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与理性主义:柏拉图、斯多葛派与西塞罗合论

2017-08-09 15:40 来源:《现代哲学》 作者:刘敬东

  国内外学界都曾有人认为,西方文化—哲学的特征是两个世界,而中国文化—哲学传统的 特征是一个世界。韦伯在讨论新教与儒教的不同时曾认为,新教伦理在对待尘世的态度方面 ,与儒教伦理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在韦伯看来,如果说儒教对世间万物采取一种随和态度的 话,那么新教伦理则与世界处在一种强烈而严峻的紧张状态之中。(注:参见马克斯·韦伯:《儒教与道教》,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国内也有学者认为,在 中国文化—哲学中,中国的天、地、人是联系在一起的,它是一个人生世界,彼岸世界是为 此岸世界服务的,人的地位非常高,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这在基督教是不可理解的,因为 人只能跪拜在神的面前,敬畏神的存在。希腊哲学是两个世界,如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和感性 世界等。(注:参见李泽厚:《与中山大学教师们的对话》,《世纪新梦》,安徽人民出版社,1998年10月版。)本文以柏拉图、斯多葛派和西塞罗的有关哲学思想作为案例,对西方哲学所具有的两个世界和理性主义的文化传统作一简要的分析与考察。

  西方理性与自由的传统确立于古希腊罗马时代。由巴门尼德创始、为柏拉图最终确立并彻 底发挥的关于理念世界与感性世界的二元分立为典型特征的古希腊哲学的精神,在根本上确 立了以理念世界的理性原则和合理秩序审察、反观、批判现存感性世界的精神自由,这种自 由不断推动了哲学家、思想家们能够以坚定不移的理性信念去设计、塑造现存社会的政治结 构 、经济结构和精神结构的理性范式,从而在理念世界与感性世界之间保持着一种必要的张力 、紧张及其对峙。正由于存在着两个世界二元分立的根本哲学前提,柏拉图才能够从《共 和国》经由《政治家》到《法律》这样一个不断进展的思想序列,设计了一幅塑造现存世界 的合乎理性的、强调以法治国之根本理政原则的、保障人的权利与自由的政治法律哲学。

  柏拉图从两个世界和理性主义的哲学前提出发所确立的理性与自由的精神—文化传统,经 由斯多葛派的推演和发挥而发扬在古罗马时代西塞罗的理性主义哲学中。西塞罗从柏拉图以 及斯多葛派关于理念世界与感性世界二元分立并以前者规约后者的基本观念出发,把源于上 帝 、自然、理性世界的正义作为宪政文化的最深刻的合法性根据,构造了自然法(理性法)与人 定法二元分立、并以前者作为后者之最终根据的理性主义政治法律哲学的基本框架。正是这 种上帝即自然即理性的神圣而且深刻的理性主义的哲学信念,成为西塞罗追求完善的共和制 、强调法治作用和法律尊严以保障人的自由的最深厚的思想源泉和精神动力。

  理念世界与感性世界:柏拉图的理性主义

  柏拉图所设立的理念世界与感性世界的界限,表明了现实世界与理想世界之间存在着一种 非常深刻的对立及其紧张,从而保持了两个世界相互关系上的必要的张力。柏拉图关于两个 世界及其关系的哲学阐释,实际上为后来基督教时代的现世与来世、地上王国与上帝王国之 间的二元对立先行地提供了一种理性哲学的证明。重要的是,为柏拉图所描绘的那个理念世 界的基本特征,就在于它存在着一种完善、合理与明晰的秩序,而这种完善的理念形式或理 性法则,则成为批判、重塑、建构原本杂乱无序的现存感性世界的深刻基础和精神原则,这 就为人们从精神、思想以至行动上提供了反观、思考、批判并独立于现存感性世界的精神自 由。

  也正是在这一角度、意义上,韦伯分析对比了东西方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 重要区别。在韦伯看来,儒教作为中国文化的正统是一种理性的伦理,这种伦理把它与现有 世界的紧张度减到绝对低弱的程度。儒家把现存的世界看作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 个:一切恶行得以救赎的正确道路在于适应那永恒的、超神的世界秩序,适应那由于宇宙和 谐所产生的共同生活的社会要求。在这些社会要求中,虔敬地顺从世俗权力的固定秩序尤其 重要。他认为,在中国文化中从未出现过与现世的紧张对峙,因此也就从来没有一个超世的 提出伦理要求的上帝作过伦理的预言。从韦伯的这种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 基本精神在于对现存世界、尤其是现存权力秩序的适应与顺从,而从来就没有形成一个与现 存世界相对立并超越了现存世界的理念世界,从而也就不存在这两个世界相互关系的紧张与 对峙 。这样一来,儒教中国就不曾拥有一个批判、改造、重塑现存感性世界的理念形式和理性法 则,从而也就失去了个人对现存世界的精神自主、思想独立和行动自由。与此相联系,以柏 拉图两个世界的二元分立为基础和前提,以理念世界的完善秩序来重塑杂乱无序之感性世界 的逻辑化和系统化的思想方式,就首先出现在以柏拉图为典型代表的古希腊时代的哲学中。 这种逻辑化系统化的思想方式,与基于理念世界的理性法则一起,就成为塑造现存世界的巨 大精神力量。而这种对现存世界的塑造与重构,就不仅包括社会即人类世界,也包括对自然 世界的选择、塑造与重构。(注:所以德国著名希腊哲学史家策勒尔非常正确认为,“只有把自己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超验 的永恒世界,柏拉图才获得彻底改革的勇气”;“他全心全意致力于教导人类去领悟超感觉 的、精神的理念世界,这一世界能为人类社会提供唯一的基础。”(《古希腊哲学史纲》, 山 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2、156页。))这正是西方为什么自古希腊时代起就拥有理性化或形式化的法 律、政制和社会化生活,同时也开始拥有不同于东方世界的具有初步理性化、逻辑化、系统 化的自然科学的基本原因。中国古代社会形式化的法律以及与此相应的民主政治没有产生, 中国古代社会经验实用的科技一直发达,但却始终没有产生理性化、逻辑化、系统化了的自 然科学,从而也就没能产生近代意义上的自然科学革命,缺乏上述两个世界相互关系的紧张 与对峙,以及与此相应地缺乏理性化、逻辑化、系统化地建构人类世界和自然世界的思想方 式,当是相当重要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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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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