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海峰:文化哲学视野中的文化概念

——兼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理论

2017-05-31 15:00 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 作者:仰海峰

  Concept of Culture in the Perspective of Cultural Philosophy:On Cultural Critical Theory in the Western Marxism

  作者简介:仰海峰,北京大学哲学系。北京 100871

  内容提要:广义文化的内容非常广泛,指与人相关的一切行为与结果,是与自然相对应的概念。在这个意义上,只有与自然相对比,才能理解文化的意义。狭义的文化概念,即与经济、政治相对应的文化概念,这个意义上的文化概念与人的思想意识相关。从思想观念的意义上来讨论文化,可以把文化划分为以下三个层次:一是沉淀在人心灵深处的文化模式,这种模式更多的是体现了人们的自发观念。这些自发的观念包括风俗习惯、面对外部世界的刺激而产生的自发心理意识以及无意识选择、自发的情感与意志力等,它们形成一种文化结构,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并扩展到整个民族的生活,形成个人与集体的惯性行为系统。二是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观念。从文化的趣味来区分,可以把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分为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法兰克福学派的文化批判理论对此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认为大众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和消费社会的兴起直接相关,大众文化以及与之相关的文化工业体现了资本的内在要求,造成了社会的同质性。文化的第三个层面,即文化的形而上层面、人类的理想层面,它为人的存在及其历史提供最终的根据。在历史的演进中,正是文化的这一部分沉淀为人们的集体无意识,并对人们的日常行为产生直接的影响。在这个层面,文化的指向是如何让人得到真正的解放,从而实现人的潜能、实现社会的和谐。

  关键词:文化/文明/文化结构/大众文化/集体无意识

  标题注释: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重大基础理论问题研究),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16AZX002)。

  原发信息:《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7年第20171期

  “文化唯物主义”是英国当代著名文化理论家雷蒙·威廉斯阐发并倡导的一种理论与方法。在这种理论方法中,文化不再仅仅作为一种“上层建筑”而存在,而是直接成为了“基础”的组成部分,文化本身就是社会的基础,威廉斯正是从这种认识出发,提出了“文化唯物主义”这一崭新的哲学方法。在威廉斯的“文化唯物主义”的理论逻辑中,强调文化的物质性和生产性是要还原文化作为社会基础的应有地位,突出文化的实践性和创造性,揭示文化作为社会斗争场域的政治意义,这已被学界所广泛接受。然而,对于什么是文化以及文化的真正内涵是什么,学界则有不同的认识。实际上,文化概念的内涵十分复杂,正如威廉斯自己所说的,英文里有两三个比较复杂的词,文化(culture)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不仅因为“文化”这个词有着复杂的演变史,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在不同的学科及不同的思想体系中,文化都被看作是一个重要的概念。①本文将从文化哲学的角度对文化概念进行分析,以就教于方家。

  一、广义的文化概念及其与文明的区别 

  自1871年E·B·泰勒在《原始文化》一书中对“文化”加以界定以来,根据《新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说法,文化这个概念大约有160多种定义,有的学者甚至认为有300多种定义。更为复杂的是,人们讨论文化时,往往又会与文明(civilization)纠缠在一起。因此,在关于文化概念的讨论中,首先需要将文化与文明这两个概念进行区别。

  《新不列颠百科全书》对文化做了这样的界定:“文化可能被界定为人类的独特行为以及与这种行为相关的物质对象;文化有语言、观念、信仰、习俗、符号、制度、工具、技术、艺术作品、仪式、礼节,等等。”这个定义,明显受到了泰勒的影响。泰勒认为:“文化是一个复杂的总体,它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获得的能力和习惯。”②美国人类学家赫斯科维茨进一步将这一文化概念具体化,认为文化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文化是学而知之的;文化是由构成人类的生物学成分、环境科学成分、心理学成分以及历史学成分等衍生而来的;文化具有结构;文化可以分为不同方面;文化是动态的;文化是可变的;文化显示出规律性;文化是个人适应其整个环境的工具、是表达其创造性的手段③。在此基础上,克莱德·克拉克洪在《人类之镜》中,把文化逐次界定为:一个民族的全部生活方式;个人从他的群体获得的社会遗产;思维、感觉和信仰方式;来源于行为的抽象;人类学家关于一个人类群体真正行为方式的理论;集中的知识库;对多发问题的一套标准化适应方式;习得行为;调节和规范行为的机制;适应外部环境和其他人的一套技能;历史的沉淀。④

  从这些学者的描述中可以看出,文化是与人相关的一切行为与结果,是与自然相对应的概念,指称人的一切活动及相关结果。因此,文化的内容非常广泛,凡是与未被人所影响的自然相对立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文化的内容。在这个意义上,也只有与自然相对比,才能去理解文化的意义。正如李凯尔特所说:“自然和文化这两个词并不是意义明确的……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保持本原的意义……自然是那些从自身中成长起来的、‘诞生出来的’和任其自生自长的东西的总和。与自然相对立,文化或者是人们按照预计目的直接生产出来的,或者是虽然已经是现成的,但至少是由于它所固有的价值而为人们特意地保存着的。”⑤如果说在人类社会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自然还保持着其原初样态的话,那么随着现代社会的产生,特别是随着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自然日益被打上了人的印记,自然日益被社会化了。这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批评费尔巴哈的自然主义人本学时所说的:费尔巴哈想寻找未被现代理性所污染的、最能体现人的原初类本质的自然,并以此来摆脱异化,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因为这种未被人的活动所影响的自然,恐怕只有在太平洋的某个岛屿上才存在。⑥ 

  谈到文化概念,就不能不讨论文明一词。通过对文明(civilization)一词由来的考证,威廉斯认为:“文明通常被用来描述有组织性的社会生活状态。”⑦从这个界定中可以看出,文明一词的内涵更多地与文化的精华部分相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柯勒律治将文明与举止的优雅联系起来。作为一种体现文化进步与个人自由的状态,文明与野蛮形成了对比。汤因比认为,文明是一种通往高尚精神生活的过程,“在这每一种文明中,人类都是试图超越起码的人性——即超越原始的人性——以达到某种更高尚的精神生活”⑧。在本文的讨论中,文明一词是作为“文化的精华”意义上来使用的。

  当然,上述关于文化的理解还是太宽泛了。随着知识的发展与学术分工的细化,文化概念的内涵在不同的学科中有着不同的理解,人们对其内容也从不同的视角进行了分类。比如从社会结构入手,可以将与人类活动相关的文化区分为物质层面(经济)、制度层面(政治)和观念层面(思想)。如果考虑到制度或者与具体的组织结构和形式相关,并取得物质性的外表,或者与人的观念或思想相关,体现为一种观念性的存在;那么,又可以将文化区分为物质文化和观念文化两个层面。在霍尔和尼兹看来,在这样的区分中,文化包括以下内容:“(1)思想、知识(正确的、错误的或未经证实的)和处事规则;(2)人工制造的工具;(3)社会行动所产生的产品,并且能为进一步的社会生活发展所利用。”⑨这里,文化就体现为物质文化和符号文化。对于某些学者来说,他们可能更为看重物质文化对人的存在与社会发展的意义;对另一些学者来说,他们可能更为看重观念文化或符号文化对于人类社会和人的决定性意义。在后一种理解中,文化的内涵逐渐被狭义化了,即主要从符号出发来理解文化。比如格尔兹就说,他对文化的理解是从符号学出发的,从这一视角出发,“人是悬挂在由他们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我把文化看作这些网,因而认为文化的分析不是一种探索规律的实验科学,而是一种探索意义的阐释性科学”⑩。

  把文化看作是一种符号,不仅是许多文化人类学家的观点,而且也成为一些哲学家的重要理念。卡西尔在《人论》中就认为,人是一种“符号的动物”。针对仅将人看作是理性动物的这一传统定义,卡西尔以乌克威尔的动物功能圈思想为起点来阐述他的《人论》。乌克威尔认为,每一种生命体都不是在消极的意义上适应环境,而是符合环境。虽然它们在解剖学结构上并不相同,但它们各有一套察觉之网和一套作用之网,即一套感受器系统和一套效应器系统,前者帮助它们接受外部刺激,后者帮助它们作出反应。相比而言,人类生命具有一个新的特征,即在这两个系统之间存在着第三个环节,即符号系统。卡西尔认为,这是人所特有的系统,这个系统的产生改变了整个人类生活,使人不仅生活在更为宽广的实在之中,而且使人还生活在新的世界中,即新的符号世界,也就是文化世界,“语言、神话、艺术和宗教则是这个符号宇宙的各部分,它们是织成符号之网的不同丝线,是人类经验的交织之网。”(11)可见,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人生活在符号之网中,以符号为表征的文化构成了人类生活的文化圈。帕森斯则从行动理论的视角提出,社会系统涉及三大体系,即自然体系、行动体系和文化体系,从而形成一个互动体系,文化通过提供一个行动者共享的符号意义系统,不仅有利于人的沟通,而且形成了行动过程中无法摆脱的规范系统。 

  二、与思想意识相关的狭义文化概念及其三个层次 

  从上面的讨论中,我们可以理解狭义的文化概念,即与经济、政治相对应的文化概念。我们可以把这个意义上的文化概念,进一步限定为与人的思想意识相关的概念。近代以来的意识哲学以及关注潜意识的精神分析理论对此有深入的分析。

  在讨论人的意识结构时,弗洛伊德将其区分为潜意识、前意识和意识。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解,梦的动力来源于潜意识,潜意识可以体现为两个层面:一是由婴儿期欲望压抑而形成的意识,这种意识通过梦境而表现自己,《释梦》就是对此的讨论;二是“遗念”,比如在前一天的意识,由于遗忘而被永远遗忘,从而成为潜意识。(12)与潜意识直接相关的是前意识,在《释梦》中,弗洛伊德以梦的来源为例讨论了潜意识与前意识的关联与区别。他认为,梦的欲望有三种来源:(1)它是在白天被唤起,由于外部条件原因没有得到满足,被留到夜晚;(2)由白天产生,但同时就被排斥,这样被留到夜晚的欲望就是被压抑的欲望;(3)与白天生活无关,只是在心灵中被压抑的部分,如婴儿期的性欲望等。(13)第一类欲望就是前意识,第二类则被赶入了潜意识中。意识是一种带有稽查能力的意识,弗洛伊德将它与“自我”联系起来。意识对潜意识具有监督作用,即使在梦中,潜意识的实现也受到意识的检查,从而变相地表现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意识具有反思的能力。

  在后来的《精神分析引论新编》中,弗洛伊德将上述意识结构的区分表述为伊底、自我与超我的区分。伊底就是无意识领域,它不知善恶、不知价值,只与快乐原则相关,力求本能的发泄。自我则与“心里的最表面的或前意识(知觉意识)系统”相关联,它既是伊底的一部分,又与外界相联系,将外界的消息传给伊底,“自我为了伊底的利益,控制它的运动的通路,并于欲望及动作之间插入思想的缓和因素,并利用记忆中储存的经验,从而推翻了唯乐原则,而代之以现实原则”。自我既奠基于伊底之中,又超越于伊底之上,相比于伊底,自我具有心理综合的功能,并进而控制本能。自我控制本能的标准源自于超我,“超我是一切道德限制的代表,是追求完美的冲动或人类生活的较高尚行动的主体”。(14)在与超我的联系中,自我有了努力实现的理想,并自我监督、保持良心。在这里,如果说自我是与个人相关的意识活动,那么这种意识的建构与超我是分不开的,超我体现的是社会群体层面的意识,这是自我能够反思自身的依据。

  在本文的讨论中,如果我们从狭义文化的意义上将弗洛伊德的思想作进一步引申和类比的话,那么,伊底则类似于沉淀在我们心中的文化无意识,这种文化无意识在一定意义上构成了我们行动的最初模式;自我实际上就是我们的日常意识,这种意识既包括行动的感性意识,也包括相应的理性思考;超我则是体现文化理想与准则的内容,这种内容在社会生活中以意识形态的方式表现出来。 

  从思想观念的意义上来讨论文化,可以把文化划分为以下三个层次:

  1.文化的形而上层面

  文化的形上层面为人的存在及其历史提供最终的价值根据,在历史的演进中,正是文化的这一部分沉淀为人们的集体无意识,并对人们的日常行为产生直接的影响。在这个层面,文化的指向是如何让人得到真正的解放,从而实现人的潜能、实现社会的和谐。这种理想在人类社会中源远流长、根深蒂固,这也是人之为人的重要特征。早在中国的古代,就有大同社会之说,而在西方,柏拉图的“理想国”、莫尔的“乌托邦”同样体现了对理想社会及人的理想存在状态的诉求。

  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将这个层面的文化置于宗教、艺术与哲学中。在这个层面上,绝对精神得到了自我实现,在这种自我实现中,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都摆脱了外在的压力与束缚,达到了内在的和谐,形成绝对知识。“这种把自己从其自身的形式中解放出来的过程,就是最高的自由和自己对自己有了确实可靠的知识。”(15)在这个意义上,文化可以表述为这个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这构成了引导社会发展的思想观念。马林诺夫斯基认为,正是文化才使人得以成为人,文化是人自我实现的重要境域,“文化把人类提高于禽兽之上,并不是由于给人类以其所能有的东西,而是指示给他看其所能奋斗追求的目标”(16)。文化提供了人类存在的意义系统,论证了人类存在的意义世界。文化正是以其指向理想目标的力量,改变着人的先与的状态,使人成为人自己。格尔兹把文化看作是一套控制行为的符号手段或体外信息源,是人天生能成为什么和实际上成为什么之间的中介,他认为人们的观念、价值、行为方式,甚至人们的感情、神经等,都是文化的产物,“成为人类就是成为个人,我们在文化模式的指导下成为个人;文化模式是在历史上产生的,我们用来为自己的生活赋予形式、秩序、目的和方向的意义系统”(17)。虽然格尔兹反对普遍意义上的文化模式理念,但即使从独特性入手,这种意义系统在其高级的形式上,是不同文化模式中的人进行提炼与论证的,仍然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2.沉淀在人心灵深处的文化模式

  这种沉淀在人心灵深处的文化模式更多的是体现了人们的自发观念。这些自发的观念包括风俗习惯、面对外部世界的刺激而产生的自发心理意识以及无意识选择、自发的情感与意志力等,它们形成一种文化结构,正如本尼迪克特在讨论“文化模式”时所说的,“这些文化结构将生活模式化,并对参与这些文化的个人思想与情感加以限制”。(18)这种无意识层面的“文化模式”具有整合与培植的功能,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并扩展到整个民族的生活中,形成个人与集体的惯性行为系统。

  每个民族由于这种自发层面的文化不同,就会有不同的行为方式与风俗习惯。在《人文类型》中,弗思一开始就写道:“英国人见面致意时互相握手;法国人高兴起来就拥抱和亲吻双颊;讲礼貌的奥国人用嘴唇接触女士的手背,表示敬意;波利尼西亚人用贴紧鼻子来相互致意。这种种不同的规矩礼貌,在使用的人看来,都是合适的,可是在不使用的人看来,却是有趣的或可笑的事。”(19)作为人类学家,弗思是从种族入手来探讨相应的心理特征,但实际上,这些行为方式体现的是沉淀在人们心灵深处的文化模式。这种心灵深处的文化才是真正影响人行为的东西。在二战时期,为了打败日本,本尼迪克特受命研究日本,以求弄清日本民族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这个研究课题的任务是要了解“日本人的思维和感情的习惯,以及这些习惯所形成的模式。还必须弄清这些行动、意志背后的制约力”(20)。这就是要了解日本文化的深层结构,特别是要透过表层的理性思维去透视其沉浸在血脉中的原初文化模式。可以说,这是文化的最深层领域。

  3.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观念

  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观念形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文化趣味、文化氛围、道德伦理、日常知识系统等,它与人们的生活相契合,并受到人们的推崇。如果说心理层面的文化模式构成了人最深层的无意识的话,那么这个层面的文化观念则相当于人们的意识。在日常意识中,可以区分为与行动相关的意识活动以及与此相应的反思意识。与行动相关的意识活动为人们的行动提供理由,与之相应的反思意识则对这一理由进行反省,或者为之确证,或者进行批判。可以说,这个层面的文化构成了日常生活层面的显性文化,而作为无意识层面的文化模式则构成了隐性文化。 

  三、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观念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理论 

  无意识层面的文化与形而上层面的文化,都会在日常生活中自觉不自觉地表现出来。日常生活层面的文化根据不同的视角可以作出不同的区分。从最简单的区分来说,可以分为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对于物质文化,需要将它与物质设备区分开来。在马林诺夫斯基看来,人类要想生存,就必须有相应的物质设备,如房屋、船只、工具、武器等,但“单单物质设备,没有我们可称作精神的相配部分,是死的,是没有用的……在生产,经营及应用器物,工具,武器及其他人工的构造,都不能没有知识,而知识是关连于智力及道德上的训练,这训练正是宗教,法律,及伦理规则的最后源泉”(21)。因此,当我们谈物质文化时,实际上已经将精神层面的内容置于物质设备的使用情境中。这表明,将狭义的文化概念限制在思想观念层面,能更深入地讨论文化的内容及其存在方式。

  从思想观念的层面来看,C·P·斯诺认为,文化主要意指智力的发展和心灵的发展。根据这一界定,他将文化区分为科学文化与文学文化。科学文化以物理学家为代表,这些人具有“共同的态度、共同的行为标准和模式、共同的方法和设想”。文学文化则天生是鲁德派的知识分子,这些人认为科学家抱有一种浅薄的乐观主义,没有意识到科学的发展对人的生存处境带来的伤害。可以说,知识分子是传统文化观念的传承者。这两种文化相互对立。(22)斯诺的这一描述,是对19世纪后期以来西方社会发展带来的文化观念变化的描述。在胡塞尔那个时代,由于科学知识的专业化发展以及教育的专业化,胡塞尔就以欧洲科学的危机为主题进行了讨论,强调通过批判科学文化来重建人文传统,这构成了现象学的一个重要维度。 

  胡塞尔关于两种文化的这一对立态度,直接影响到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关于存在问题的讨论,直接面对的是近代以来哲学的科学化传统,正是这种传统将对存在的讨论转变为对存在者的讨论,使科学思维成为哲学的基本思维。对存在的遗忘才使人沉沦为常人,成为科学图景中的人,人的本真性存在丧失了。早期的海德格尔对如何摆脱这一状态还有一定的信心,后期的海德格尔则意识到,这种状态很难被改变,以致在接受《明镜》记者的采访时哀叹:只有一个上帝才能救渡我们。应该说,自19世纪末开始,甚至可以上溯到18世纪的浪漫主义,一直到法兰克福学派关于启蒙辩证法的批判,以至当下的后现代文化,对这两种文化之间关系的讨论,以及讨论中弥漫的悲观情调,就没有中断过。这两种文化间的争论构成了当代文化发展的一个重要主题。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文化趣味,斯诺从人的潜能发展的角度认为,“无论是智力发展的科学体系或者是传统体系,都不适合于我们的潜在能力,不适合于我们当前的工作以及我们应开始生活其中的那个世界”(23)。因此,应当有第三种文化。第三种文化的产生,有赖于两种文化间的理解与交流,这种理解与交流,一方面要看到社会历史的变迁;另一方面,双方都需要一定程度的自我反省。斯诺对文化的区分,可以说是根据文化的面向来说的。科学文化更多指向自然,既包括外部自然,也包括内部自然;文学文化则更多指向人的内心世界,更关注人的存在意义。这种人文与科学的分野,至今仍需要我们认真地面对。

  如果从社会日常生活中文化的趣味来区分,则可以分为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这个区分如果说在尼采那里以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那么在20世纪40年代以后,则成为哲学、社会学及相关学科讨论中的一个经常性话题。

  大众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与消费社会的兴起直接相关。二战之后,随着福特制的应用与推广,一方面使商品产量急剧增加,这是解决匮乏问题的重要物质前提。另一方面,福特制不仅是一种大规模的标准化生产机制,而且将消费纳入到生产的规划之中。正如哈维所说的,“战后的福特主义必须被看成较少是一种单纯的大规模生产的体制,而更多的是一种全面的生活方式。大规模生产意味着产品的标准化和大众消费;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美学和文化的商品化”(24)。加之教育的普及以及专业化,教育与日常生活的联系日益紧密,这使得过去为精英人士所掌握的文化逐渐变得大众化。

  电子媒介的发展为文化的大众化提供了必要的工具。这里的电子媒介主要指照相机、电影与电视。1839年第一台照相机问世,1861年有了彩色照片,1906年左右发明了闪光灯,使摄影技术大为提高。对于这一新的技术,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做过深入的分析。在他看来,摄影技术使我们进入到了艺术复制时代。这是艺术“真确性”的丧失,因为艺术不再是对一个真实外部世界的摹写,而是一种无限制的复制。本雅明乐观地认为,虽然艺术的“真确性”丧失了,但摄影使艺术大众化了,过去只有少许精英才能欣赏到艺术品,而现在一般大众也能感受到艺术的魅力。按照我的理解,艺术的大众化是将美感纳入到消费规划的条件。另外,1895年第一部电影问世,1926年第一部有声电影诞生,到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好莱坞已经名扬海外。1941年美国发明了第一台电视,此后电视开始进入普通家庭。正是电影、电视的普及,产生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即明星阶层,同时还产生了审美化的广告。这两种媒介对文化的大众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到了60-70年代,波普艺术的产生,大众文化取得了普遍化的效果,人们也日益沉浸在大众文化的乐园中。 

  文化的大众化,在许多学者看来就是文化的庸俗化,这种庸俗化从大的方面来说,会导致西方精神的没落,是崇高价值的消失。站在这一精英立场,许多思想家对大众文化展开了批评。在《启蒙辩证法》中,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对美国大众文化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在他们看来,在美国,由于大众文化的兴起产生了文化工业,这既是资本控制人的现代模式,也是资本利润得以形成的一个重要场所。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的批判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文化工业是资本统治下技术发展的必然。马克思在论及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时,就指出技术的重要作用。随着19世纪现代技术的发展,技术的合理性、资本统治的合技术性、现代政治的合法性等交织在一起,文化工业只是这一技术理性的必然结果。对这一问题的批判,深受海德格尔影响的马尔库塞曾作出过较多的思考。

  第二,大众文化在幻觉的反抗中造就社会的同一性。在文化工业的影响下,个体意识被同化到资本的意识形态中。资产阶级的传统文化追求一种自律性,保持着对市场的抗拒力,使自身成为一种高雅的文化。对于大众而言,这种高雅文化是无法享受的。大众文化是对这种精英文化的反抗,大众文化可以让人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感到轻松,大众文化所提供的娱乐使工人暂时摆脱了繁重工作的压力,并通过大众文化享受着下层人嘲弄上层人的乐趣,比如动画片米老鼠与唐老鸭,这种戏弄就像是工人真的在生活中戏弄了老板一样。这种嘲弄的快乐可以将工人的负面情绪化解掉,以便第二天更好地投身到繁重的工作中。

  第三,这种同一性使大众文化具有社会黏合剂的作用。由于大众接受的文化日益一致,相同的文化趣味也就日益变成为相同的个性,而文化工业的运作却又让个人总觉得自己的表现才是有个性的表现,从而形成了一种个性的幻觉。“在文化工业中,其生产方式的标准化使个性成为一种幻觉。个性只有与普遍性完全一致时才是可以容忍的。虚假的个性统治着一切:从标准化的爵士乐,到用一绺头发遮住眼睛,并以此来显示自身的原则力的电影明星,无不如此。”(25)这种文化工业,体现了资本的内在要求,造成了社会的同质性,甚至对人的意识进行殖民,它像文化水泥一样,对资本逻辑所统治的社会起到黏合作用;或者说,正是资本逻辑的发展,决定了精英文化的庸俗化。

  当然,我们还可以对大众文化作出更为细致的区分,或者对其不同的形式展开更为具体的讨论,这正是当前许多文化研究学者致力去做的事。比如,有的学者专注于从媒介发展及其引起的变化出发来讨论文化的现代形式;有的学者从空间的发展变迁来讨论现代都市文化的影响;有的学者从艺术形式的变化来讨论大众文化的不同意义,等等。对大众文化的研究,在一定意义上,直接关涉社会的生活习俗、道德取向、审美趣味以及价值观念。这些讨论不仅为探讨当代文化的建构提供了重要的参照,同时也表明,随着消费社会的发展,特别是随着资本的全球化,大众文化越来越具有全球的影响力,也越来越直接影响到人们的日常行为及其思维方式。 

  四、结语 

  从根本上说,文化是一个系统,它既深入到人的无意识之中,又成为理性审视的对象,也正是这个完整的系统,对人的存在及其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对这个系统进行上述的区分,是为了更好地讨论文化对人的影响的不同内容及不同层面,因此,任何对文化的内部区分,都是相对的。在讨论伊底、自我与超我时,弗洛伊德指出:超我的内容,通过自我的中介,同样可以沉淀到伊底中,形成无意识,而自我则有一部分就是无意识的构成部分,这三部分的共同作用,才形成了人完整的意识结构。对于文化的讨论同样如此。在对文化的上述区分中,就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而言,无意识层面与意识层面的文化,其作用更为直接,由于这两个层面的文化意识都没有自觉上升到最后的根据层面,因此在日常生活及日常行为中,不同人的文化意识间、甚至同一个人的文化观念,都可能出现相悖的情况。从这个层面可以看出,文化的形而上层面,与人的自我意识层面类似,这种意识保证了人在变化中的自我认同,并将不同的内容置于统一的结构中,这些内容在这个结构中获得自身的定位。体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高层面的文化理念,构成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自我意识。如果说在前资本主义社会,这种自我意识还保持为一种确切而稳定的状态,那么,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自我意识则体现为一个不断自我反思的状态,并通过这种反思,来确证自身存在的根据与合法性。

  现代社会生活的这种复杂性,使得文化存在的状态也变得日益复杂,这给今天的文化研究提出了更为复杂的问题,也迫使今天的文化研究需要不断地反思自己的理论基础与研究方法,以便真正地把握这个变化时代的文化发展趋势。

  注释: 

  ①威廉斯:《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第101页。

  ②参见The New Encyclopedia Britannica,Volume 16,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c.,1997,p.874.

  ③参见克拉克洪:《文化概念》,庄锡昌等编:《多维视野中的文化理论》,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18-119页。

  ④参阅格尔兹:《文化的解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页。

  ⑤李凯尔特:《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20页。

  ⑥马克思:《费尔巴哈》,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2页。

  ⑦威廉斯:《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第46页。

  ⑧汤因比:《文明经受着考验》,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47页。

  ⑨霍尔、尼兹:《文化:社会学的视野》,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9页。

  ⑩格尔兹:《文化的解释》,第5页。

  (11)卡西尔:《人论》,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第33页。

  (12)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第164页。

  (13)弗洛伊德:《释梦》,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552页。

  (14)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编》,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59、52页。

  (15)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下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第273页。

  (16)马林诺夫斯基:《文化论》,北京: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91页。

  (17)格尔兹:《文化的解释》,第60页。

  (18)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北京:华夏出版社,1987年,第43页。

  (19)弗思:《人文类型》,北京:华夏出版社,2002年,第1页。

  (20)本尼迪克特:《菊与刀》,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年,第3页。

  (21)马林诺夫斯基:《文化论》,第5页。

  (22)斯诺:《两种文化》,北京:三联书店,1994年,第9页。

  (23)斯诺:《两种文化》,第61页。

  (24)哈维:《后现代的状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79页。

  (25)Max Horkheimer and Theodor W.Adorn,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pp.12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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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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