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真善在高处汇通

——以文学经典解读为例

2018-11-02 07:44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孙绍振

  美育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让情感从马克思所批判的商品拜物教中解放出来,通过文学形象的熏陶和潜移默化,进入高尚境界

  美育提高人的审美感受力,使人易于进入文学表达的世界,在言尽处体会丰富意蕴,使人能够通过辨析理解思想的真谛,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美育最高理想乃是人的全面发展,德育、智育莫不如此。人的知情意、文学的真善美从差异处升华,最终统一

  

  我国古代传统教育理论集中于德育和智育,也很强调诗教。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只是没有明确概括为德育、智育、美育的系统范畴。最早从教育理论角度提出美育的是王国维,1903年他在《论教育之宗旨》中说:精神之能力中,又分为三部,知力、情感及意志是也。对此三者,而有真善美之理想……完全之人物,不能不具备真美善之三德。欲达此理想,于是教育之事起。教育亦分为三部:知育、德育(即意志)、美育(即情育)是也。这种知、情、意和真、善、美三者统一的观念源自德国康德。五四时期,蔡元培进一步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王国维、蔡元培取康德思想合理内核,把真善美作为人的全面发展纲领,使美育从形而上学的迷宫回到现实人生,对我国教育理念现代化具有开辟之功。马克思曾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指出:人把握世界的理论的整体理论方式“是不同于对世界的艺术的、宗教的、实践—精神的掌握的”, 这就是说,艺术的美的情感价值和理性价值是有所不同的,人不仅是理性的动物,而且是情感的动物,二者统一才是完整的人。

  美育重视审美超功利性

  美育要落实,首先要在理论上明确情感审美与实用功利的善的区别和联系。实用性在人类生存中占有先天优势,出于生存需要,情感受到理性的压抑;被压抑的情感使人产生超越实用功利的审美追求,进而把被压抑的情感索回。这种超越实用的审美追求是动物进化为人的标志之一。

  不理解美的超越性就很难从经典文本中获得精神营养。《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与木瓜相比,琼琚不但异常珍贵,而且是不朽的,二者价值明显不相等,故诗再三咏叹“匪报也”,指出友情和爱情超越实用功利。这种“不带任何利害关系”的情感使人进入审美境界。

  “经济理性人”的等价交换原则对情感具有相当的压抑性。美育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让情感从马克思所批判的商品拜物教中解放出来,通过文学形象的熏陶和潜移默化,进入高尚境界。但审美价值的潜移默化与实用功利的矛盾是长期的,光有情感很难保持定力,此时意志是决定性的。因此,美与善两种价值取向在深层又是水乳交融的,故康德又说“美是德性的象征”。在理论上不明确,就会被风行一时的反本质、去真理的解构主义所俘虏。

  比如,一位中学生为文批判《愚公移山》是主观唯意志论,是不顾客观条件地蛮干,有人称赞其富有批判精神。这种解读反映出解读者只有“经济理性”而缺乏“审美感性”,不理解愚公移山是“德性的象征”。寓言中的智叟从实用观念出发认为移山不可行,愚公则认为山体固定,子孙无限,无限定胜有限。但故事没有回避生产力低下这一客观限制,没有让愚公子孙把山移走,而是以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移走大山,通过想象力超越“经济理性”,赞扬蚂蚁搬山精神是对功利算计的超越,使人进入高远精神境界。马克思说:“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科学技术发达了,神话成为空想,马克思又说:“困难不在于理解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在一起,困难的是,它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来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愚公移山》正因表现出人类童年时代的天真纯粹以及坚守信念、矢志不移的精神,成为世世代代的精神宝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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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中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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