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亮:走向“超越权力”的“自我解放”

——反思霍洛威对马克思主义革命理念的重构

2017-08-17 14:55 来源:《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作者:孙亮

Towards the Self-liberation beyond Power:Reflection on Holloway's Reconstruction about Marx's Theory of Revolution

  作者简介:孙亮,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E-mail:sunliangbs@163.com。上海 200241

  内容提要:基于将“抵抗资本逻辑”细化为“行为抵抗抽象劳动”与“抽象劳动抵抗资本”两个层面,霍洛威批判了传统马克思主义过于重视后一种路径及其所倡导的劳工运动,但这一方向的实践导致了诸多的现实困境。在他看来,应该从“抽象劳动抵抗资本”转向围绕“行为”本身去寻求一种有尊严的裂缝式革命。但实质上,霍洛威所构想的革命理念要求废除资本的支配地位却又不触及对国家权力的反抗,本身是一个悖论,这不可能迎来自我确定(自决)的社会或共产主义社会。它表面上的激进,实质上遣散了左派的力量,走向一种新无政府主义。

  关键词:霍洛威/马克思/权力/裂缝式革命

  标题注释: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2016BZX005)。

  原发信息:《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第20171期

 

  霍洛威(John Holloway)作为“开放马克思主义”(Open Marxism)的开启者,因《无须夺权改变世界》(2002)、《裂缝资本主义》(2010)两本代表性的专著在西方学术界名声大噪①,招致柯林尼可斯、齐泽克等一大批当今激进左翼学者的往复辩难。不过,在汉语学术界,霍氏的观点既没有译介,也缺乏对其思想的评析,这显然与其在重构马克思政治哲学理念方面作出的诸多思想创见是不相称的。如此评判的根由在于,今天人们在阐释马克思思想特质的过程中过分依附资本逻辑批判,似乎所有的讨论最终将原因归结为“资本建构”便完成了解释世界的全部工作,进而对改变世界只能是一种“立场姿态”或者是“无限期的等待”,但现实亦然。与这个方向着力不同的是,当代西方激进左翼思潮中吁求重构“激进主体”正是试图打破此种僵局,但是“边缘群体”(墨菲)、“无份之份”(朗西埃)等一系列主体计划并未能够如愿以偿,反而困难重重。如果深入到学理深处来看,虽然激进左翼理论与传统马克思主义在对待资本逻辑的态度上存在差异,但他们试图以寻求革命主体的方式,并在此基础之上重构权力的政治理念则是完全一致的,他们斗争目标所朝向的依然是权力。与上述思路完全不同,持有开放马克思主义信念的霍洛威秉持“权力与自由始终是二律背反的”这一“绝对命令”,通过剥离资本逻辑的内在结构,继而指认了其核心观念,即“所有朝向权力重构的解放路径都是错的”。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全新的重思马克思主义革命的方案。

  一、劳工运动的低潮与行为抵抗观念的兴起

  “传统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建立在抽象劳动基础之上的劳工运动理论,但对于拜物教和劳动二重性的问题却视而不见”②,我们理解霍洛威的思路也许从这个地方切入最为恰当。的确,传统的马克思主义正是基于对抽象劳动的分析才进一步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劳资关系,进而呈现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两者之间的对立关系。按照传统革命理念来讲,这需要通过无产阶级运动的方式以开启未来的全部图景。当霍洛威批判这种看法的时候我们需要反思:真的存在什么问题吗?再说,劳动的二重性不一直是传统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常识吗?为什么霍洛威会认为是视而不见呢?依他之见,这是由于在马克思主义传统内部存在着对资本主义危机的不同理解,诸如经济失衡、消费不足、过度积累等,可这些判断常常被引向一种技术性的、经济学术语上的危机概念。现在需要进一步厘清的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理解不仅表明建立另一种不同形式的社会组织的必要性,更展示了通过行为(Doing)改变世界的可能性③。这为重新理解资本主义的危机概念提供了契机。纠正上述危机理解的思路在于,“危机并非仅是经济层面的,只是它表现为经济,危机实质表达的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结构的不稳定性”④。同时,基于拜物教思维的原因,传统马克思主义将改变资本主义的方向引向对“经济危机”这一“表现形式”的关注,以及随之导向的劳工运动,于是,这种思路对“表现形式”背后的“社会关系”视而不见,即遗忘了关注人的社会关系的危机。回顾《资本论》研究的历史经验,人们可以轻易看到,整个《资本论》被引向了对“统治人的生活的‘物’的研究、力量的研究(诸如货币、价值、租金、利润等)”,结果使得“经济学不可避免地将人抽象化了,以及将人作为社会变革的消极对象”⑤。理解到这一点也便能够明白,对传统马克思主义劳工运动理论基础的经济危机的理解存在着重要的缺陷,那就是对生活的实质即人的社会关系发生危机的茫然与漠视。相应地,霍洛威借助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重新将“表现形式”与“实质”进行颠倒,必将带来对劳工运动的质疑以及新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理念的重构。

  为了便于理解霍洛威强调的“人的社会关系危机”这一表述内涵,我们先看他提出的两种消解危机的方案,再逐步走向其内在逻辑的深处。霍洛威认为,在对抵抗经济危机这一传统思路的调整之后,我们必须对资本逻辑内在结构进行细化分析,相应地,可以看到存在两种不同的对抗资本逻辑的路径,“一种是用‘行为’反对它自己的抽象化,即反对抽象劳动:这是反抗劳动(Against labour)的斗争(因为此种劳动创造资本),另一种是抽象劳动反对资本的斗争”,即反对劳动结果资本化的斗争,通常采取的斗争形式是劳工运动。当然,霍洛威要反对的正是后者,“当我们说反劳动的裂缝行为时实质上指的就是第一种运动,即反劳动抽象性的运动。更进一层则是反资本主义的运动,即反生产资本的劳动”⑥。毫无疑问,马克思革命理念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研究中,一直是指向后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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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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