消极含义十分强烈,而这种情感色彩和价值导向则是希腊文的agon所少有的。第二,在汉语中,用来表达有规则的和有序的竞赛或竞争的词是“竞”“赛”等字,与古希腊文的agon在含义上更为契合,当然,“争”字本身也有这种较为正面和中性的含义,应该说,“争”字这个维度上的含义与希腊文的agon也是比较接近的,符合礼仪规范和道德准则的“君子之争”中的“争”基本上就采纳了这个含义。

  我认为,赫伊津哈只看到了中文的“争”和希腊文agon的相似和相通之处,而忽视了两者之间在词义上的差别以及情感和价值判断上的不同侧重。只有在弄清了这种“同中之异”基础上,我们才能对古代中国发展出来的“争”与“让”思想观念有明确的理解。

  古代中国的“不争”与“崇让”思想 

  针对“争”,春秋战国时代的各主要学派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不争”的思想。一方面,在个人层面上,把“不争”看作是一种美德、一种值得推崇的处世哲学;另一方面,从社会制度设计角度,如何息“争”或消除“争”的负面影响也成为当时学者及统治者考虑的问题。

  其中,《老子》中关于“不争”的论述最具有代表性。老子的《道德经》中的最后一句话提出“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遇到冲突时主动退让,不争先,不争强,所谓“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提出“不敢为天下先”。在老子的思想中,“不争”和“无为”是互为表里的,“不争”并不是一味地消极退让,而是不妄为,不强争,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不争而善胜”的目标,“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也就是说,“不争”实际上是一种高级形式的“争”,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乃至于获胜仍旧是最终的目标,即“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因此,在老子看来,所谓“不争”,绝非退出竞争,而是在竞争和进取的过程中处于谦卑的位置,不能只顾一己之私利的强争,而是应该顺其自然,因势利导,最终取得胜利。

  与老子相仿,孔子也始终把“争”视为人们对一己之私利的无度追求,认为它是导致一切冲突、仇恨和社会动乱的祸根。他在《论语·里仁》中说,“放于利而行,多怨”,为此,他提出以“义”制“利”,要求人们不要见“利”忘“义”。儒家认为,为了平息或消除对一己之私利的争夺,必须要建立起完备而合理的等级制度,以此作为分配社会利益和荣誉的标准,要求人们各安其位,各获其利。

  对此,荀子有着更为系统和完备的思考,一方面他把社会动乱的根源直指无度和无序的私利之“争”,另一方面则开出了以“礼”息“争”的药方,甚至认为“礼”的起源正是为了节制人们的欲望,防止人们的争斗。荀子所谓的“争则乱,乱则穷”可以说是先秦各派思想家的共识,也对中国后来的治国理念和制度建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作为法家学派的代表,韩非子则敏锐地看到了人类社会中无所不在的“争”,而且,他还认识到不同时代的“争”有着不同的特点:“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在这里,“竞”“逐”和“争”是同义语。他还指出,人口的增长和耕地与财货的紧张及不足是当今“民争”的主要原因。为此,法家提出了“耕战”的治国理念,主张用“法”“术”和“势”钳制和消除这些恶性的“争”。与儒家提倡有等差的仁爱和礼制不同的是,墨家则主张用没有等差的“兼爱”来息“争”。

  由此,我们看到,先秦各家学派均把“争”视为对一己之私利的争夺,并认为这样的“争”正是社会冲突与动乱的祸根,只不过在用以消除或缓解“争”的手段和方法上存在着差异。如果说老子的“不争”思想指出了一条相对消极的进取之路,那么,以孔子、孟子和荀子为代表的儒家学派则主张用“仁”“义”“礼”等较为积极的伦理和道德手段去制约甚至消除恶性的“争”所带来的危害,明确提出了作为“争”的对立面且更为积极的美德——“让”,用“让”来消解“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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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冯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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