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理论变迁

2017-05-31 15:01 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 作者:李西祥

  On the Theoretical Change of Multivariate Decision Dialectics

  作者简介:李西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北京 100732

  内容提要: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是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借用而来的,但其意义又有所不同。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理论本身也是被多元决定的,我们要将其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才能理解其意义。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思想家,拉克劳将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激进化了,提出了基于霸权逻辑的辩证法理论;而齐泽克则基于黑格尔的立场,批判阿尔都塞误解了黑格尔的辩证法。从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提出,到拉克劳对多元决定辩证法的批判和修正,再到齐泽克基于黑格尔立场对多元决定辩证法的批判来看,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发展走了一条否定之否定的理论变迁之路。

  关键词:激进政治/多元决定/辩证法/阿尔都塞/拉克劳/齐泽克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13BZX005)。

  原发信息:《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第20165期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史上,阿尔都塞的哲学思想以其鲜明的特点尤为引人瞩目。阿尔都塞以其理论干预在当时沉闷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极大地影响了当代马克思主义者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解,甚至改变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整体图景。阿尔都塞提出了一系列理论概念,这些概念为学术界所熟知,并且影响了我们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解。可以说,阿尔都塞之后的马克思哲学成了“后—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这意味着,我们再也无法无视阿尔都塞的哲学思想。与此同时,阿尔都塞的思想影响了一大批思想家,后马克思主义的著名代表人物拉克劳的霸权理论就和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理论具有紧密的联系;而齐泽克却对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理论进行了驳斥,认为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误解了黑格尔。在这里,我们通过追溯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这一辩证法关键概念,来理解阿尔都塞理论的核心以及其对后来者的影响。

  一、多元决定的提出:从弗洛伊德《释梦》到阿尔都塞的历史事件观 

  多元决定这个术语,最早是由弗洛伊德所提出的,现在已经广泛地应用于哲学的各领域,成了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哲学概念。然而,熟知并非真知。多元决定这个术语的内涵并非像我们所频繁使用的那样意义明确,很多时候其意义是模糊不清的。那么,什么是多元决定呢?维基百科上进行了这样的解释:“当一个单一观察的效果是被多种原因所决定,其中任何一个原因单独不足以说明(‘决定’)这个效果时,多元决定就发生了。这就是说,存在着比引起效果所必要的原因更多的原因。在科学哲学中,这意味着可以找到比证明一个结论所必需的更多的证据。多元决定是与决定不足相比较的,在决定不足的情况下原因的数量或强度是不充足的。”①这也就是说,多元决定是指一个看上去表现为单一的效果实际上其原因是复杂的,多种不同的原因交织在一起,导致了效果的产生。但是,应该注意的是,在多元决定中仍然有一个原因是占据主要地位的,即那个必要的因素,只不过不能单靠这个单一的因素来说明这个效果。多元决定这个术语最早见之于弗洛伊德的《释梦》中,而阿尔都塞也明确指出,他的多元决定这个术语是从弗洛伊德那里挪用来的。那么,如何理解多元决定这个术语在弗洛伊德那里的意义,这对我们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思想就十分重要了。

  在《释梦》中,弗洛伊德使用多元决定这个术语来说明梦境的形成过程,特别是梦的凝缩作用。所谓梦的凝缩作用,是指在梦的场景中凝缩了大量的潜在的、没有表达出来的内容。所以,如果把一个梦的显性的东西说出来,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或只需要几百字,但是这几百字中却包含了大量被凝缩的内容,如果对其进行分析,则需要相当于这个数量n多倍的字数才能说明。这意味着,一个梦中的形象凝缩了多种多样的意义,而这些多种多样的意义和内涵都要通过一个具体的形象表现出来。这就是说,梦中的形象不是一个纯粹单一的形象,而是一个复合形象。正如中国传统的龙或麒麟的形象,它是把多种动物的身体部分组合起来而构成的一个整体,梦中的形象也是如此。弗洛伊德说:“梦境的某些成分为梦所特有而不可能发生于清醒的观念活动,凝缩过程对此做了进一步的解释。这里我所指的是那些‘聚合的’和‘复合的’形象以及各种奇异的‘复合结构’,就像东方传说中杜撰的复合动物似的。”②

  由于梦中形象是复合结构,是凝缩的产物,因此这种复合结构就不是单一决定,而是多元决定。弗洛伊德写道:“我们所了解到的梦中的凝缩作用可以大致概述如下:梦境的每一成分都是有不同梦念材料多元决定的;它并非来自某个单一的梦念成分,而可以回溯到全部梦念。这些成分在梦念中未必是密切相关的,而可以分属于相差甚远的梦念。从其最严格的意义上讲,梦的一个成分是梦的内容中所有这些相互关联材料的一个代表。”③弗洛伊德的这些论述是非常重要的,正如拉康所说,弗洛伊德的论述实际上是先于索绪尔的语言学50多年提出了语言的结构,同时它也是阿尔都塞提出多元决定概念的最重要思想参照。在《矛盾与多元决定》这篇文章中,阿尔都塞将弗洛伊德的多元决定思想应用到对社会历史发展进行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中,提出了多元决定辩证法。 

  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概念所表达的内涵比较复杂,而且十分重要,可以说,多元决定思想浓缩了阿尔都塞的理论创造,浓缩了其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以及对马克思辩证法的重新审定和总结概括,并发展了毛泽东、列宁等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对辩证法理论的推进。因此,搞清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深刻内涵和理论意义,对我们进一步深入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辩证法思想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那么,到底如何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呢?我们来看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的解释。阿尔都塞多次试图给多元决定辩证法下一个清楚明白的定义,透过他的一些论述,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敲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含义。在《谈谈唯物辩证法》中,阿尔都塞写道:“多元决定指明了矛盾的下列重要性质:在矛盾自身中它的存在条件的反思,就是说,在复杂整体的主导性结构中的它的情境的反思。这不是一种单义性(univocal)的‘情境’。它不仅仅是‘原则上’的情境(在情况的等级中相关于决定性的情况它所占据的情境:在社会中,经济),也不仅仅是‘事实上’的情境(在所思考的阶段中,它是主导性的还是从属性的),而是事实上的情境和原则上的情境之间的关系,就是说,使事实上的情境变成主导地位的结构——不变量——的‘变异’,总体的变异的关系本身。”④在阿尔都塞看来,多元决定是一种特殊的矛盾,正是这种矛盾表现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阿尔都塞的这段话极为晦涩难解,如果我们仔细辨识这段话的关键词,可以看出阿尔都塞所强调的是,多元决定体现了矛盾的这些性质:第一,多元决定是反思性的矛盾,在矛盾自身中包含了对它的存在条件存在情境的反思,而不仅仅是那种单一的矛盾,不是那种是与非、对与错的二元对立矛盾,而是反思的、复杂结构的矛盾。第二,多元决定是对一种复杂情境的把握,所谓情境实际上是一个复杂的结构,是多种条件的综合体。阿尔都塞强调这不是单义性的情境,而是一种复杂情境,我们甚至可以把多元决定论理解为一种情境决定论。第三,阿尔都塞强调多元决定是对一种关系中矛盾的把握,这个关系是事实上的情境和原则上的情境之间的关系。什么是事实上的情境,什么是原则上的情境?从阿尔都塞的分析看,这恰恰是其结构主义思想的关键所在。事实上的情境强调了一种变异,强调了历时性维度,而原则上的情境强调的是结构,是总体,是共时性维度。因此,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实际上就是指要从共时性和历时性的关系,从总体结构中的不变因素和历史情境中的事实变化之间的关系来理解矛盾。如此理解的矛盾才是多元决定的矛盾。

  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看似提出了一种非常思辨的辩证法,但其思考却是针对历史事实,是对马克思主义发展史和共产主义运动革命史进行理论思考的结果。我们可以从阿尔都塞对黑格尔“扬弃”概念的改造来加深对其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理解。阿尔都塞坚决反对黑格尔的简单化的扬弃概念,即所谓的“既克服又保留”,他称之为一种历史安慰的辩证法。那么,如何理解一个新事物或新社会产生了但还保留着旧事物或旧社会的特征或方面,即“残余”呢?阿尔都塞认为,只有从多元决定辩证法这一视角才能够加以解释,他说:“我们如何来思考这些残余呢?无疑,要从一系列现实出发,它们确切而言是对马克思而言的现实,不管是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国家传统’还是人民的习惯和精神,等等?无疑,要从一个社会的任何建构因素和任何矛盾的多元决定出发,这就意味着:(1)结构的革命并不事实上一举改变了现存的上层建筑和特殊的意识形态(正如经济是唯一的决定因素论者会说的那样),因为它们自己有充足的一致性来超越其直接生活环境而存活,甚至是暂时性地再造和分泌其存在的替代条件;(2)革命所催生的新社会可能自身通过它的新上层建筑和具体的(国内和国际)‘情况’这两种形式保证了这些旧的因素的残存,就是说,它们的再生。这种再生对一种被剥夺了多元决定辩证法而言将是完全不可思议的。”⑤可以看出,阿尔都塞在对一个既保留了过去的特征又是一个新社会的过去之残余物进行分析时,事实上是持某种具体的情境决定论立场,即坚持在历史性和共时性、在结构和历史中把握变化的原则,这就是他所说的多元决定。因为如果不是多元决定而是一元决定,如果经济是唯一的、绝对的决定因素,那么就不会有这种残余,新社会将是完全脱离了旧社会的全新产物、是纯而又纯的新事物;但这种纯而又纯的新事物意味着死亡。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阿尔都塞所说的多元决定辩证法,实际上是一种结构主义的历史事件观,即在一种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多种原因所决定的历史事件的出现。从弗洛伊德在对梦境进行分析时所提出的多元决定,到阿尔都塞将之应用到社会历史事件分析时提出的多元决定辩证法,其意义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更为精致,更为理论化;但在强调情境决定、多元决定、结构和历史的关系决定这一点上,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与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提出的多元决定,在形式上保持了一致,而在所分析的内容上,却从个体最为隐秘的梦境分析转到了最为宏观的社会历史叙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与拉康以及后拉康的马克思主义者将精神分析方法应用到社会历史分析中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从这一点上看,我们甚至可以说,阿尔都塞其实是后马克思主义的真正先驱。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是一种辩证法理论,其针对的是黑格尔的辩证法与被误解的马克思的辩证法。要深入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还必须深入到历史和文本,深入到情境之中,借用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论的说法,可以说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本身也是一种多元决定的产物。 

  二、情境中的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之多元决定 

  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既是社会历史发展和西方马克思主义发展的产物,同时也具有浓厚的阿尔都塞个人特质,是阿尔都塞个人的经历和思考在其理论创新中的反映。由此我们也可以说,阿尔都塞之多元决定辩证法本身,也是被多元决定的,因此我们要更为深刻地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就必须还原历史情境,在情境中理解阿尔都塞。首先,我们要从阿尔都塞的个人经历中理解多元决定辩证法提出的原因。其次,我们要看到,阿尔都塞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特别是多元决定辩证法的提出,是在一定哲学思想的前理解基础上提出的。再次,我们要看到,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对时代问题的思考,同时借鉴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理论创造。最后,我们应该看到,阿尔都塞所针对的论敌是谁,或者说,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所针对的错误思想是什么。下面就此展开分析。

  首先,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带有阿尔都塞浓厚的个人色彩。阿尔都塞在其最后的著作《来日方长》——该书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其整个人生历程的总结,也是对其扼死妻子的答辩书——中回忆了自己走进马克思主义的过程。在阿尔都塞看来,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是一种思辨的关系,而眼睛是最好的思辨器官,即我们对世界的关系是一种理论的关系。这就是说,我们相信我们用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我们通过自己的眼睛来观察世界、体验世界,但阿尔都塞在自己的生活中体验到,仅仅靠眼睛的思辨是不够的,身体的体验是更为重要的途径。阿尔都塞在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和把握,也感受到通过身体来把握的现实。阿尔都塞写道:“在那里我才开始用自己的身体‘思考’:这一点在我身上永久保留了下来。不是用注视、用眼睛从隔着距离的被动的方面思考,而是用手、用肌肉的无穷无尽的游戏,用身体的所有感觉在行动中思考。”“身体,令人亢奋的身体锻炼,在树林里步行,赛跑,在使人精疲力竭的坡路上骑着自行车长时间冲刺——这全部的生活被发现并成为我自己的生活,永远取代了徒然注视所造成的单纯的思辨距离。”阿尔都塞对自己生活的这种描述,似乎与理论相距甚远,但在他看来,正是这种身体活动相对于注视与思辨的优先性,决定了他注定要走进马克思主义哲学,使他能够毫无障碍地接受马克思的思想,因为他将马克思的哲学看作是一种身体活动优先于注视思辨的哲学。阿尔都塞写道:“我在马克思主义中,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发现了把主动、勤劳的身体摆在被动、思辨的意识之上的优先地位来考虑的思想,我把这种关系就视为唯物主义本身。我为它着迷,毫无困难地对这种观点表示赞同……”⑥总之,阿尔都塞接近马克思主义的道路与其个人生活经历息息相关。我们也可以说,正是这种生活情境、生活阅历决定了阿尔都塞对马克思主义的接受,这种接受不是教条主义的,而是建立在自己对生活理解的基础上的,这正是阿尔都塞所说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理论基础,就是说,一种生活的复杂结构情境决定了我们对一种理论的赞成和反对。

  其次,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是在其复杂的理论前设背景上提出的,是对其前辈思想继承和发展的结果。我们说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也是被多元决定的,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阿尔都塞对前辈先驱思想的继承和发展。按照阿尔都塞的说法,对他产生过重要影响的思想家有斯宾诺莎、马基雅维利和卢梭,这是阿尔都塞通向马克思之路的必要迂回。在斯宾诺莎那里,阿尔都塞继承了其意识形态理论、唯物主义理论和身体理论。在卢梭那里,阿尔都塞通过其社会契约理论看到了共产主义的前景,看到了社会主义的领导权理论(也就是拉克劳所谓的霸权理论)。在马基雅维利那里,阿尔都塞看到了偶然决定的重要性,他认为,马基雅维利深入思考了任何形势所具有的偶然的真实性,而这种思想并未得到重视。从解释学的角度说,阿尔都塞的这些理论背景构成了他在接受马克思主义时的前理解。这种前理解决定了阿尔都塞在接受马克思主义时,并不是处在一个中立的立场上,而是从自己特殊的理论立场出发。阿尔都塞就此写道:“我就是从这些所有个人经历、这些阅读和联想出发,最终得以把马克思主义作为自己的财富来拥有,认真去考虑它,当然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我现在清楚地看到,这种方式和马克思本人的方式并不完全一致。”阿尔都塞对自己的这种理论创造充满了自信,他写道:“我们可以真正使马克思成为我们的同时代人。这是在马克思主义理论观念内部引起的一场小小的‘知识’革命。”⑦ 

  再次,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既是对当时时代事件的理论总结,同时也是对以列宁和毛泽东为代表的革命家的理论和实践的思考。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是如何提出的,其直接的动因是什么?在我看来,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是对当时马克思主义发展所遇到难题进行理论反思的结果。阿尔都塞所遇到的直接理论难题是,共产主义运动为何在落后的国家俄国和中国取得了胜利,如何能够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来解释这种情况。我们知道,按照马克思的理论,共产主义革命只有在多个国家经济高度发展的基础上一起发生,那么,如何解释这种历史发展的特殊性?阿尔都塞在理论思考中主要借鉴的理论资源是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的相关论述。阿尔都塞对马克思颠倒黑格尔辩证法的说法进行了梳理。在阿尔都塞看来,关键的问题在于,颠倒并非涉及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转换,而是辩证法的结构性转换,是辩证法的结构性改造。这个结构的不同就在于从一元结构向多元结构的转换,即从一元决定的单一辩证法,向多元决定辩证法的转换。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概念,也是对列宁分析时代问题的概括。根据阿尔都塞的分析,列宁在“最薄弱环节”的分析中所针对的是当时社会中多种矛盾的汇合而不是简单的矛盾。阿尔都塞用多元决定来指称这个现象。他指出:“这些‘不同矛盾’汇合成为一个促使革命爆发的统一体,其根据在于他们特有的本质和效能,以及它们的现状和特殊的活动方式。他们在构成统一体的同时,重新组成和实现自身的根本统一性,并表现出它们的性质;矛盾是同这个社会肌体的结构不可分割的,是同该结构的存在条件和制约领域不可分割的;‘矛盾’在其内部受到各种不同矛盾的影响,它在同一项运动中既规定着社会形态的各方面和各领域,又被它们规定。我们可以说,这个矛盾本质上是多元决定的。”阿尔都塞还从毛泽东的《矛盾论》中找到了灵感。在《矛盾论》中,毛泽东区分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以及矛盾的不平衡发展。阿尔都塞认为,毛泽东主要强调了矛盾的特殊性,而这种矛盾的特殊性强调的是过程的复杂性,因为一个过程中存在多个矛盾,有主有次,而一个矛盾中又有主有次,无论是矛盾的内部还是矛盾之间,都是非常复杂的,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总是一个复杂结构的整体。阿尔都塞认为,这种复杂结构整体的思想与马克思和列宁的分析是一致的。这就是阿尔都塞所说的:“马克思主义否定了所谓原始哲学(及其所包含的各种概念)的意识形态神话,而把承认一切具体‘对象’具有的复杂结构上升为原则,并认为正是复杂结构决定着对象的发展,决定着阐释其认识的理论实践的发展。因此,不论认识的根源可以向上追溯至如何遥远,我们所找到的也不是原始的本质,而始终只是一种既与性。不再是任何简单的统一体,而只是有结构的复杂统一体。不再是任何原始的简单统一体,而是由结构的复杂统一体的既与性。”⑧正是这种复杂结构的统一体的既与性,即一个多种矛盾交织的复杂情境,决定了事件的发生是多元决定的。

  最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主要论敌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黑格尔化思潮,首先针对的是对马克思辩证法的黑格尔化。在阿尔都塞看来,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并不是如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将唯心主义辩证法颠倒为唯物主义辩证法,而是进行了一种结构上的改变,完全取消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种与黑格尔辩证法完全不同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种一元决定的、简单化的辩证法,或者说是一种内因决定的辩证法。用阿尔都塞的话说,是一种简单本原说,把这种简单本原说放到对马克思的理解中,则表现为经济主义甚至技术主义。阿尔都塞写道:“根据这种观点,在黑格尔那里,政治因素和意识形态因素是经济因素的本质,而在马克思那里,阶级因素是政治和意识形态因素的全部本质。于是,政治和意识形态因素只是经济因素的现象,而阶级因素则是政治和意识形态的真理。于是,对于黑格尔用以说明决定一个历史民族的各种因素的简单内在本原,即该民族在某时代的自我意识中的纯洁本原,人们就可以用另一种简单本原(相反的简单本原)去代替,物质生活和经济这个单本原就成了用以说明决定该历史民族的各种因素的唯一本原。”在这里,阿尔都塞所反对的正是黑格尔的这种简单内在本原说,反对将马克思对黑格尔的颠倒理解为用另一种简单内在本原代替了一种简单内在本原。所以问题就集中地体现为,在说明社会历史发展时,到底是坚持多元决定还是黑格尔式的内在本原决定?阿尔都塞坚定地选择了前者而拒斥后者。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实际上是反本质主义和反基础主义的,具有后现代思想的成分。反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反对对马克思辩证法的黑格尔化阐释,是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主要目的。阿尔都塞明确地提出:“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应该看到,黑格尔的影子是最主要的幻影之一。必须进一步澄清马克思的思想,让黑格尔的影子回到茫茫的黑夜中去;或者,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需要对黑格尔本人进行更多的马克思主义的解释。”⑨

  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提出,使当时西方沉闷的马克思主义思想界为之耳目一新,它提出了一种既不同于以苏联教科书为代表的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解,又不同于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对马克思所进行的黑格尔化解释。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后马克思主义旗手拉克劳的霸权理论是直接衔接着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而齐泽克则站在黑格尔的立场上批评阿尔都塞误解了黑格尔辩证法,认为多元决定辩证法的理论图谋是一场无效的革命。 

  三、拉克劳与齐泽克: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 

  在一篇简短的论文中探讨拉克劳和齐泽克对阿尔都塞思想的继承和批判,甚至只是对其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继承和批判,也是一个艰难的任务。因此在这里,我们只集中于以下的问题:作为后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旗手,拉克劳在哪些方面决定性地发展了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作为黑格尔思想的自觉捍卫者,齐泽克又是如何批判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把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放置在这样的理论语境中,可以为我们理解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提供多元视角。

  关于拉克劳的后马克思主义霸权理论与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之间的关系,学界已有不少研究,但在笔者看来,关键的问题还几乎未被触及,这个问题就是,拉克劳的霸权理论究竟如何发展了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拉克劳曾明确断言自己对阿尔都塞思想的继承,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在许多方面都是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命题的极端化、激进化。⑩《保卫马克思》的一个关键思想就是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因此也可以说,拉克劳的许多思想就是对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激进化或者说彻底化、极端化。那么,我们进一步追问的是,拉克劳如何激进化了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按照我们的分析,拉克劳在以下三个方面发展了或者说激进化了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

  第一,拉克劳提出了霸权链接的概念,取代了多元决定的概念。拉克劳认为,多元决定论的思想仍然保留了最后决定的内涵,即经济因素的最后决定,因而仍然是本质主义的。拉克劳认为,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实际上预示着两种可能性,“第一个是要去发展多元决定这个概念的全部含义,揭示‘经济的最后决定’这一概念的不可能性,肯定每一个同一关系的不稳定特征;第二个可能性是要证明假定的社会总体要素之中的必然性联系的逻辑矛盾,从而通过不同的道路揭示作为合理地统一起来的总体的客观‘社会’的不可能性”。(11)实际上,拉克劳通过对多元决定论的激进化,即关于多元决定两种可能性的分析,所提出的是:第一,社会发展不可能是决定论的,因此是一个偶然的过程;第二,社会作为一个总体决定的客观性是不可能的,即拉克劳后来所提出的社会的不可能性,即社会作为客观的总体总是一个偶然的假象。沿着这一思路,拉克劳指出,多元决定实际上反对一切本质主义。一切固定的东西都是不可能的,一切固定不变的同一体都是被阻止的。对多元决定而言,“每一个同一体的意义都是被多元决定的,因为一切精确性都是建构性的被颠覆和被超越的;远非存在一种本质主义的总体化,或一种对象中的同样本质主义的分离,在其他对象中的某些对象的在场阻碍了它们的同一体的任何一个的固定”。(12)这种无法固定的同一体仍然需要以某种形式固定下来,而这种固定就是拉克劳所谓的“霸权链接”。霸权链接的关键是对意义的缝合,通过这种缝合,一个不固定的意义领域获得了固定,这个过程就是霸权链接,而这个思想的根源则是拉康的缝合点概念。

  第二,拉克劳提出了虚空能指,而虚空能指的概念构成了拉克劳的霸权理论对多元决定论的重要推进。理解拉克劳的霸权理论,最为关键的概念是什么?我认为,是虚空能指的概念。正如拉克劳所指出的,精神分析对后马克思主义的最大影响就在于能指理论的普遍化。①拉克劳的虚空能指理论十分复杂,这里我们仅仅指出一点,即虚空能指正是把不可能性作为可能性表达出来的概念,即将意义领域的界限表达出来的概念。例如“社会”这个概念,恰恰是遮蔽社会之不可能性的东西。社会意指着一种和谐的、大同的、透明性的共同体,但这一共同体是根本不可能的,它被一个内在的不可能性所击穿,那么社会就是一个虚空能指,它恰恰就是社会共同体不可能性的表达。

  第三,拉克劳将霸权理论进一步推进为解放的辩证法,解放的辩证法就是霸权逻辑在各个社会领域中的激进化和具体应用。在与齐泽克和巴特勒进行论争的过程中,拉克劳将自己的霸权逻辑较为清楚地、严谨地进行了论述。具体说来,霸权关系包含四个维度:(1)权力的不平衡性是建构性的;(2)只有当普遍性/特殊性的二分法被取代,才存在着霸权,只有普遍性被实体化在——且颠覆——特殊性中,它才能存在,但是反过来,如果没有同时变为普遍化效果的场所,任何特殊性都不能变成政治的;(3)霸权要求一种倾向于虚空能指的产生,它在维系普遍性与特殊性不可通约的同时,能够使后者成为前者之代表;(4)霸权扩张的领域是作为社会秩序建构条件的代表关系的普遍化的领域。②因此,在拉克劳那里,多元决定论便被发展为解放的辩证法,而在阿尔都塞那里的本质主义内涵则被完全抛弃,同时也将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演进为一种更具可操作性、更为激进的社会革命理论。在阿尔都塞那里,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实际上只是解释了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并未揭示出其对社会未来发展的潜能,而拉克劳的霸权辩证法则激进化了多元决定论,并将其作为革命的、解放的指导原则来予以阐释。在这里,应该注意的是:在阿尔都塞那里,对于精神分析的指涉和借用仅仅局限于多元决定这个术语而且基本上局限于弗洛伊德;而拉克劳的霸权理论则更多地挪用了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 

  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辩证法和拉克劳的霸权辩证法还具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相似点,这就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激进批判。在他们看来,黑格尔是本质主义的代表,将一切革命的因素都压抑在思辨逻辑之中,因而丧失了其革命的力量。然而,当代西方著名学者齐泽克却站在黑格尔的立场上,坚决拒斥阿尔都塞和拉克劳对黑格尔的批判。就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而言,齐泽克曾提出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对黑格尔的批判是误解了黑格尔。我们已经说过,阿尔都塞的主要理论对手是黑格尔的辩证法和将马克思的辩证法进行黑格尔化阐释的倾向,其主要的批判则是指向黑格尔辩证法的本原决定论或一元决定论。齐泽克认为,恰恰是在这一点上,阿尔都塞对黑格尔辩证法或黑格尔的决定论存在着致命误解。在《滞留于否定之中》一书中,齐泽克仔细地分析了黑格尔的本质论,并对黑格尔的决定论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梳理,其主要内容体现在“形式的、真实的、完整的基础”一节中。按照齐泽克的分析,所谓“形式的基础”(在中文版黑格尔《逻辑学》中译为根据),即直接的对“真实本质”的指涉,这是一种同义反复,而并未增加新的东西。如同我们去看医生,在描绘了一系列症状后,医生给予我们的症状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并未增加任何实际内容,而只是对症状的同义反复。而“真实的基础”,则是指对这个形式的基础增加了一种空洞的、幻想的实证内容,由此我们得到的是诸如“以太”“磁力”“燃素”等概念,最为典型的哲学例子就是笛卡尔所提出的松果腺概念。通过这一“真实的基础”,一个“乱七八糟(topsy-turvy)”的世界被颠倒为一个实证经验思想对象的世界。“完整的基础”则是指对前两者的综合和统一。例如,在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原理中,经济基础成为最终的决定因素,而为何是经济基础而非别的要素成为最终决定因素呢?“完整的基础”就可以回答这个为何是此而非彼的问题。齐泽克写道:“简言之,我们只能通过在基础和被奠基之物(the grounded)的关系的整个网络的细致分析中回到‘为什么是此环节而非彼环节’的问题,它解释了为什么是恰恰是网络中的这一要素承担了基础作用。所达到的走向下一步的步骤就是基础的最终模式,完整的基础。”“完整的基础”这个提法并未提供新的东西,而只是在真实的基础与被奠基之物的关系中理解基础。这就是黑格尔的洞见所在。齐泽克指出:“在这个精确的意义上,完整的基础是形式的基础与真实的基础的统一:正是与其他内容具有奠基关系的真实的基础被再次奠基在什么中呢——在自身之中,即在其与被奠基之物的关系之总体性中。”(15)

  齐泽克认为,黑格尔关于真实基础在其与被奠基之物的关系中奠定基础的复杂结构之思想,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论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多元决定论强调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既与的复杂结构整体,而哪一种要素将成为决定性的,这是在这个整体中,即要素与其他要素的关系整体中被多元决定的。齐泽克写道:“黑格尔预先勾画了阿尔都塞对(阿尔都塞所展现的)黑格尔主义的批判,而且他发展了在阿尔都塞那里所错失的并阻止其思考多元决定概念的要素。”如此看来,阿尔都塞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攻击就找错了靶子,实际上变得不再可能。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对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和黑格尔辩证法之间关系的理解中,齐泽克参照的理论是拉康的“三界结构”思想,即“想象界—实在界—符号界”。黑格尔的“形式的基础”“真实的基础”和“完整的基础”对应于“现象界—实在界—符号界”。而多元决定论则对应于符号界,“多元决定暗示了符号的总体,因为这样的基础的被所奠基之物的回溯性决定只能在符号世界之内才是可能的”。(16)齐泽克对拉康的参照似乎暗示我们,阿尔都塞对黑格尔误解的根源在于,他并未真正理解拉康精神分析理论并将其贯彻到对黑格尔的理解中去。

  从阿尔都塞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提出,到拉克劳对多元决定辩证法的批判和修正,再到齐泽克基于黑格尔立场对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的批判,多元决定辩证法思想走过了一条否定之否定的变迁之路。这条道路启示我们,在对阿尔都塞思想的理解上,我们不能拘泥于阿尔都塞本人的论述,应该将其放到广阔的理论语境和历史发展中来思考阿尔都塞的思想,并对之作出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合理解释和发展。由于理论本身的复杂性,对于阿尔都塞理论的理解、阐释和发展,对于学界来说仍然是一个未竟的任务,本文的探讨只能是一个初步的尝试。

  注释: 

  ①维基百科词条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Overdetermination。

  ②弗洛伊德:《释梦》,长春:吉林出版社,2010年,第397页。

  ③弗洛伊德:《释梦》,第398页。

  ④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209页。

  ⑤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第106页。

  ⑥阿尔都塞:《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9、230页。

  ⑦阿尔都塞:《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第236、237页。

  ⑧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第89、193页。

  ⑨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第97、106页。

  ⑩拉克劳:《我们时代革命的新反思》,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3页。

  (11)拉克劳、墨菲:《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的策略》,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08页。

  (12)拉克劳、墨菲:《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的策略》,第114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Ernesto Laclau,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towards a Radical Democractic Poltitics,London:Verso Books,1985,p.103.

  (13)Ernesto Laclau,Empation,Why Do Empty Signifiers Matter to Politics,London:Verso books,pp.36-46.

  (14)拉克劳:《结构、历史和政治》,巴特勒、拉克劳、齐泽克:《偶然性、霸权和普遍性——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18-219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Contingency,Hegemony,Universality:Contemporary Dialogue on the Left,London,New York:Verso,2000,p.211.

  (15)Slavoj Zizek,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Durham,NC:Duke University Press,1993,p.139.

  (16)Slavoj Zizek,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p.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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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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