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水:论认知美学的理论范型、思想履历及未来方向

2017-05-15 14:00 来源:《黑龙江社会科学》 作者:梁玉水

  Discuss the Theoretical Paradigm,History and Future Directions of Cognitive Aesthetics

  作者简介:梁玉水,吉林大学 文学院,长春 130012;梁玉水,吉林大学 认知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长春 130012 梁玉水(1979- ),男,山东莱阳人,副教授,哲学博士,从事文艺学、美学研究。

  内容提要:认知美学作为当代美学原理建设的一个理论范型,有其生成的必然性。它是脑科学研究的进展、美学理论的积淀、现实研究的困局、人文社会科学新成果的启示,以及学者独特研究个性等多方因素合力作用下的结果。从认知美学理论范型的确立、思想资源的回溯、未来图景的展望等诸方面对其进行身份“定位”,阐明其理论的合理性和价值性,有助于深化美学界对这一理论范型的把握及对当代美学研究的理解。

  关键词:认知美学/理论范型/思想史/问题域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基于认知神经科学和教育学视域的审美认知模式研究”(JCKYSYJC11);吉林大学青年学术骨干支持计划项目“马克思主义美学基本问题研究”(2015FRGG05);吉林大学科学前沿与交叉学科创新项目“马克思现代性批判问题研究”(2014QY031)

  原发信息:《黑龙江社会科学》第20165期

  近年来,张玉能先生与李志宏先生就美学基本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的学术讨论,两位先生相互发难、追诘,在诸如“本质”与“反本质”、“正途”与“迷途”、“科学”与“人文”、“前进”与“倒退”等美学研究观点、方法、立场问题上攻防互辩,直接、坦荡、热烈,开诚布公,成为新世纪以来中国当代美学界不多见的学派论争现象。这场论争的直接起因是2012年在广西桂林师范学院召开的“新实践美学与中国当代美学发展”学术研讨会。会上,新实践美学、后实践美学、认知美学的几位代表性学者之间发生了激烈的论争。有学者把这场论争看作中国当代美学史上的“第三次大讨论”,认为“20世纪50年代和90年代的大讨论重点是讨论‘美是什么?’这个问题,即是一种关于美的本质的讨论,而本次讨论的重点……从本质上看是‘何以能美?’这个问题,这是体现中国当代美学研究转向的重要标志,是中国当代美学家研究视域转变的重要标志”[1]。这种看法确乎深刻地点明了这场论争在中国当代美学发展史中的作用和价值——使我们重新入思美学诸多基本问题,进而辨析当代美学研究应有的致思路向,为美学问题的研究提供方法路径和思想启示。

  一、“我是谁”:“认知美学”的理论范型 

  法国著名画家保罗·高更(Paul Gauguin)有一幅画作名叫《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表现着、表征着关于存在的根本性询问,是对人在世界中的存在身份、由来、目的的自觉思考。借用到对认知美学的理解上,这种询问也将有助于我们把握认知美学的“身份”“来龙”与“去脉”。

  关于认知美学的“我是谁”这一问题,拙文《认知美学:是什么与不是什么》曾经指出:“认知美学是美学与脑科学、生物科学、哲学、人类学等学科跨学科综合研究的思想范式和理论形态”,它以“审美认知模块”这一心理中介为结构中心,对美本质、人本质、智能、审美发生、美与美感、快感与美感、功利性与非功利性、知觉、形式与情感、审美与认识等一系列美学基本问题进行重新思考,对人类审美活动之谜进行了阐释。该文对美学界关于认知美学的几个理解误区也进行了简要的、必要的澄清:(一)认知美学是“认识审美活动”的美学,而不是“把审美活动当作认识活动”的美学,不能武断地称认知美学是认识论美学。(二)认知美学是否定“美本质问题研究”的美学,而不是否定“美学问题研究”的美学,认知美学反对“美本质”问题研究不是简单的“反本质主义”。(三)认知美学是主张“美学研究科学化”的美学,而不是推崇“美学科学主义”的美学,不能否认认知美学中的人文精神和情意向度。(四)认知美学主张以人类智能为逻辑基点,但不是非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而是马克思主义美学发展的新形态。历史唯物主义从来不排斥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从来不否定认识论价值,也从来没有否定包括感知觉、想象、抽象、情感等人类心理能力的发展过程。(五)认知美学是以功利性为审美活动的前提,不是导向狭隘功利主义的美学。功利性是审美活动发生和实现的内隐性、内在性机制,同时又在实质上构成着美学的价值论维度。通过这样的阐述,大致对认知美学的理论言说及致思理路进行了说明和解释,也可以部分地回应一些学者关于认知美学的不准确“认知”。例如以为:认知美学是没有本体论的认识论美学、认知美学是没有本质论的经验论美学、认知美学是没有人文精神的自然科学等等。

  当然,理论范型及其理论身份是在横向理论格局和纵向理论发展中获得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坐标的。横向理论格局是逻辑较量,是“论”;纵向理论发展是思想扬弃,是“史”。正是在与实践美学、后实践美学、新实践美学等美学流派或理论范型的“差异化”比较、扬弃、建设和发展中,认知美学逐步明确了自己的研究思路、建构起自己的理论模型,形成了自己的美学话语,确立了自己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Lakatos),设置了自己的“理论硬核”“辅助阐释带”和“方法论机制”,从而具有了相应的理论“韧性”,在面对复杂审美现象的时候,“有能力抵抗经验事实的挑战”。在一定意义上说,认知美学是中国本土当代美学理论合理重建和话语创新的积极思想成果。 

  二、“我从哪里来”:“籍贯”“出生地”与思想履历 

  如同我们中国人若要有个合法的身份证,必得有个合法的出生证一样,认知美学的身份证,可能也需要有出生证来证明。这就需要谈谈认知美学的出生及其出身。如果再用一个中国人常用的籍贯和出生地的说法,也许可以这样说,它有个美学的籍贯,但出生在认知科学这块土地上。那么问题来了,它还是不是美学的孩子?因为在很多人看来,它长着一张不同的脸,仿佛不是美学的嫡出。这张美学面孔由于其言说方式和致思方式的“特立独行”而不合于传统美学之群。这倒让人忍俊不禁地想到了这样一个情形:一个小朋友来到一群小朋友们当中,竟然无法一起愉快地玩耍。这种接受障碍和认同障碍有理论共同体因素的左右、有人文主义的学科意识形态偏见的影响,但根本上说,还是在美学的学科属性和基本问题上存在理解误区。

  认知美学到底有着怎样的发展履历呢?说得宏大一些,“这是由经验主义美学传统的‘思想背景’、美学研究的‘问题瓶颈’、当代自然科学发展的‘条件给予’以及按照美的规律构造世界、重塑感性的‘历史诉求’所共同形成的美学研究趋向。”[2]说得朴素而平实一些,就如李志宏先生自述:我比较关注根源性、基础性问题;文学研究以文艺理论为基础,文艺理论以美学为基础,美学同心理学密切相关,心理学的诸学派中,发现认知学派最具科学性,而认知心理学又要以认知科学为基础。这样就一直追溯到认知神经科学之中,最终走向了“认知科学与美学”交叉研究的道路上。

  1998年,李志宏先生发表《中国当代美学三大基本问题研究辨正》,提出:“所谓审美,就是人在无功利需求状态下,由观照事物形式一形象而产生愉悦感觉的行为。因此,功利性是审美关系的基础条件,而非功利性则是审美关系得以形成的决定性因素。在审美关系中形成的‘美的’感觉经由对象化、客观化过程成为人们认识误区中的虚空的存在物——美。”[3]这篇文章中对“审美”“美概念”“美”“意识能力的发展”“功利性与非功利性”等问题已经进行了相对明晰的表述。

  当时有人提出,这种论点倒是与众不同,但它是个什么东西呢?——“于是就觉得自己的这套想法要有个名字。按照惯例,美学学派依照其基础命名,自己的美学论点是在认知神经科学基础上形成的,那就叫做‘认知美学’吧。1999年,正式在文章中表述为认知美学。”此后我们知道,西方将在认知神经科学基础上形成的美学命名为“神经美学”(Neuroaesthetics),由英国的视觉神经科学家塞米尔·泽基(Semir Zeki)首次提出,时间也是1999年。

  1999年发表的《“美是什么”命题辨伪——认知美学初论》一文指出:“只有破除掉该命题的束缚,代之以‘美概念表示什么’命题,才可使美学研究的思路获得解放;审美关系是在一般功利关系基础上转化而成的,其转化的关键因素,是人形成了新型的认知方式,可以对事物形象产生非功利的愉悦感觉。这种感觉被称之为美、形容为美。因此,美概念本是对主观感觉的表述,不是对任何实体性对象事物的指称,‘美是什么’命题不能成立,‘美本质’问题也不应存在。”[4]

  2000年,以《论人类主体认知在审美中的决定作用——从实践美学到认知美学》为题,对实践美学进行了批判性反思,提出:“审美与非审美的临界点不应表现在将人类与动物区别开的实践活动上,而应表现在将现代人类与早期人类区别开的智力活动上。现代人类智力活动的特点是具备了完全的抽象思维能力,能够形成非功利的认知方式。这种认知方式所引起的快感不同于功利性认知方式下的快感,由此形成‘审美’这一现代人类特有的精神活动领域。所以,在审美活动的生成过程中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实践而是人类主体的非功利认知方式。”[5]并指出,实践美学曾富有前瞻地提出,美学通过审美心理学“将从真正实证科学的途径来具体揭示我们今天只能从哲学角度提出的文化心理结构、心理本体、情感本体的问题。”[6]90-91“在一定程度上,认知美学从事的正是实践美学已经看到但却没能认真从事的工作。”[7] 

  2001年,《亟待弥补的忽略:马克思主义美学发展中的科学问题——认知美学再论》一文对美学研究的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方法、功能做了辨析:“对美学研究来说,只有在马克思主义一般原则指导下,针对不同层面的问题,统合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两大方面的积极成果才有可能取得成效。……如果一味地试图以人文社会科学的方法来解决本属于自然科学的问题,只能是无功而返。”[8]

  2002年,《中国当代美学的理论支点:人的本质还是人的智能》一文认为,实践美学与后实践论美学“以人本质解释美本质”的共同问题在于“它们只看到审美是人与动物的区别,没看到审美还是早期人类与现代人类的区别”,提出:“审美发生及审美本质所来依赖的决定性因素不是实践、自由、理想等人的一般本质,而是人的智能水平,即完全抽象思维能力,这才是美学研究正确的理论支点。”[9]

  认知美学作为一种理论范型的基本观点和思想框架在2002年的时候基本上已经确定了。2011年,《认知美学原理》的出版又系统化地进行了阐述。2012年之后,认知美学与张玉能先生的新实践美学等美学范型之间的学术交流和对话更加集中而频繁起来。这种对话微观上看是学术观点之间的争鸣,宏观上看,则是中国美学学者深入对话、推进当代美学建设性发展的理论实践。

  2013年,李志宏先生在《马克思主义美学的科学化维度——“知觉模式说”概论》一文中集中探讨了认知美学的核心论点,即“知觉模式说”,指出“知觉模式是指认知结构中与特定的客观形式信息相对应、与特定价值认定和情感倾向相联系的较稳定的神经活动方式”[10]。认为“审美的关键环节是认知结构中的知觉模式。知觉模式是在认知经验中形成的神经结构,对外连接着客观事物的形式信息,对内连接着身体的情感体验。由此,特定形式与特定情感之间建立起稳定的联系;人一见到对应的形式就直觉地产生美感。美感不是被‘美’所引发的,而是被与知觉模式相匹配的形式所引发。引起美感的一般事物被称为美的事物,从而被人为地赋予审美属性和审美价值,又被误以为是‘美’”[11]233。

  在这篇文章中,李志宏先生对其思想研究的线索、路径、资源也做了自我总结和回顾,即,“总体来说,美学研究的主体主导论路径由康德所开辟;马克思为这条路径奠定了唯物史观基础;阿恩海姆的格式塔美学引入了自然科学的方向;认知美学的知觉模式说进一步应用现代认知科学成果初步形成了完整的阐述。”[12]

  以上,是谈了认知美学“履历”的两个方面,即生成履历和思想履历,前者是它的思想萌芽、发展、成熟的理论生长过程;后者是它的思想资源、思想史线索以及理论发展路径。值得一提的是,这条思想史线索和理论发展路径与李泽厚所主张的“回到康德”以及循康德、马克思、皮亚杰前行的主张是基本一致的;同时,这条路径也是对20世纪80年代发生的文艺学、美学“方法热”的自觉接续和重新思考。这种对认知美学思想史储备和思想路径的“认知”,有助于我们在一种“被置入美学史问题演进中的认知美学”的意义上理解认知美学。 

  三、“我到哪里去”:未来的方向与新问题空间 

  李泽厚先生在《美学四讲》中谈到:“所谓美学,大部分一直是美的哲学、审美心理学和艺术社会学三者的某种形式的结合。比较完整的形态是化合,否则是混合或凑合。在这种种化合、混合中,又经常各有不同的侧重,例如有的哲学多一些,有的艺术理论多一些,有的审美心理学多一些,如此等等。从而形成各式各样的美学流派、派别和现象。”[6]9不同的美学理论之所以不同并造成多元并存的理论格局,正在于它对这些问题的侧重点不同以及受不同条件所限的研究深入程度不同。由于不同历史时期的政治、科技、经济、文化、社会等诸多因素的介入或导向,美学研究就发生着不同的“转向”“转型”,由于学者各自的知识结构、研究兴趣等等原因,美学的入思路径、研究方法、理论风格等又各有体现。美学研究也就呈现出“碎片化”“多元化”等现象特征。

  在《走我自己的路》中,李泽厚先生也提到:“真理是一个由许多方面构成的整体。因而,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途径、不同的问题、不同的要求去接近它;接近的层次、侧面可以不同,所追求达到的目标可以不同”[11]230;“多层次、多侧面、多角度、多途径、多目标、多问题、多要求、多方法,互相补充,互相完善。”[13]235对于美学而言,亦是如此,美学的最终的“真理”也将由美学研究者这个学术共同体围绕着“美学”问题辐辏并进、共同完成。这是无疑的。

  美学固然可以有很多种形态,但是,“比较完整的”、较为完善的形态应该是哲学、审美心理学、艺术社会学三者的“化合”。通过这种化合,解答美学之问,揭示美学之谜,完成美学建设。换言之,美学作为理论应该讲透三重“理”,即哲学反思层面的“哲理”、科学研究方面的“真理”,以及美学实践、美学对生活世界的介入与互动等方面的“伦理”,这应该是“化合”形态的美学研究所内含的“建设性内容和结构性维度”[14]。在这三个维度的“理”中,在科学意义上进行美学研究的“真理”之维无疑只能是随着自然科学的伟大进步而不断显示“真身”。不断实现这种“化合”,应该是美学研究的未来。而事实上,这样一种可能性正在变得现实,并越来越清晰。

  能讲清楚的美学问题都应该能够讲清楚。没有讲清楚的、讲不清楚的很多美学问题,有的是由于语言的混乱使用而导致思维歧路,误入“死胡同”;有的是由于自然科学尤其是关于人的“身体—心智”问题研究的生物学、脑科学、神经科学等学科的进展还没有做出充分的揭示。也正在这个意义上,由于功能成像技术及研究方法的革命性进步带来的脑科学的飞速发展,给今天的美学研究带来了新的生机活力、可能性、问题空间、未来想象。

  那么,认知美学会“通向哪里”呢?它可能开辟的美学场域有哪些呢?就目前来看,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 

  1.在“脑科学+”“认知神经科学+”“社会认知神经科学+”的意义上,认知美学将通向基于美学问题研究导向的认知神经科学实验研究,也就是说,进行真正的以美学研究为目的的审美神经实验设计,较为系统而全面地对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不同年龄等的审美主体进行研究,对不同风格、不同质料、不同时代、不同形态等的审美对象进行分析,对审美活动中主客体关系及影响因素、指标及相应阈值等问题进行发现。而不是跟在脑科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后面拾拣一丁半点儿科学语料。

  2.通向跨学科、多学科、交叉学科团队合作、协同创新的大科学研究。美学研究的“大科学化”“实验化”“协同化”将成为美学研究“化合性”开展的重要方式,形成在“问题导向”下,在“一个问题就是所有问题”“所有问题将解决一个问题”框架中的研究努力。

  3.新的科学技术进步尤其是信息技术、网络技术、脑科学、人工智能等学科的发展,一方面会推动审美理论模型与审美智能模型的建构以及审美机器人的研究;一方面也将为美学带来了一系列新的伦理考量和哲学反思。如人的大脑皮层的芯片植入带来的人之为人的“自然”限度;智能机器人及审美机器人的设计带来的机器人在何种程度上靠近“人类”的边界;新的美学场景,如二次元虚拟世界带来的审美及其认知;“云平台”“云计算”“VR(虚拟现实)”等新技术、新方式带来的全新生活及审美体验,等等,这些都将是今后美学研究需要面对的科幻一般的真实的世界。

  4.随着医学、药学等研究的进步尤其是神经技术的发展,神经改造、感觉改造将变得真实可控,神经内科的药剂制导、神经营养,神经外科的手术操作,将会对人的感觉系统进行升级、改造。就像我们今天整形美容已经变得生活化了一样。实现外部面容和内部感觉的“审美”改造,调控审美认知及判断,这都会带来很多新问题。但是,我们已经走在了通向“神经社会”,迎接“神经技术”“神经革命”的道路上。

  5.社会认知神经科学、美学、计算机科学、互联网、云计算等联姻,对社会文化、审美现象进行大数据分析和量化研究,可以进行社会审美信息数据库的建设,为审美人类学、社会学、文艺学等学科研究提供重要的实证研究和量化数据。也将引起相关学科的“升级”与“改造”,并培育学术增长点,催生一系列新生学科、方向。

  6.美学、艺术学、认知神经科学、教育学等学科的互动,可以通向美育科学化路径研究;新媒体、认知神经科学、艺术学等学科的联合对艺术传播规律与路径探索有极大的启示;全球化、人类学、新媒体、社会认知神经科学、艺术、美学等综合研究,有助于发现艺术与审美经验跨文化传播规律与路径。

  7.认知美学对空间、社会、城市、环境、认知、审美的关注,能够通向人类生活世界审美化的新“认知”。商品、广告、市场、消费、身体、认知神经科学、美学等将为现代商业及文化创意产业提供具身认知及研究助力。 

  8.哲学、社会学、经济学、历史学、认知神经科学、美学等学科协同,能够在哲学的意义上反思人类生活新问题、新现象,进行存在关怀、意义询问、美学引导、价值建构。当然,这些问题和现象只有在唯物史观视野中,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进行唯物的、历史的分析,进行科学的解释、系统的反思才能真正得到理解。

  以上只是认知美学可以预期的部分问题场域。有理论想象,也就有了研究方向。认知美学的这些具有未来可能性的探索空间将开阔美学研究的界面。科学而不科幻。张玉能先生曾说,“认知美学走入了科学主义的死胡同。”而以上诸多由认知美学出发而汇通的研究路向和问题场域,无疑表现出一种“看得见的远方”。

  真正深入美学研究的学者是实事求是的、与时俱进的、富有远见的。近年来,李泽厚先生对脑科学很是关注,在多个场合和访谈、对话中屡屡提及。比如2008年4月在《李泽厚:关于美育代宗教的杂谈答问》中说:“期望有一天脑科学通过神经元的通道、结构等等,来实证地解说人的许多心理,其中包括人性能力的认识(理性内构)、伦理(理性凝聚)、审美(理性融化),也包括有关宗教信仰的感情问题亦即有关‘神’的某些问题。”希望很多没有讲清楚的问题,能够“在未来的生理学——心理学亦即脑科学高度发达的帮助下,来个现代化的转换性创造,使当今人们能从对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以及福柯、德里达等的迷恋中脱身出来,吸取杜威、怀特海、皮亚杰等人的而一些建设性思性,创造二十一世纪的新哲学”。又说:“最近我读杰拉尔德·埃德尔曼(Gerald Edelman)的书,极感兴趣。这位当代神经科学大家继承了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让·皮亚杰(Jean Piaget)的路向,从脑科学即神经科学(Neuroscience)出发,强调意识(Consciousness)绝非实体,而是大脑神经元沟通、交流的化学动态过程(Process),也就是我以前所说动力学的‘通道’‘结构’。这个过程也就是‘通道’‘结构’的建立。这个过程一停止运作,意识、心灵、灵魂就不再存在。”[18]208-209

  按照现在很多学者的看法,李泽厚先生也应该是个科学主义者。但是李泽厚先生说:“我不是什么‘科学主义’,但也确不同于现代大哲如海德格尔等人反对和贬低现代科技。我仍然对之寄予厚望。尽管现代科技潜藏着毁灭整个人类的极大危险,为人类历史所从未曾有,但我以为只要重视历史、讲究生存,可以相信人类终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特别是对人的头脑进行了深入研究之后。”[18]208 

  四、认知美学与新实践美学:论争之外的某种共识 

  认知美学所进行的理论探索、构建及其发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脑科学时代美学研究的自觉的理论范型。客观地说,相对于人的心智这个“内宇宙”的纵深度而言,脑科学研究也还是处在发展的“baby stage”阶段,对于人的“内宇宙”的认识,对于人的身体与智能的“认识论发现”也还只是冰山一角。但是,这个初步的关于脑的认知地图已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为我们的美学研究做出知识论奠基。

  从20世纪80年代文艺学美学方法热以来,受神经生理学、心理学等学科影响,不少研究者从神经生理学、心理学等角度探索过美学问题。例如张玉能先生多年来在“深层审美心理学”方面多有论述,更有《审美意识与大脑定位》一文,对美学与认知神经科学的交叉学科研究进行了探索:“人类的审美意识是人类神经系统的机能,人类的审美显意识、审美潜意识、审美无意识对应着大脑的不同层次和不同功能区。”也有与认知美学的“知觉模式”“认知模块”说相近的“模式”观以及动力定型说:“主观组织的现象提出,不是重复本身帮助记忆,而是通过重复使大脑建立模式并对材料进行自己的组织。”[20]还认为,审美意识的特征“在神经系统的功能和机制上来看也就是千万次的实践活动的重复而形成了一种动力定型,这种动力定型分别在新皮质、古皮质、旧皮质上形成比较固定的功能区,同时又与联合区的整合功能相互作用,就形成了自动化、系统化的心理活动……”[20]在《审美心理结构的动力学》一文中,认为“在一定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审美发展史和艺术发展史也就是人类审美心理结构的动态展现,或者说是人类审美心理动态结构的彰显”,并且提出了“我们可以建构一门审美心理结构动力学或者审美心理动力结构学来研究审美心理(审美意识)的动态结构”[19]的理论设想。这些观点与认知美学的基本观点是存在某种沟通和相通之处的。再如,“人的这些认知能力是在人类社会实践的过程中产生发展起来的,它们构成为一定的认知结构,并积淀在深层心理结构和深层审美心理结构中,成为‘动力定型’的条件反射活动,使得人的认识活动系统化,自动化,自由化。”“我们可以看到,在美和审美及其艺术的实践活动中,认识活动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它既是整个美和审美及其艺术的实践活动的起点,也是它们的终点。如果没有审美认识,审美情感和审美意志就不可能生成。”[19]深入地进行比较,会发现新实践美学与认知美学之间在对审美功利性与非功利性的理解,对康德“图式”的理解和唯物论的、实践论的转换,对认识活动在审美活动中的作用,以及对诸如“一见钟情”现象的解释上,尽管还有很多不同甚至冲突之处,但还是有很多相近甚至可以相通的地方。这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明新实践美学与认知美学都受到了20世纪50年代中国美学大讨论及20世纪80年代文艺学美学方法热推动美学创新的思想营养,它们都是在实践美学这块土地上开出的理论之花,是实践美学基础上的新发展。

  认知美学在理论范型确立的基础上还将要继续丰富自己的问题论域,打开研究空间,让理论更立体、丰满。在哲学维度的“哲理”反思层面、在科学维度的“真理”发现层面,在实践维度的“伦理”层面不断加强内容化合、方法化合,在理论的真值性和价值性等诸多方面不断做出新建设。而新实践美学在一些问题尤其是美本质问题上的观点确也有差强人意之处。将美本质问题作为美学研究首先要确定的问题,这种观点是观念先导、理论先行,不利于美学问题研究和美学学科建设。只有正确看待并评价“美本质”问题,破除在“美本质”问题上的误解,新实践美学在美学研究的道路上才会有实质性的推进。

  通过对认知美学理论范型的确立、思想资源的回溯、未来图景的展望等诸方面对其进行考察,将它放在西方美学及当代中国美学发展的思想地基上来认识、放在当代中国美学发展的困局及破局中来看待、放在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新生长点的立场上来思考、放在美育科学化进展及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历史诉求中来理解,给它一个理论坐标、一个理论定位,我们才能更深入地、更好地认识和把握这一理论范型,并阐明其理论价值,讨论其理论问题。理论是要不断发展的,论争是永远必要的。我们关注认知美学、新实践美学之间的论争,一方面要辩其不同,在讨论中“去伪存真”,给我们今天的美学研究指出新路径建设的可能性和新问题研究的开放性;一方面要发现共识,这种共识发现在当前美学研究中将更具有积极的建设性意义,通过找到可以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学研究作知识基础和思想奠基的共识,来推动我们美学理论内容和维度的“化合性”建设。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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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张玉能.审美意识与大脑定位[J].青岛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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